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男生小说女生小说纯爱耽美

当前位置:趣书网 > 女生小说 > 全文免费阅读

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探窗)


“阿澈,”沈芙蕖注视着他,语气沉了下去,“你可知,若今日这场宴席当真办砸了,会是什么后果?”
“大抵是……汴京城里,再不会有官宦人家和贵人愿意找我们操办宴席了……”张澈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想得太简单了。”沈芙蕖缓缓摇头,“届时砸掉的,不止是今后的生意,更是我们苦心经营至今的招牌。从此汴京食肆之中,再不会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张澈面如死灰。
“阿澈,我一向体恤你们辛苦,你自己去问问,整个草市坊,乃至整个汴京城,你们的月钱都是数一数二的。我有亏待过你们吗?”沈芙蕖道。
张澈摇头:“掌柜的带我们很好,是我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了区区这三十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事情败露,张澈原本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多做辩解。
可当他听到沈芙蕖轻描淡写地说出“区区三十贯”时,终究没能忍住。
“掌柜的,您骂我贪财、骂我无耻,我都认。可您怎么能……怎么能说区区三十贯这种话?!”
“您如今困在这后厨,不过是因为被恶毒的兄嫂霸占了家产。若非如此,您原本也该是衣食无忧的。要不然,您这小食摊又是如何张罗起来的?”
沈芙蕖沉默片刻。
原身并不愚笨,当初被沈玉裁夫妇赶出家门时,悄悄在内衫中缝进一支金钗。
若不是靠它,芙蓉小吃也不会这么快就支起来。
“或许在您眼里,三十贯的确不算什么。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条命的价钱。”
沈芙蕖没插话,继续听他说。
“掌柜的,我是宋州人,家里世代务农,却没有一寸自己的田地。年景好的时候,收成大半交了租,剩下的粮食勉强糊口。我阿婆……就是没钱买药,活活熬没的……”
沈芙蕖听得心头沉重。
“祖母走后,我听说汴京还有一门远亲,就一路乞讨找了过来。睡桥洞、宿破庙,为了半张饼,被野狗追出半里地。亲戚不肯认我,但我想,汴京这么大,人这么多,总不至于饿死。所以我要留下来。”
“后来我去汴河捕鱼来卖,却连地头钱都交不起,被赵大头那帮人欺侮……难道就因为我穷,便活该受这些罪吗?”
沈芙蕖深吸一口气:“正因为我明白你不易,总对你特殊照顾!可你呢?恩将仇报!难道你穷,我就必须体谅你的一切?张澈,你现在就说清楚——突然要这三十贯,到底做什么用!”
张澈苦笑了一下:“……是,是我痴心妄想。来到芙蓉盏之后,总算有了份正经活计。我就想着……这辈子或许能找个家境相当又勤劳本分的姑娘在一起。”
“阿虞……她很好。我对她好一点,也许真能换来她的真心。”
原来乞巧节那日,张澈送给程虞一束花。程虞这姑娘心思单纯,高高兴兴捧回家去,还打算做几双鞋垫回赠给他。
花婆婆一见程虞埋头做鞋垫,心里便猜出七八分。稍一套话,就对张澈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赵氏指使女儿投毒那天,张澈照例清早赶来开店,刚走到芙蓉盏门口,就撞见特意等在那的花婆婆。
老人接受不了张澈,他也明白。吃尽一生苦的人,怎愿看见如花似玉的孙女再嫁进穷人家?
花婆婆话说的极其难听。最后她说,除非张澈能在汴京买下一间铺子,否则永远别想娶阿虞。
所以,他才起了贪念,于氏差人找他时,他才没有拒绝……
沈芙蕖胸口剧烈起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如此懦弱不堪,自己行差踏错,还要拉上阿虞来做垫背!真是看错了他!
她声音微微发颤:“明明是你自己生了贪念,凭什么怪到阿虞头上?!她不过为你做了两双鞋垫,怎么就被你说得像是她逼你做的?!”
张澈被她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摆动,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嗫嚅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话语却苍白无力,“我就是想买个铺子,挣更多钱……我……”
见他仍是这般执迷不悟,将所有的缘由都归咎于一个荒唐的目标和外部的压力,沈芙蕖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买铺子?就为了这个?张澈,你在我这里做了这些时日,竟还如此糊涂!花婆婆那是故意刁难,要你知难而退!你竟连这都看不明白?”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张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积压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理智,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可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了啊掌柜的!”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堵得难受,“我……我只是想着,万一呢?万一我有了这笔钱,就能让她老人家看到我的诚意,看到我能给阿虞一个保障……”
沈芙蕖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未消,却又生生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张澈,穷不是错,但穷失了骨气、丢了良心,那就是大错特错!你今日能以阿虞为借口接受这三十贯,他日若有人许你三百贯让你杀我,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澈天灵盖上,他如遭雷击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受伤:
