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并不准备拒绝,拒绝可能意味着芙蓉盏被刁难,甚至她本人可能被罗织罪名下狱。
然而,沈芙蕖趁机向厢官们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科配和杂税照给,住税不变,同时由她沈芙蕖个人出资,在通往芙蓉盏及周边主要街巷的关键路口,每隔一定的距离,设置一座灯台。
东京虽有繁华的夜市,但许多街巷入夜后仍是一片漆黑,行人多有不便,前段时间,草市坊有位老叟还摔断了腿。
她对厢官陈述的理由冠冕堂皇:“民女感念朝廷治理之恩,愿尽绵力,点亮街衢,方便邻里夜行,亦是积德行善。”
此举既能提升本地治安与便利,又无需官府出资,厢官自然乐见其成,很快便应允了,还觉得沈芙蕖懂事识大体。
“沈掌柜,那就祝你生意长虹!”得到这么个结果,厢官们心满意足,笑着离去。
生意长虹?
沈芙蕖想,长虹哪里够,她要的是这芙蓉盏的声名与生意,如烈火烹油,愈烧愈旺。
税银既缴,她片刻不耽搁,立即着手建造灯台。灯台以耐腐的松木所制,周身桐油清漆,正面清晰地刻着“芙蓉盏”三个大字,既是善举,也是无声的招牌。
上方设有防风的琉璃灯罩,入夜后便由专人点燃,为寒夜中的行人照亮前路,下方则巧妙挖空,安放着一个空盒。
点灯的差事,自有汴京打更人顺道承担,立在人家店门附近的,商铺伙计们自己也顺手就点燃了。
沈芙蕖还特意在每盏灯内设了机关,烛火燃至一定时辰,便有铁片自动垂落覆盖,烛火熄灭,既省烛蜡,又免彻夜长明之忧。
这般便民利举,自然深得人心。百姓们交口称赞,甚至自发维护起这些灯台,若见谁手欠毁损,必是群起指责,毫不容情。
人人都觉得沈芙蕖是个人美心善的散财童子,只有沈芙蕖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这些灯台下的空盒子,在她眼中,未来将是收集订单、传递信息的绝佳站点,先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总要开始实践一番。
与此同时,沈芙蕖暂歇了那不易保温的卤味摊子,转而精心推出了冬日应季的引流新品,冰糖葫芦。
她拣选颗粒饱满,色如胭脂的山楂,一一去核,处理得干干净净。又将蒸得软糯适中的糯米粉团细心填进山楂腹中,轻压成圆润扁平的形状,再为它周身密密裹上一层刚刚炒香、粒粒分明的芝麻。
另一边,饴糖融水,在小锅中熬着,待糖浆熬至金黄透亮时,能拉出绵长不断的细丝,便将串好的果子往里一滚、一提,糖浆均匀挂上,稍待冷却,便凝成一层透明脆亮的糖壳。
这一款糯米芝麻馅糖葫芦,口感极是丰富,糯米的绵软、山楂的鲜酸、糖壳的酥脆、芝麻的焦香,层层交织,入口难忘。
此外,她还备下了汴京冬日可见的荸荠、沙果、熟棠梨等果子,同样为它们披上了晶莹剔透的糖衣,清甜别致。
糖葫芦摊就支在芙蓉盏门口,插在精心扎制的草靶子上。那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甜香四溢,瞬间就成了整条街最吸引孩子的所在。
见糖葫芦如此受欢迎,沈芙蕖决定以此为契机,测试并推广她的物流系统。
她让伙计在售卖糖葫芦时,告诉每一个来买的孩子一个秘密:
“小郎君、小娘子们,想不想足不出户,就在家吃到这甜甜的糖葫芦?看见街口那些新亮的灯台了吗?灯台下面的小盒里,放了纸笔。你只需让你家大人帮你把府上的地址写在纸上,投进盒子里,我们的糖葫芦信使就能知道啦!说不定哪天,就有惊喜送到你家门口哦!”
