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听闻,只淡淡叹了口气,吩咐程虞往后店门口的施粥棚每日多添一桶粥,算是为店里积些阴德。
店内刚恢复平静不久,这日午后,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停在了芙蓉盏门口。
车帘掀开,在侍女搀扶下,陆惠善盈盈走了下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不似以往华贵,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枚玉蝶,弱质纤纤,我见犹怜。
程虞正忙着算账,抬头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挂上笑脸迎上去:“陆娘子安好,可是来喝羊汤?”
陆惠善柔柔一笑,声音温软:“程姑娘,我今日是特地来寻沈掌柜,有件要紧事想与她商量。”
程虞引她到二楼雅间,便去后厨寻沈芙蕖。
沈芙蕖正挽着袖子与张澈核对新一批羊肉的斤两,听闻陆惠善亲自到访,心下诧异,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上楼去。
“陆娘子大驾光临,可是有事?”沈芙蕖推门而入,语气平和。
陆惠善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然和恳求:“沈娘子,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除了沈娘子,惠善实在不知还能找谁了。”
“娘子言重了,请坐,慢慢说。”沈芙蕖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茶。
陆惠善轻叹一声,娓娓道来:“再过些时日,我院中的几株绿梅便要开了。母亲想着借此机会办一场小宴,邀请几位相熟的姐妹赏花小聚。本是家事,不该来劳烦沈娘子,只是……母亲对宴席菜品要求极高,府中厨子做出的总是那几样老花样,实在难以令人满意。”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芙蕖的神色,继续道:“我便想到了沈娘子。娘子的手艺是汴京一绝,若能请得娘子出面操持此次宴席,定能宾主尽欢。母亲听了我的提议,也十分心动,特意嘱咐我,定要重重酬谢娘子。”
沈芙蕖闻言,眉头微蹙,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上次操办大理寺春宴的劳苦历历在目,众口难调倒在其次,关键是风险极大。
来的都是矜贵的夫人小姐,食材稍有差池,口味略不合意,或是席间出半点纰漏,砸了招牌事小,开罪了任何一位,都后患无穷。
“承蒙陆夫人和陆娘子看得起。”沈芙蕖斟酌着用词,“只是我这小店生意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且府上宴席规矩繁多,我一介市井粗人,恐难胜任,反倒扫了各位贵人的雅兴。”
陆惠善似乎早料到她会推辞,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沈娘子,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可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此次宴请,于我……于我至关重要。”她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
“沈娘子也知道,家中安排了亲事……韩家那位贵人,想方设法见我一面,我若不从,母亲将对我多有埋怨。”她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惠善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又摆出了两人共同知道的秘密,显得可怜又无助。
沈芙蕖想起确实欠她一次出手相助之情,此刻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见沈芙蕖沉默,陆惠善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推到她面前:“沈娘子,这是定金三十贯。事成之后,另有五十贯酬谢。所有食材采买一应费用,均由陆府另行承担,绝不让你吃亏。”
