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微微抬头,管事嬷嬷立刻拿了一把玉如意出来,主家有赏,沈芙蕖按照礼数叩谢,说了声:“多谢夫人。”
礼毕,她顺势起身道:“灶火需要时时盯着,民女不敢久留,恳请告退。”
沈芙蕖瞧着这满席的华服,贵女们骄矜的神态,优雅的坐姿,以及她们眼中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矜持,再对比自己一身粗布,什么也都明白了。
自己要用满手的油污烟尘,衬托他们的不染凡俗。
用自己的谨小慎微,衬托他们宽宏赏识的大度。
钱难挣,屎难吃。看来在哪个朝代都是一样,沈芙蕖心中冷笑。
紧接着,一股更为坚韧、近乎桀骜的心气从心底涌起。那又如何?总归我沈芙蕖力挽狂澜,将这局势逆转了。
世间虚情假意太多,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八十贯钱,能让她在这汴京城里更安稳地立足,能让她离自在二字更近一步。
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她赢了实际,便够了。
然而陆夫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又开口道:“我听惠善说,你一个女子,在这汴京城里独自撑起一间食肆,每天抛头露面极不容易。想必你店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每天要迎来送往的,也难怪沈掌柜能将这地方名菜做得如此地道,也是平日里与四方来客打交道多了,见识广博之故。”
沈芙蕖再次冷笑,还,有完没完了?
当了陪衬不够,必须得留下来听她一顿教训吗?
席间的宾客皆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先前因赵清晏与崔婉如的肯定而稍缓的气氛,在陆夫人此番夸赞之后,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既窥破了主家的真实态度,方才还跟着称赞新奇别致的众人,立刻悄然收敛了神色。
连心软欲出言转圜的崔婉如也沉默地端起了杯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厨娘,去拂逆陆夫人的明显意旨,是极不划算的。
于是,暖阁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地投向了孤立的沈芙蕖,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静观其变。
赵清晏耳尖微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陆夫人和沈芙蕖之间转了两圈,心下顿时了然。他不由暗自生气:
陆却他娘这是唱的哪一出?犯什么神经啊?
陆却你也不管管!这不明摆着是在欺负沈芙蕖!
欺负他的沈芙蕖!
赵清晏几乎立刻要开口帮腔,只见沈芙蕖再次微微福了一礼,伶牙俐齿道:“夫人谬赞。民女不过是尽己所能,谋一立足之地罢了。芙蓉盏开门迎客,来的皆是衣食父母,无论来自何方,所为何事,入了小店的门,便都是客。”
“民女所学所知,无非是尽心做好一碗饭、一碟菜,让客人吃得舒心踏实。至于见识广博,实不敢当,无非是听的市井故事多些,看的百姓烟火气浓些,若说有何助益,便是更知这人间滋味,终究是落在实在二字上,让民女不敢在食材手艺上有丝毫懈怠。”
赵清晏立刻拍手,欢快道:“说得好!”
众人闻言又是一怔,彼此交换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无奈与诧异,纷纷暗自摇头。
早闻太子殿下心性天真,不谙世事,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
即便身为东宫储君,这般直白地拂逆主家颜面,终究是过于率性而为了!
陆夫人端坐其上,面上维持着那抹勉强挤出的笑意,看着沈芙蕖不卑不亢地应答、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处,每一句话都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可真厌恶沈芙蕖那副能言善辩的模样!