对孩子而言,这就像一个神秘又好玩的游戏。他们兴奋地回家告诉父母,许多疼爱孩子的家长也觉得新奇有趣,加之芙蓉盏口碑素来良好,便真的帮孩子在指定的灯台木盒中投下了写有地址的纸条。
芙蓉盏的伙计定时去各个灯台下收取这些地址纸条,早就训练好的信鸽则负责将较远区域的收集点的信息快速带回店中。
沈芙蕖会根据地址的分布,精心安排路线,让伙计提着食盒,按照地址将一份份糖葫芦惊喜送达。
当孩子们在家门口收到这份从天而降的甜蜜时,那份惊喜和快乐难以言表。
大人们也啧啧称奇,一方面感叹芙蓉盏的别出心裁,另一方面也切实感受到了这种送货上门的便利与新潮。
程虞疑惑道:“这免费的灯台、免费的糖葫芦,花这么多钱,总不能就卖这几只糖葫芦吧?这能赚多少钱?”
沈芙蕖却说:“不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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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本文的背景参考北宋,在北宋,“科配”是一种强制性摊派。官府需要什么,就向商家摊派什么。比如宫里或哪个衙门要办宴席,可能会向芙蓉盏“科配”羊肉若干斤、面粉若干担。官府会付钱,但价格往往远低于市场价,相当于变相的税收,年底时,这种科配可能会特别多。
汴京城里过年的气氛愈发热烈,但对于生意人而言,年底却是一道难关。
民间素有债不过年的习俗,所有的欠账往来都需在年前结清,图个来年清爽吉利。
债主们焦头烂额,四处筹措。债户们则眼巴巴地盼着款项到手,方能安心过年。
沈芙蕖自然也惦记着这件事。她欠陆却的那笔钱,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如今手头宽裕了些,她第一时间便想将其还上。
然而,一想到陆夫人宴席上百般刁难的姿态,以及那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轻视,她便彻底熄了再见陆却的念头,实在怕再起什么波澜。
若与一个人的相见,总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不是屈膝就是低头,那她情愿不见。
思来想去,她决定委托一个最稳妥的中间人,那就是周寺正。他为人正派,又与双方都相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况且,沈芙蕖也想侧面打听打听,自己怎么就惹到这位高贵的夫人了。
这日下午,沈芙蕖仔细将一百二十贯钱换成方便携带的交子,一路往大理寺衙署而去。
越是临近衙署,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街市的紧张气氛。年关岁末,正是各类案卷汇总复核和结案催办的关键时期,大理寺作为最高审判机构,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为首的衙役像母鸡领着小鸡,将各地送来复核的案卷成箱抬入,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行色匆匆,进出皆是小跑,若此时有人闲庭信步,倒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了。
稍一驻足打量,便察觉往来穿梭的众多衙役之中,生面孔已然多了不少。
沈芙蕖在门外稍候,按规矩向门房递了帖子,言明求见周寺正。门房显然初来乍到,不认识沈芙蕖,也没吃过她送的卤鸭货。
到年关,连门房也忙得脚不沾地,他又打量了几眼沈芙蕖,收了帖子嘟囔了一句:“周大人?这会儿怕是正被几位少卿催着问话呢,你且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连口水也没有喝上。期间,沈芙蕖看到几个从前相熟的身影数次从廊下匆匆闪过,根本无暇他顾,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向门外扫过一眼。
沈芙蕖心中渐凉,深知今日怕是见不到人了。她理解周寺正的繁忙,但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也不免有些焦急。
眼见着散衙的时辰已到,官员胥吏们开始陆续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去,衙署也渐渐安静下来。
日头西沉之后,气温骤降,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生疼。门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只能透过那道紧闭的门扉,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些许。
沈芙蕖独自立在门外,只得望着那扇门,眼巴巴瞧着里头的暖光与温暖,半步也近不得。
此时,沈芙蕖身子已经站得僵硬,她叹了口气,确定今日事恐难办成,正准备打道回府,改日再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静的身影从衙署深处走出,正是陆却。
他显然也是刚处理完冗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正一边听着身旁一位录事最后的汇报,一边向外走来。
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的沈芙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一愣。
沈芙蕖平日要干活,穿得太厚,反而行动不便,可出来待久了,便觉得寒气袭人,朔风卷着地面的残雪,吹得她鼻尖泛红,指尖也悄悄缩进了袖中取暖。
而陆却身披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毛领斗篷,内里隐约可见锦缎棉袍的轮廓,腰间束带勒紧,显得其身姿挺拔,斗篷的绒毛领边簇拥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将他与凛冽的寒风隔绝开来。
陆却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他迅速对录事交代了几句,打发其离开,然后大步向沈芙蕖走来。
“你……是来找我的?”
