想起来了,上次陆却被麻辣面片也是呛得咳嗽。
沈芙蕖险些笑出声,连忙用帕子掩住口:“大人说笑了。我虽棋艺不精,愿赌服输的气度还是有的。更何况,在吃食上动手脚,乃是自砸招牌,这等亏本买卖,我是断然不会做的。”
“真的么,咳咳……咳咳……我下次……咳咳……再也不和你下棋了……”陆却断断续续说。
沈芙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别啊,以后我还想跟大人切磋切磋。”
陆却看着她自然流露的俏皮神态,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吃得差不多了,沈芙蕖起身告辞。窗外夜色浓稠,远处虽仍有零星的爆竹声,但街道显然已归于沉寂。
陆却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蹙:“天色已晚,你一人回去不安全。”
“我送你。”
沈芙蕖微微一怔,想要推辞:“不必劳烦大人,路途不远,我……”
“走吧。”陆却已拿起一旁挂着的墨色大氅披上,推开了值房的门。
寒意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沈芙蕖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默默跟了上去。
除夕夜的汴京街头,空旷不已。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路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沈芙蕖牵着的小毛驴还偶尔发出一声嘶鸣。
沈芙蕖先是说到自己的食肆,陆却倒是真心夸赞她一句“心思活络,善于经营”。
又说到自己的外卖,陆却又说“能让百姓便利,便是好事。大理寺卷宗浩繁,亦需条分缕析,与你这分派送达,异曲同工”。
沈芙蕖心想,其实陆却只是性子孤傲一些,人倒是也并不差。
两人行至一段相对开阔的街道,沈芙蕖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大人……不归家团聚,家人不会惦念么?”
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不远处的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半个汴京城,陆却的侧脸,被烟花点亮又迅速隐回暗处。
陆却脚步未停,声音听不出情绪:“各有各的路要走。”
说这话时,又一波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五彩斑斓,将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爆竹声也密集起来。
正当此时,一道黑影从旁侧小巷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沈芙蕖还为反应过来,陆却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沈芙蕖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用左臂格挡。
“噗——”传来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一柄短刀,没入了陆却的左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沈芙蕖!我要杀了你!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沈芙蕖!我要杀了你!!!你害得这除夕夜就剩我一人!!!”
一丛烟花在正上方炸开,紫色和绿色的焰火流泻而下,映亮了此刻疯狂而扭曲的脸。
那人发髻半散,几缕乱发黏在额前,脸上溅着零星的血点,却远不及他那双赤红如鬼的眼睛骇人。
“沈……沈玉裁!”沈芙蕖从惊骇中回过神,看到如鬼魅般的沈玉裁,脸色煞白如纸。
“你退后。”耳边传来陆却低沉而短促的声音。他一边紧按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臂,同时用未受伤的右手一把将沈芙蕖拉到身后。
沈玉裁似已完全魔怔,握着匕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刺中的并非沈芙蕖。
这发现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加癫狂,他挥舞着匕首,尖声叫道:“别……别过来!都别过来!!”
陆却闷哼一声,低声道:“刀不长眼,别激怒他。”
“沈玉裁!”沈芙蕖厉声道:“把刀放下!你捅伤了当朝大理寺卿,朝廷重臣,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要被五马分尸!有话好好说!”
这话似乎刺激了沈玉裁,他发出一声怪笑:“好好说?怎么好好说?!都是沈芙蕖你这个扫把星!害得我家破人亡……哈哈……当官的?我说你沈芙蕖哪来这么大本事,还敢去告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沈玉裁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崩溃的状态。
“你们这些狗官!利用完我就踹到一边!你们言而无信,你们过河拆桥!你们才是真正的小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就在这看似脆弱的时刻,他眼中凶光一闪,又再次持刀扑了上来。
“我要连你一起杀了!”