一个厨娘,就该有厨娘的样子,安分守己地待在灶台边,而不是在这里巧舌如簧,试图用言语来抹平身份的鸿沟。
正当陆夫人还要再说几句找回面子时,她那整场宴席几乎没说过话的儿子陆却开口了。
陆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母亲与小妹今日操持宴席,辛苦了。沈娘子厨艺精湛,心怀坦荡。儿子听闻,她为备此宴,其店内歇业三日,损失颇巨,其心亦诚。”
他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既母亲方才已金口玉言该重赏,儿子便僭越一回,自作主张。赏银一百贯,现在便从我和惠善账上支取,送至芙蓉盏,以彰我陆家恤下之功,亦全母亲仁厚守信之名。”
陆惠善一听兄长竟将她也与这一百贯的赏钱直接挂钩,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
她并非心疼银钱,而是意识到哥哥此举,察觉了她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能看穿了她对沈芙蕖的刻意引荐与背后的推波助澜。
哥哥……还是太过敏锐了。
她慌忙垂下头,不敢与陆却的目光有任何接触,心中又惊又惧。
陆夫人更是气得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
她原本只打算给个八十贯,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赏了玉如意。
可陆却竟当场将赏银抬到了一百贯,还要立刻兑现!这偏袒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发昏。
就在气氛僵持的关头,一名侍女步履匆匆入内禀报:“夫人,大理寺周寺正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另外……崔娘子的兄嫂也一同前来,正在门外等候。”
崔婉如的兄长崔彬同在翰林院供职,其嫂嫂更是出身名门荥阳郑氏,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这对夫妇品貌出众,连官家都曾赞其为神仙眷侣。
只是二人素来不喜应酬,今日竟联袂而来,着实令人意外。
陆夫人一听崔娘子兄嫂几字,顿时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浮木,当即强压下满腔怒火与对沈芙蕖的厌憎,脸上迅速堆起热络得体的笑容,连声道:“快请!快快有请!”
原本只是静观其变的宾客们也纷纷引颈望去,都想一睹这对被官家金口盛赞的佳偶风采。
崔彬入内后,言辞简洁地说明了来意,家中忽有姑苏来的贵客到访,是位长辈,舍妹不在场恐有失礼数,因此特来接她回府。
陆夫人早已将崔婉如视作未来儿媳,更将崔彬夫妇当作亲家看待,为显两家亲近,她表现得格外热情。不料崔彬虽举止彬彬有礼,却自带一段清冷疏离的气度,一句多余的客套也未多说。
寒暄不过两三句,崔彬的夫人便含笑将目光一转,越过正殷切示好的陆夫人,径直落在一旁正待退下的沈芙蕖身上。
“这位便是芙蓉盏的沈掌柜吧?”郑氏声音柔和,“实不相瞒,我隔三差五便遣家中仆役去贵店买些签子肉回来,总也吃不腻。今日竟在陆府得见掌柜,可见陆夫人独具慧眼。”
陆夫人闻言,立刻含笑接话:“我也是听小女惠善多次举荐,才知民间藏着这般手艺出众的厨娘,故而特地请来操办宴席,与众位同享。”
席间几位宾客心中泛起几分诧异。
那签子肉再是味美,又何至于让这位出身荥阳郑氏的贵妇人当着满堂宾客特意称道?
这沈芙蕖究竟是何方人物,先前得太子的青眼,如今又有崔家少夫人为她出声?
郑氏却似浑然不觉众人疑惑,依旧含笑望着沈芙蕖,语气愈发温和:“说起沈掌柜,令人称赞的又何止是手艺。乞巧节那日,我与外子因些许家事争执了几句。他心中歉疚,便想买贵店所出的乞巧套餐予我致歉,不料去时已售罄。”
她说着,眼波温柔地掠了一眼身旁神色端肃的崔彬,续道:“沈掌柜知晓缘由后,特意重新开火制了一份巧果,又亲手扎了一束鲜花相赠,只说感念郎君诚意,惟愿夫人展颜。如此体贴周到的心思,实在令人难忘。今日既然有缘得见,定要当面谢过。”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清晰,在这微妙之时,无疑是将沈芙蕖的品性、巧思与善意推到了众人面前,给了她一个极有份量的肯定。
沈芙蕖依旧神色平静,只微微敛衽,淡声道:“崔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郑氏却笑着摇头,语气诚挚:“沈掌柜以为是小事,我夫妇二人却始终感念在心。”
恰在此时,周寺正稳步上前,在陆却身侧低语数句,神色凝重。
陆却听罢,眉头微蹙,旋即向席间众人拱手道:“恕陆某失陪,大理寺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处理。”
赵清晏正觉筵席渐趋乏味,见状摆了摆手,道:“既有要事,速去便是。”
主家男主离席,又有公务为由,加之崔婉如也要告辞,其余宾客见状,自然也纷纷顺势起身,言说尽兴,感谢款待云云。
一场风波不断的宴席,就此散了场。
沈芙蕖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地交了这趟差事。
一回到后厨,伙计们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前面的情形。
听闻最终化险为夷,众人这才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欢喜得在灶房间蹦跳起来。
程虞仍蹙着眉,揪着衣角委屈道:“沈姐姐,我是真不明白……这大冬天的,鱼怎会一夜之间就坏了呢?我明明检查过好几遍……”
大双出声宽慰:“阿虞,这事怪不得你。有人存心使坏,便是金玉也能给它摧折了。”
小双也连连点头,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于氏:“正是这个理!汴河那抛尸案不也一样?冰面才化,死者尸身却早已腐坏。可见若有人作恶,哪管什么天时地利?”