“我不会!掌柜的,我绝对不会!”
“你若真对阿虞有心,”沈芙蕖不为所动,语气反而更加沉痛,“就该堂堂正正地去挣一份家业,用你的双手,而不是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你这样做,若让阿虞知道了,你让她如何自处?让她如何面对你,面对我,面对花婆婆?你这不是爱她,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澈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侥幸。
一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梁骨咔嚓一下软了下去,整个人瘫软下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错了……掌柜的……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对不起您的信任,也……也玷污了阿虞的心意……”
沈芙蕖静默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痛哭失声的少年身上,一个清晰的问题浮上她的心头,该原谅他吗?
这念头一起,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原身也曾在兄嫂的欺凌下几乎走投无路,那份被夺去家产、扫地出门的冰冷与惶然,她体会得比谁都深刻。
正是这份感同身受,让她比旁人更明白,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绝不仅仅是自身的选择出了错,那背后,往往是世道的残酷在推波助澜。
花婆婆的羞辱、汴京城里云泥之别的贫富差距、底层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艰难……这些才是勒紧张澈脖颈的真正绳索。
而他行差踏错,究其根本,是生了痴妄的幻想,他以为三十贯钱能买来尊严,换来爱情。这动机可悲又可恨,却并非源于天生的贪婪与恶意。
张澈的痛哭流涕,证明了他良知未泯,强烈的羞耻心说明他并非无可救药。
一个念头在沈芙蕖心中渐渐清晰,与其简单地将人打入深渊,不如,给他一条正道走吧。
“张澈。”她唤他的名字,“抬起头来。”
见他仍在啜泣,她加重了语气:“做错事的人,连看着别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待张澈惶惑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沈芙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骨气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捡起来的。今天,你是把它丢了一次。”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下定决心。
“但我信你,能把它再捡回来。”
张澈预期的雷霆万钧没有落下,等来的却是一条虽然荆棘遍布却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远超他预料的结果,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沈芙蕖,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讽刺或玩笑的痕迹。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平静,带着力量感的平静,以及沈芙蕖眼睛里真诚的期望。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羞愧和自惭形秽。他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气更冷了。
汴京的冬天,是钝重而喧嚣的冷。
朔风从黄河畔卷来,掠过巍峨的朱雀门,便失了在野外的狂放,化作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寒,钻进每一片屋瓦的间隙。
阿虞刚到店里,把斗笠脱下来撂在地上,说道:“风吹在脸上,像用湿冷粗布用力地擦我脸,疼死了。”
张澈递上一条温热的毛巾:“擦擦脸,别冻坏了。”
街市并未因寒冷而沉寂,反倒因年关将近,更显出几分搏命般的喧腾。
铺户门前支起的锅灶蒸腾出巨大的白汽,卖馉饳的、卖羊肉汤的、卖辣萝卜的,无不以这滚热的水汽为招幌,招揽着冻得缩手缩脚的食客。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二楼雅间炭盆烧得滚烫,喝着羊汤的食客们,渐渐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几个文人墨客围着炉子,热了壶酒,吟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终于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先是窸窸窣窣地敲打着屋顶,继而转为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坠落,逐渐模糊了御街笔直的轮廓,将汴京这座举世无双的繁华之城,暂时裹进一片疏松而安静的素白里。
“再添两斤羊肉!”
张澈忙应道:“来了!”
“程娘子,我要续面!”
天气转寒,芙蓉盏一楼的食客们不约而同地都点起了汤面。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捧起一碗热气蒸腾的汤面,连汤带面吸溜下肚,从喉暖到胃,别提有多舒坦了。
至于卤味凉菜,因天冷不易久放,口感也易受寒气影响,沈芙蕖便暂将店门口的卤菜摊收了起来,静待来年天气转暖,再重新飘香迎客。
沈芙蕖现在只管账,剩下的全部交给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自己倒也乐得自在。
仔细算算,年前,自己便能将欠陆却的一百贯还上了,年后,再做打算……
-----------------------
作者有话说:有个小问题,如果你们是沈芙蕖,会不会原谅张澈啊[狗头叼玫瑰]