沈芙蕖也没想到最终会直接遇上正主。事已至此,她干脆开门见山道:“陆大人,我是来寻周寺正的,想托他代为转交欠款。既然在此巧遇大人,便直接交由大人也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温热的纸张来:“此前承蒙大人援手,解我燃眉之急。这是一百二十贯钱,连本带利,如数奉还。多谢大人。”
陆却的目光扫过那叠钱,又落回沈芙蕖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钱,而是沉默了片刻。
周围散衙的零星官吏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陆大人和这小娘子说些什么呢?
“你……不必如此急迫,也更无需利息。”陆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的。”沈芙蕖态度坚决,语气恭敬,“大人当时肯借,已是雪中送炭。我不能不懂规矩,这多出的二十贯,并非利息,而是大人应得的分红。”
陆却听出了她话中划清界限的意味。
他看着沈芙蕖低垂的眼睫和那副公事公办的疏离姿态,心脏莫名下坠。
暮色渐浓,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最终,他不再多言,只对身后的随从微微颔首。
随从上前,沉默地从沈芙蕖手上接过交子。
“钱已经还清,那我和大人也两清了。”沈芙蕖淡淡道,在钱交出去的一瞬间她便扭头离开。
陆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身形却依旧笔直地立在原处,未移动分毫。
雪又下了起来。
汴京今冬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密更急些,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他藏青色斗篷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久久不融化。
他就这般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像一只孤高清傲的仙鹤。
“嗳嗳嗳!沈娘子?且慢一步!”
只见周寺正急匆匆地赶了出来,额上还带着忙出的细汗,显然是刚刚处理完手头的急务。
沈芙蕖本想快步走回芙蓉盏喝口热茶,一听周寺正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周寺正快步走到沈芙蕖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沈娘子今日可是来寻我的?实在是公务缠身,怠慢了怠慢了!这天色已晚,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饭吧?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若不嫌弃,就在我们这大理寺的膳房凑合一顿如何?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赔个不是。”
沈芙蕖此刻心绪复杂,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忙推辞:“周大人言重了,我怎敢叨扰。寺中公务繁忙,我就不……”
“诶,沈娘子这就太见外了!”周寺正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笑呵呵地将话头一转,“说起来,自春宴之后,还未曾好好谢过娘子。我们陆大人也常说,定要寻个机会,正经设宴答谢你呢。”
说罢,他笑吟吟地朝陆却瞥了一眼。陆却闻言,面上虽不显露,心中却微微一怔,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然而他终究并未出声否认。
周寺正觑着他这般神色,见他并无驳斥之意,心下更笃定了几分,暗忖无论如何也得将沈娘子留下。
沈芙蕖却摇头道:“银货两讫,差事交割清楚,本是应当。要说感谢,民女更该谢周大人。那日在陆府,多亏您请来崔氏夫妇,才为我解了围。”
“哎呦,这可不敢当!”周寺正连忙摆手,笑得更深,“那都是陆大人派小厮传话,叫我务必寻个由头早些结束宴席。至于崔家官人,我只是碰巧遇上了……那也是沈娘子平日待人宽厚,人家才愿意出手相助啊!”