沈玉裁如同疯虎般扑来,这次目标直指被陆却护在身后的沈芙蕖。
陆却虽左臂受伤,动作却依旧迅捷,将沈芙蕖往旁边一推。
沈玉裁状若癫狂,力气大得惊人,胡乱地挥舞着双臂。陆却右臂死死钳住沈玉裁持刀的右手腕,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肘勉强挡着。
混乱中,沈玉裁空着的左手用力抓住陆却腹部的衣襟,右手腕虽然被制,但那匕首的锋刃却借着扭打的力道,狠狠地刺入了陆却的左侧腹部。
陆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钳制沈玉裁的手瞬间脱力。
沈玉裁只觉得刀尖传来一股可怕的阻力,随即是撕裂般的触感。
他低头,看到匕首深深没入陆却的身体,只剩下刀柄在外,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衣袍。
“啊!!”沈玉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匕首甚至都忘了拔出。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陆却,彻底吓傻了。
“杀……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向黑暗的巷子深处。
“陆大人!你怎么样?”沈芙蕖被推开时摔倒在地,此刻连滚带爬地扑到陆却身边。
陆却的意识因为剧痛和失血有些模糊,但他强撑着,看到沈芙蕖煞白的脸,他努力扯出一个近乎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故作轻松,“别怕……我只是……胳膊被划伤了……不碍事……”
陆却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街道的一个方向,气息微弱地断断续续道:“你……你……沿着这条街……往东……第三个巷口右转……那里……有个李大夫……医术很好……”
沈芙蕖此刻心乱如麻,看着陆却虚弱的样子,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大夫救命。
她不疑有他,用力点点头:“好!好!你坚持住!我马上找李大夫来!”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深深看了陆却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陆却指的方向拼命跑去。
陆却看着她奔跑的身影,缓缓垂下头来,放下心了。
沈玉裁是早有准备,这条巷子是大理寺回芙蓉盏的必经之路,窄巷幽深,野狗盘踞,平日尚且人迹罕至,更何况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夜。
他必须支开她。沈玉裁虽然跑了,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有同伙在附近。
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大量的失血也慢慢带走了他身上的体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腹部伤处的剧痛反而变得迟钝和遥远。
对于死亡可能的逼近,陆却心中生出一种抽离的平静,好像翻阅卷宗时推演出的案情终局:“原来如此……这便是终章了。”
面前闪过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发现自己对这一切并无太多留恋。
大理寺未竟的卷宗,圣人交待的差事……这些曾被他视为生命的重担,此刻也仿佛轻了许多。“总会有人接手的,”他又想,“这世间,离了谁,都不会停止运转。”
他一直信奉法度和规则,行事力求公允,不徇私情。可对沈芙蕖,他似乎一再破例破例到今夜甚至因她而重伤濒死……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无论面前是谁,在京畿重地发生当街刺杀,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是在权力中心的孤臣,她是被赶出家门的孤女,我们同病相怜。
我久在暮气沉沉的宦海浮沉,她活得那样炽烈鲜活,我不忍见这样的生命消失。
我无法接受这个世界失去她。
还是……因为别的?
没有答案。
最终,所有这些纷杂的思绪,都如同潮水般退去,被黑暗和寒冷所吞噬。陆却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坠向一个永恒的冰封之境。
“有人吗?有人吗?救命啊!”沈芙蕖边跑边喊,寒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然而,当她跑到第二个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突然想起来,那个方向,第三个巷口右转……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馆,而是一家破旧的客栈!陆却为什么要骗她?
他是故意支开她的!
想到这里,沈芙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毫不犹豫,立刻转身,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原路狂奔回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地时,看到去而复返的沈玉裁,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捡来一块尖锐的石头,正一步步逼近毫无反抗能力的陆却。
“狗官!沈芙蕖呢?!都是你!都是你坏我好事!你去死吧!”沈玉裁嘶吼着,高高举起了石头,眼看就要朝着陆却的头颅砸下。
“不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匹的嘶鸣划破夜空,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街角冲出。
沈玉裁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陆却身上,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奔驰的马匹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手中的石头也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是张澈!
“掌柜的你这么晚没回来,我可担心坏了……”张澈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先是一脚踢开沈玉裁身边的石头,随后用缰绳把沈玉裁五花大绑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快步跑到沈芙蕖和陆却身边。
“这、这!掌柜的!你没事吧?陆大人他……”张澈看到陆却腹部的匕首和满地的鲜血,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我、我没事,快,快,去找大夫,张澈,他流了好多血。”
张澈也知道情况危急,立刻道:“好!掌柜的你守着陆大人,我骑马快!这就去!”他翻身上马,再次如风般疾驰而去。
沈芙蕖脱下自己的外衫,徒劳地想要按住陆却不断流血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看着陆却越来越苍白的脸,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陆却……陆却你别睡!千万不要睡着了听见没有!”她握着他冰冷的手,“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陆府内,厅堂里灯火通明,数十盏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却显然无人动过。
菜肴早已没了刚出锅时的热气,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几样主菜端下去热第三遍了。
陆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捻动的速度时快时慢。目光不时瞥向厅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庭院,每一次脚步声响起,眼中都闪过一丝期盼,待看清来人不过是添茶的婢女后,眼神便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是说好了晚些便回吗?这都什么时辰了!”陆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堂堂大理寺卿,手下那么多人,难不成除夕夜还要他亲自值守到天明?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坐在下首的陆惠善连忙宽慰:“母亲别急,哥哥做事向来有分寸,肯定是快回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也忍不住飘向门外。
“有分寸?有分寸就不会连个准信儿都不捎回来!派去大理寺打听的人呢?怎么去了这大半日,也没个回音?真是办事不力!”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此时,厅内的沉寂被一阵仓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先前派去大理寺打听消息的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厅来,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夫人!不、不好了!大人他……大人他……”
陆夫人“嚯”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串一下被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声音发颤:“却儿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那仆人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大人他……被人……被人用刀捅伤了!”