八十贯!陆惠善出手之阔绰,远超沈芙蕖预料。这笔钱,对她而言诱惑极大,不仅能更快还清欠陆却的款项,更能为店铺后续扩张积累资金。
陆惠善察言观色,又软语哀求道:“沈娘子,你就当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宴席一切事宜都由你做主,府中人手随你调配。只需拟个菜单,那日亲自过去掌勺便可……”
沈芙蕖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又掂量了一下那袋沉甸甸的铜钱,心中天人交战,风险与收益在她脑中飞速盘算。
最终,那份人情债和巨额酬金压倒了她的顾虑。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承蒙陆娘子信任,这差事,我接下了。”
另一边,陆惠善离开芙蓉盏后,登上马车,径直吩咐车夫前往崔府。
崔婉如自幼长在余杭祖母家中,近两个月方归汴京。甫一回来,便引得京中贵眷纷纷侧目,陆夫人正是对其青眼有加者之一。
她初来乍到,亦存了几分广结善缘的心思,因而近日来赴会赏宴,倒也颇为频繁。
递上拜帖,陆惠善很快见到了崔婉如。崔婉如果然人如其名,身着素雅衣裙,气质沉静,言谈举止间透着书香门第熏陶出的温婉与得体。陆惠善以“绿梅初绽,特邀姐妹共赏”为由,发出邀请。
崔婉如虽性情安静,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深知陆家地位,便柔顺地应承下来。
陆却对这些闺阁聚会向来无甚兴趣,可听说陆夫人下了帖子请了韩彦,担心这小子胡来,便决定过去小坐。
沈芙蕖这边,既然接下了这“瓷器活”,便立刻拿出了“金刚钻”的劲头。她白天忙碌店里的生意,晚上便挑灯夜战,琢磨宴席菜单,又怕不妥,特意请周寺正前来把关。
周寺正虽然比沈芙蕖大了一轮,可真心欣赏这个坚韧聪慧的小娘子,心里完全将她当成自家妹子,因此听到是陆惠善设宴,眉头便拧到一起去了,直言道:“沈娘子不应当接下这门差事。”
“为何?”沈芙蕖眼皮一跳。
“此话本不该由周某多言。”周寺正神色凝重,“只是我活了三四十载,从未见过心思如陆姑娘这般机巧之人。蜂窝煤多孔,尚不及她心眼稠密。这般人物,沈娘子理当远离为上。”
换句话说,沈芙蕖固然聪慧,懂得如何应对赵氏那般的市井泼妇,也有办法与赵大头那样的泼皮无赖周旋。可她终究未曾受过深宅大族的教养,不明白朝堂权术与高门内帷之中妇人们的算计,是何等隐晦而凌厉。
更何况,沈芙蕖此番确是有些欠虑了。陆府设宴,规格自然极高,精细处甚至要远超大理寺春宴。以陆夫人那般矜持自高的性子,怎会轻易将如此要紧之事,托付给她这样一个外人操办?这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沈芙蕖这才隐隐感到一些不对劲来,然而,当时回绝也就罢了,如今宴席将至,沈芙蕖已是骑虎难下了。
周寺正说:“事已至此,若定要前去,沈娘子务必带上全部得力人手。一旦遇上什么变故,自己人调度起来也便宜。”
此外,他又对着宴席上的名单,一一与沈芙蕖说了,尤其指出崔婉如和韩彦两个人。
周寺正意味深长道:“这位崔姑娘,出身博陵崔氏,是陆夫人心中属意的儿媳人选。至于韩彦,乃是韩相的次子,与陆家素有往来。陆姑娘此番将他二人同时请来……”
“多谢周大人提点。”沈芙蕖深吸一口气,“只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退不得,也避不开了。既然接了,我便只能将它办好,办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周寺正见她如此,知她心性坚韧,便也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如此便好。切记,宴席之上,只论厨事,莫问其他。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谨守本分,方能全身而退。若有任何难处,随时可遣人来大理寺寻我。”
周寺正的一番话,倒是给沈芙蕖警醒,她思虑再三,做出一个决定,赏梅宴那日,将芙蓉盏歇业三日。
消息一出,程虞第一个跳起来:“掌柜的!歇业三日?这得少赚多少银子啊!就为了去给她陆家办宴席?”