这番话倒让沈芙蕖有些意外了。她抬眼望了陆却一眼,心下犹疑,辨不出这其中真假。
“好了好了,大人,娘子,外头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咱们进去慢慢说!”周寺正一边搓手呵着白气,一边殷切相邀。
沈芙蕖见周寺正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再想到方才陆却那冰冷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为何要因他而避嫌?她偏要留下。
于是,她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周大人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周寺正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转身,低声吩咐了身边一个胥役几句,那胥役立刻领命往灶房方向奔去。
周寺正哪里是真准备什么了丰盛筵席,不过是让膳房立刻将大理寺能拿得出手的饭菜尽快整治几样出来。
很快,几样简单的菜肴便被端进了衙署内僻静的值房。一碟切得的酱羊肉、撕好的整只烧鸡,切成大块的炸鲤鱼,一盆热气腾腾的胡饼、一份清炒冬葵、一碗菘菜豆腐汤,另有一小壶烫好的黄酒。
周寺正热情地招呼沈芙蕖入座,“沈娘子也知道的,大理寺的餐食一向简陋。今个只在大理寺简单吃一点,改日,我们再下馆子!”
三人勉强围坐一桌。周寺正谈笑风生,极力活跃气氛,沈芙蕖勉强接过他的话,心思却有些飘远。
陆却面色依旧沉静,目光低垂,偶尔动一下筷子,沉默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这顿在大理寺值房里的便饭,气氛着实有些微妙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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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周大人,没你可怎么办,陆大人又没长嘴[求你了]
沈芙蕖也觉得这顿饭吃得颇为艰难。
一来,桌上的菜肴虽算丰盛,却实在不合她的口味。二来,对面还坐着陆却这么一尊冷面煞神,无形中便压得人食欲全无。她只好偏过头去,与周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说起乞巧节那日……我曾冒昧去法官巷寻过大人。是我当时思虑不周,未曾提前知会,没给大人和尊夫人添什么麻烦吧?”
“没那回事!”周寺正呷了一口黄酒,絮絮叨叨地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叫沈娘子见笑。我与贱内成婚十五载,平时没少拌嘴吵架。为些鸡毛蒜皮,她怪我总在衙里忙到太晚,冷落了她。我嫌她替我裁的衣裳颜色太鲜亮,穿不出去……没少置气。”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可这日子过久了就明白,夫妻之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关键在于彼此心里都装着对方,知晓对方的性子,也知晓对方那份心意。所以啊,甭管吵得多凶,最后总能寻着个台阶,和好如初。这日子,不就是这么吵吵闹闹,互相惦念着过来的嘛?”
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与妻子的往事时,陆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对面的沈芙蕖。
灯下看人,本就添几分柔和。
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覆在她的侧脸上,光线细细描摹着她睫毛的轮廓,顺着鼻梁柔和的弧度滑下,她双颊泛着薄薄的绯色,有淡淡笑意,清清浅浅地漾开,看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也就看了几眼,陆却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改盯着杯中酒液。
沈芙蕖安静地听着,心中渐渐明了。周寺正并不是在单纯回忆夫妻趣事,而是在借题发挥,暗指她与陆却之间那点不愉快,盼着他们也能寻个台阶,缓和一下关系。
她心下不由失笑,觉得周寺正怕是白费心思了。
她与陆却,算什么呢?权贵和平民?债主与债户?甚至勉强算是熟人?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未到需要修补关系的地步。
更何况,陆却此人,心思深沉难测,性情冷肃,实在难以接近。她并无意去揣摩,也更无意愿去靠近。
周寺正见她不语,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说起来,沈娘子年纪也不小了,这般独自支撑,终究辛苦。可有考虑过……寻个良人,彼此有个依靠,知冷知热?”
沈芙蕖闻言,立刻将这股催婚的压力引向了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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