“什么?!”
陆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暖。
陆夫人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墨绿色织金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点缀其间,气质依然雍容华贵。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腰背,这几日因忧心儿子伤势,已不自觉地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微微佝偻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挑剔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站在下首的沈芙蕖。
这是她第二次见沈芙蕖了。
目光从沈芙蕖未施脂粉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滑到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裙,再到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
陆夫人心中冷哼,果然是一副狐媚子相,还偏偏作出一副清寒倔强的模样,更能惹得男人怜惜。
她那儿子,何曾对女子这般上心过?竟还为她险些丢了性命!
陆夫人没赐座,沈芙蕖也就静默站着。
今日清晨接到陆夫人相邀的帖子时,她便料到了此番场景。
一路上,引路的婆子表面客气,眼神却像尺子般从头到脚细细量了她一遍,待穿过层层庭院,回廊转角处,隐约传来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就是这位沈娘子?模样倒是不错,可听说是个开食肆的……”一个年轻丫鬟的声音毫不掩饰好奇与质疑。
“嘘!小声点!听说大人就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真是红颜祸水……”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口道。
引路的婆子眼中的鄙夷更深。
沈芙蕖面色平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步履未停,来到这暖阁。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陆夫人终于缓缓开口:“沈娘子,坐吧。”
沈芙蕖也不客气,在绣墩上浅浅坐了。
“我出身兰陵萧氏,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诗礼传家。当年嫁入陆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可惜先夫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偌大的家业。”
沈芙蕖点点头表示理解,高门大族的荣华背后,藏着更多虎视眈眈的算计,陆夫人确实不容易。
陆夫人眼神飘向窗外,陷入回忆,“那些族中人,欺我势单力薄,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想将我们生吞活剥。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硬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他们挡了回去,守住了家业,也将却儿抚养成人。”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芙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审视:“我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明理,看着他一步步科举入仕,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是我全部的心血,是陆家的支柱和希望。”
“可如今,这么个好儿子,差点就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是非,把命都给丢了!”
陆夫人站了起来,用手遥遥一指,厉声道:“我儿现在躺在床上昏迷着,太医说,若是再偏一寸,再晚上片刻……我与他,就要阴阳两隔了!”
沈芙蕖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夫人,匕首是沈玉裁握着的,伤口也是他捅下的。我的确心痛难当,但凶手并非是我,您要是问罪,找错人了。”
“沈玉裁难道不是你兄长吗?如何没有关系?”
“我与沈玉裁夫妇早已断绝关系。”
“可这祸事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将沈玉裁逼得走投无路,他何至于对你恨之入骨,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沈芙蕖抬起眼来:“夫人,我也是受害者,我何罪之有呢?被强霸家产的是我,被赶出家门的是我,难道受伤的也是我,才算合情合理?您现在把一切罪责归咎于我,相当于为沈玉裁辩解,这到底是坏,还是蠢?”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陆夫人气得指尖发颤。
“却儿为你险些丧命,可我听说,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这般冷心冷肺,怎配得上我儿以命相护?”
当晚,沈芙蕖在等待救援过程中,让陆却躺在地上,盖上自己的外衣,让他保持体温和呼吸顺畅。
随后,又将衣裙撕扯下来,折叠成厚垫,紧紧按压在陆却匕首周围的伤口边缘,从而压迫止血。
等大夫一到,沈芙蕖则清楚交代受伤原因、受伤部位、出血情况、昏迷时间等信息。
她没有浪费一秒,尽最大努力为陆却争取生机,难道要她抱着伤号号啕大哭一场,才算情深意重?
沈芙蕖语气依旧平稳:“夫人,眼泪对我来说,是无用的。哭,能解决什么呢?”
“巧言令色!”陆夫人被噎得说不出反驳之词。
相似小说推荐
-
国际服,吃玩家吗?(世有阿玖) [网游竞技] 《国际服,吃玩家吗?》作者:世有阿玖【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24 当前被收藏数:52...
-
大橘大梨(无敌猫猫饼) [现代情感] 《大橘大梨》作者:无敌猫猫饼【完结】晋江VIP2025-12-16完结总书评数:390 当前被收藏数:1058 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