沈芙蕖神色平静:“既然接了,就要做好。店里的人手我必须全部带过去。大双小双心细,负责席面布置和传菜协调。阿虞,你刀工好,协助食材切配。张澈稳重,管理库房食材出入并统筹外场杂役。我们所有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场宴,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语气坚决,众人也知此事关系重大,纷纷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芙蓉盏全员都进入了备战状态。沈芙蕖亲自带着张澈去挑选最新鲜顶级的食材,活鱼活虾,时令菜蔬,无一不精。
程虞开始清点店中可携带的精致餐具,不够的便列出单子,让陆府去准备,大双小双则在闲暇时反复练习摆盘和布菜。
沈芙蕖穿梭于灶台与账桌之间,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是专注和坚定。她深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宴席,而是她专业和应变能力的一次大考,尤其是在陆夫人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崔娘子面前,她更不能有丝毫失态和差池。
她隐隐感觉到陆惠善此举别有深意,但她无暇深究。无论前方是何局面,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凭自己的本事,将这场宴席办得漂漂亮亮,然后拿钱走人,两不相欠。
而陆府之中,陆夫人听闻沈芙蕖竟要带全班人马过来,甚至不惜闭店三日,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倒还算识趣,知道轻重。”
她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市井厨娘在真正高门淑女崔婉如面前,会是何等局促不安与自惭形秽的模样。
赵清晏不知从何处听闻陆府设宴,且陆却也会赴席,顿时生了兴致,立刻跑来磨陆却。
“表哥,带我一起去瞧瞧嘛!整日在宫里,闷也闷死了!”赵清晏扯着陆却的衣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经此提醒,陆却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宴席,陆惠善操办,于是眉头紧锁:“此乃臣家妹举办的私宴,皆是女眷闺秀,殿下前往,于礼不合。”
“诶,不是说韩家二郎也去吗?怎就都是女眷了?我不管,我就要去!你若不肯,这也好办,我不请自来,难不成陆夫人能将我轰出去不成?”赵清晏耍起无赖。
陆却不理他,他便一顿闹腾,吵得陆却脑瓜疼。
陆却太阳穴突突地跳,深知东宫这位说得出做得到,与其让他胡来,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万般无奈,只得说:“……殿下若要去,需应允臣,不可暴露身份,一切需听臣安排。”
沈芙蕖为此次宴席备下的食材,皆循时令,兼具暖身与雅致。她采买了上好的羔羊肩肉,以备煨制暖锅,另有冬日里难得的鲜嫩冬笋、霜打后格外清甜的菘菜、以及香菇、木耳、豆腐等物。
自然,还少不了陆夫人亲自点明的重头菜,产自江淮的鲜活鳜鱼数尾,本打算以清蒸之法,显其原味之鲜。
宴席前两天,芙蓉盏全员闭店。到了头一天,芙蓉盏将早已备齐的食材装入箱笼,以骡车运送至陆府。
陆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神色间略带审视,引他们从侧门入内,直抵后厨。陆家的厨房宽敞明亮,器具一应俱全,显然常办盛宴。
宴席设在陆府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暖和。
暖阁外就是姿态清奇的梅花,枝干如墨,其上点缀的花朵并非俗艳红粉,而是罕见的浅碧色,瓣质如玉,冷香幽微,暗香浮动。
陆惠善今日一身鹅黄袄裙,宛如梅中蝴蝶,穿梭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八面玲珑。
一会儿与这位夫人细论梅花品种,一会儿称赞那家娘子衣饰精巧,眼波流转处,笑意温婉,将每一位客人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韩彦斜倚隐囊,姿态闲闲,一身风流意态。
他容貌承袭自那位甄姨娘,眉眼间自带几分精雕细琢的美艳,这般颜色落在男子面上,非但不显女气,反更添一段慵懒不羁的风致。
也难怪汴京城里,总有那么多心思单纯的小娘子,轻易便着了他的道。
韩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各位妙龄女子。偶尔,他会微微侧首,对身后垂手侍立的小厮低声点评几句。
“陆惠善和陆却生得可真是一点不像。呵……若陆却是个女儿身,只怕比他妹妹还要标致。”他低低一笑,语意轻佻,尾音里缠着几分玩味。
“瞧那位穿藕荷色的,容长脸儿,倒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只是眉间稍显局促,小家子气了些。”
“嗯……崔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静坐时如画中人,这通身的气派,确是五姓七家的教养,只是好生无趣。”
他的声音极低,语气带着一种品评物件般的懒散与挑剔。
而被点评的崔婉如,正端坐于陆夫人下首不远处。她一身月白绣淡绿缠枝梅纹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通透的玉簪。
自入席后便始终微微垂眸,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姿态娴静,言语不多。
陆夫人满意瞧着崔婉如,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刻让陆却将其娶进家门。
气氛正渐入佳境时,突然,暖阁的锦帘被侍女挑起,一阵寒气卷入的同时,陆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深色常服,面带些许疲惫之色,显然是从大理寺匆匆赶来。
“母亲,诸位,抱歉,公务缠身,来迟了。”他拱手致歉,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然而,令陆夫人及所有知情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在陆却身后,竟跟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且眉眼含笑的少年郎,不是那混世魔王赵清晏又是谁?!