转眼便是岁末,街上早已挤满了售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贩卖门神、桃符、财门钝驴、回头鹿马的摊位前更是围满了人,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气象。
大小双也高高兴兴地挤在人群中,精心挑选了几张绘有神荼、郁垒形象的门神像回来,仔仔细细地贴在芙蓉盏大门之上。两位怒目圆睁、披甲执戈的神将镇守主入口,平添了几分威严正气,很有百邪不侵的意思。
正当他们忙着张贴神像之时,程虞眼尖,远远瞥见两个身着公服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汴京商税院的税吏。
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扬起笑脸,高声招呼着“官爷来得早”,同时不动声色地给张澈递了个眼色。张澈会意,转身疾步走向内院,去请沈芙蕖出来应对。
汴京针对店铺坐贾征收“住税”,税率通常定为出售商品的百分之三,每半年征收一次。
上半年税吏上门核查时,见芙蓉盏生意兴旺,便以店铺规模、所处地段及行业惯例为由,想将税率上浮,还估算出一个百分之四的税额。
幸而那次沈芙蕖早有准备,将各项支出、成本条分缕析,弯弯绕绕算了大半天,最终呈现出一个勉强维持、几近亏本的结果,这才将那住税压回了常例。
因此,一看到商税院的税吏,程虞等人如临大敌,生怕又将住税突然提高,不得不笑脸相迎。
来者一老一少,皆着公服,年长者约莫五十岁,面皮微黄,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官威。
年轻者二十出头,像是跟班学徒,手里捧着一卷账簿和算盘。
“沈掌柜,近来生意兴隆啊。”年长的税吏径直走到柜台前,带着些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芙蕖心下明了,从柜台后转出:“原来是王押司和李税吏大驾光临,天寒地冻的,快请里面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她一边说着,程虞已经将茶端来。
“汤就不必了。”王押司摆摆手,扫过坐了不少食客的堂肆,“年底了,公务繁忙,办正事要紧。沈掌柜,把你这半年的账册拿出来看看,核算一下住税。”
沈芙蕖依言,取出两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双手递上。
王押司并不亲自看,只对年轻的李税吏努努嘴。李税吏立刻上前,接过账册,熟练地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王押司则背着手,在店里踱步,不住地点评着:“啧,这店面……好像比上次来宽敞了些?听说你家还支了个卖卤货的摊子,二楼雅间也开了,生意好得很呐。这每日进项,账上都记全了吧?”
沈芙蕖笑容不变:“押司明鉴,铺面并未扩建,只是重新摆放了桌椅,显得敞亮些。卤菜和羊汤是小本经营,应景之物,所得微薄,皆已入账,不敢有丝毫遗漏。”
此时,李税吏已初步算完,报出一个数目。
王押司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些?沈掌柜,你这生意红火,汴京谁人不知?按这数缴百分之三的住税,怕是说不过去。”
“押司大人,若真如您说的那般红火,我可要天天烧高香了!”
沈芙蕖立刻接话,还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您是不知,我这店里的食材,哪一样不是拣最好的用?谁家签子肉舍得像我这般,下那么重的小茴香提味?成本高得吓人!再加上前阵子,赵氏天天来店门口泼洒污物,赶走了多少老主顾?这笔损失又该找谁补去……”
王押司“啧”了一声,显然不吃这套,慢悠悠地打断她:“可我怎听说……前些日子,芙蓉盏可是风风光光地操办了陆府一场大宴,赏钱也十分丰厚吧?”
沈芙蕖露出一抹苦笑:“赏钱是有一些,不瞒您说,那笔钱民女都不敢动,就等着年底拿来还之前的欠款呢。两位爷是明白人,我这小小芙蓉盏,看着热闹,实则养着十一个杂役,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呐!不过是薄利多销,外表光鲜,内里艰难罢了。”
“上半年体恤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没给上调税额,怎么这下半年还是这般光景?”王押司似笑非笑地说道,“沈掌柜,莫要总觉得我们这些办差的好糊弄呀……”
沈芙蕖正要继续解释,店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厢公事所的两个差役,穿着号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
程虞暗地里翻个白眼,汴京商税院的人,虽然态度不好,可还算公事公办,账目分明之下,总还有据理力争的余地。
而厢公事所的差役可难缠得很,他们不仅会来收取常例杂费,更时常带来令人头疼的科配任务,那才是真正折本又劳神的苦差。
沈芙蕖平日里便不曾怠慢,常需打点好厢官与税吏头目。到了年关节下,更得备好年敬,并送上些店里精致的吃食。不为别的,只求来年行事顺畅,少受些无端刁难,即便遇上科配,也能手下留情。
“哟,王押司也在?正好!”班头嗓门洪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边的对话,“沈娘子,年终了,各样开销都大。你们芙蓉盏今年可是咱草市坊的纳税大户,啊?”
他不等回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单,念道:“第一样,侵街钱。你家门口那卤菜摊,占着官地,每日引得人群聚集,阻塞交通,这费用……得加三成。”
“第二样,科配。开封府衙年终犒赏吏员,需采买肉食。上官点了名要你家的红烧羊肉,就先来五十斤!明日午时前,送至府衙后厨。这是定钱!”
说着,将一小串显然远低于市价的铜钱扔在柜台上。
“第三样,灯油桥道钱。年终修缮公共设施,坊内商户按等摊派,你家得摊十贯!”
这一连串的科配和杂税,如同冰雹般砸下来,真要了人半条命,尤其是那五十斤的羊肉,不仅要连夜烧制,而且几乎等于半卖半送。
王押司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两拨人马代表着不同系统,有时甚至彼此竞争,但在从商家身上榨取油水这点上,却又心照不宣。
沈芙蕖心知肚明,这才是年底真正的难关。

首页推荐热门排行随便看看 阅读历史

同类新增文章

相似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