于氏早已听说芙蓉盏众人得了厚赏,此刻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再做,面色铁青地冷哼一声,扭身便走。
沈芙蕖并未多言,只沉静地指挥众人收拾妥当,又与陆府管事秦嬷嬷交割完毕,这才带着一身倦意,返回芙蓉盏。
一回到店中,她当即取出钱匣,给程虞、张澈、大双、小双等所有今日出了力的伙计一一发放了丰厚赏银,朗声道:“今日辛苦大家了。明日也歇业一日,诸位好好歇息!”
“太好了!我正想给阿婆扯块新料子做冬衣呢!”程虞欢喜得几乎跳起来,话音未落便已奔出门去。
众人笑逐颜开,纷纷道谢离去。喧闹过后,店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沈芙蕖却独独唤住了正欲转身的张澈。
“阿澈,你留一步,我有话要问。”
张澈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半晌才挤了笑脸:“怎么了掌柜的?是账对不上吗?”
店门合拢,喧嚣散去,沈芙蕖并未看向张澈,继续在账上添了几笔,说道:
“阿澈,库房的钥匙,是由你贴身保管。采买食材,亦是你我二人共同经手。今日事发后,我仔细查验过门锁,并无半点撬凿的痕迹。”
她停下动作,终于抬眼看向张澈:“除了我们自己人,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那库房的门?”
张澈听了,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我听陆府其他下人说,以往陆府的各类宴席都由灶头娘子于氏操办。这次特意从外头请人,她心里怕是极不痛快。”
“是,于娘子有动机,确实嫌疑最大。”
沈芙蕖眉头微蹙,继续道出更深一层的疑窦:“若真是她,此人所为着实令人费解。若她真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大可让那鳜鱼彻底腐败发臭,届时一经蒸煮,恶臭难掩,我便万劫不复。可她却只是将鱼腌制发酵……这分明是给我留了一线生机,这是为何呢?”
她凝视着张澈,语气沉静却步步紧逼:“此人看似出手狠辣,实则……竟像是不忍下死手?阿澈,你此前由我推荐,曾在张记鱼行卖过鱼。我依稀记得,张记的东家似是徽州人?你在那时,可曾接触过,或是听说过这臭鳜鱼的制法?”
张澈手心里已冒出冷汗,但还是对答如流:“张掌柜确是徽州人不假,但张记平日很少经营鳜鱼。掌柜的有所不知,这鳜鱼性子娇贵,非清冽活水、石隙草丛不能长好,汴京周遭的河水土质,根本养不出像样的鳜鱼。市面上若想见着一条,都得从徽州新安江、经江南河一路漕运北上,方能抵达汴京。张记做的是草市坊的寻常生意,本薄利微,绝不会费这般周折去运那价高难伺候的鳜鱼来卖。”
沈芙蕖唇角微扬,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而先前所有的温和与试探已在瞬间敛尽,眼底只余下能穿透人心的清冽寒意。
“是啊,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她轻声吟道,“草市坊的寻常百姓,谁吃得起这金贵物?也只有陆夫人那般钟鸣鼎食之家,才识得鳜鱼之味……张记不做这生意,原也合理。”
她话音微顿,目光如刃,直刺张澈:“可若是张记掌柜他自己,就好这一口呢?”