陆夫人一见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万万没想到,儿子把这尊大佛给带来了!
事先也没交代!
这若是有半分闪失,陆家如何担待得起!
陆夫人立刻给儿子一个砍刀似的眼神。
赵清晏却浑然不觉般,笑嘻嘻地朝着众人随意一揖,自顾自挑了个位置坐下。
沈芙蕖与程虞等人在后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火腿鲜笋汤一上桌,清冽的香气便引得众人侧目。汤色澄澈如泉,几片胭脂般的火腿与嫩黄的春笋沉浮其间,入口鲜醇温润,一碗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几位怕冷的夫人忍不住又添了半碗。
紧接着的红煨羊腩煲更是博得满堂彩,陶煲盖掀开的刹那,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香料的辛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占据了整个暖阁。
羊肉炖得极是到位,用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骨,入口酥烂肥糯,却丝毫不显腥膻,只余满口咸香丰腴。韩彦吃得畅快,连吃了两块。
每一道菜上来,被安排坐在陆却身旁,伪装成某家小官人的赵清晏都吃得眼睛发亮,毫不吝啬地称赞:“好吃!这个真好吃!”
他身份尊贵,虽未明言,但其举止气度已让在座众人心知非同一般,见他如此捧场,陆夫人纵然想挑刺,也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借口,只得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陆却,快尝尝这个!”
“陆却,你这份羊腩煲若是不动,不如给了我吧?”
陆却微挑眉:“你上次还说,除了芙蓉盏的羊肉,一概不吃?”
“可你家这厨子手艺非凡,竟将羊肉做得毫无膻气。这厨子是从何处寻来的?”赵清晏嚼得津津有味,连声追问。
陆却搁下银箸,亦觉今日宴上菜肴确比往日家宴更胜一筹,便道:“是惠善一手张罗的,想必是从外头请来的名厨。”
赵清晏闻言朗声大笑,举杯畅饮:“既有美酒佳肴,又不乏好戏助兴,快哉,快哉!”
他说的好戏,便是这宴席上的暗潮涌动。
只见三两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夫人,将崔婉如半拢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笑语温言间却是不动声色的盘桓。
这个赞崔娘子衣衫料子好,问可是苏杭的新品。那个叹她举止端庄,必是家中教养极好。陆夫人则亲自执壶,为她添了半盏热汤,语气亲昵得仿佛已是自家人。
崔婉如端坐其中,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无丝毫失礼。
“喏,表哥,你瞧你未来的夫人,真是受欢迎。”赵清晏懒洋洋道。
对赵清晏的口无遮拦,陆却早已习以为常。
陆却的目光穿过菜肴热气与笑语喧哗,不经意地落在了被几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簇拥着的崔婉如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是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审视,好像在评估一卷条理清晰却毫无意外的卷宗。
他看得出她极好的教养,透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无可指摘的优美,心下确有一丝了然般的赞许。
他承认,母亲的选择无可挑剔。这位崔娘子,家世、品貌、仪态,皆是上上之选,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白玉台上的羊脂玉观音,完美无瑕,足以光耀陆家门楣。若娶了她,必是汴京一桩人人称羡的婚事。
然而,这念头仅如水面微澜,顷刻便复归平静。陆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眸抿了一口杯中酒,酒液温润,却莫名品出了一丝索然无味的意味。
那一旁,韩彦不知何时踱到了陆惠善近旁,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七分审视,上下一打量,便像是估量一件精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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