张澈哑然失笑:“掌柜的莫不是怀疑于娘子与张掌柜暗中勾结?”
“不是与张掌柜勾结。是与你,张澈。”
张澈后退半步,脸上挤出一丝虚浮的笑:“……掌柜的,莫与我开玩笑。”
沈芙蕖并不迫近,只依旧安静地望着他,目光澄明如镜,照见他所有慌乱:“阿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张澈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僵立当场。
“你未曾料到,芙蓉盏虽不主营鱼膳,我却与张掌柜的夫人素有往来。他们徽州人离乡不易,舍不得那一口家乡味,因此家中常备自腌的鳜鱼。”
她向前略倾了身,继续安静地瞧着他:“整个汴京城,能寻得这腌鳜鱼的鱼行不过寥寥。偏偏这一家,你却再熟悉不过。”
“阿澈,是你自己如实道来,还是我此刻便亲赴张记,问一问张掌柜,他家中所藏的腌鳜鱼,是否平白少了数条?”
张澈脸上一抹极其苦涩无奈的笑,他不再躲避沈芙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掌柜的明察秋毫,是我……换了鱼。”
沈芙蕖重重叹了一口气。
张澈身量很高,从前因家境贫寒,走路总是习惯性地低头弓背,每逢遇见达官显贵,甚至要贴着墙根小心挪步,生怕招惹了像赵大头那般蛮横的人物,为自己引来无妄之灾。
自来到芙蓉盏之后,他只是埋头做事,别人推拒的脏活累活,他从不曾皱过眉头。
不仅将店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沈芙蕖院中的马粪鸟迹,也都是他默默清理,从未抱怨过半句。
记得有一回,他在后厨切菜时不慎伤了手,却连一声闷哼都无,直至沈芙蕖瞥见洗碗池中的水泛出淡红,才察觉有异,连忙令他停手休息。
每日他总是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离去。店中的一碗一勺、一草一木,他皆要仔细检视方才安心。
曾有食客遗落钱袋,他从未动过私藏的念头,总是原封不动归还失主。
除了勤快肯干,张澈也极为聪敏心细。记账核数之类需谨慎的活计,沈芙蕖不敢交给旁人,特别是不敢托付给粗心大意的程虞,却尽可放心地交到张澈手中。
敏感机灵、内向谨慎,在芙蓉盏从来不是缺点。可以说,沈芙蕖最寄予厚望最为看重的伙计,便是张澈。
店中众人都喜欢他,沈芙蕖也愈发欣赏信赖,给予的赏钱越来越厚,夸赞与鼓励也越来越多。
后来,张澈仍旧清瘦,但腰背已渐渐挺直,走起路来也多了几分踏实和自信。
而此刻的他,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蜷缩怯懦的模样。佝偻着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起。
“谁指使你的?”沈芙蕖追问。
“于娘子。”张澈垂下眼,低声道,“她找到我,要我把鳜鱼换成坏的。”
“她给了你多少?”
“十五贯。说事成之后,再付十五贯。”
“一共三十贯?”沈芙蕖闻言,大吃一惊,想起陆惠善从前邀她入陆府之事,“于娘子在陆府一年工钱也不过这个数。她怎会舍得拿出整整一年积蓄,甚至更多,就只为让我出一次丑?”
这代价未免太大,也太不合常理。于娘子对她有怨气不假,但花如此重金行此风险之事,能是一个精明的灶头娘子会做的买卖?
张澈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这……我也不知。她只说是恨极了您抢了她的风头和赏钱,定要您好看。其余的我真的不知情了。”
“所以……你便去张记,偷了些他们自用的臭鳜鱼来顶替?”沈芙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澈急忙摇头辩解解:“不……不是偷!我只是……只是将新鲜鱼换走了。从前在张记做工时,常看掌柜一家吃这个,也从不见吃坏肚子……掌柜的,我……我原想着,您发现鱼不对劲,会改用其他食材顶替。我是真没料到,陆府的秦嬷嬷竟会那般强硬,逼着您非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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