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对周寺正道:“周大人说笑了。若论年纪,陆大人似乎更长于我?您更该劝劝陆大人赶紧寻位贤妻才是正理。上回在府上见到的那位崔家娘子,品貌家世皆是上乘,与陆大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至于我嘛……倒真没想过那么多。若真要寻,大约也得找个性子开朗些的,有趣些的,能说说笑笑,日子才不闷。最好别太死板,也别整日沉着脸,让人瞧着就心里发怵,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她这番话,本是无心,只是顺着周寺正的话头,委婉表达自己对陆却这类男子敬而远之,谁知描绘了一个与陆却截然相反的理想形象。
然而,听在陆却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准的对照。开朗、有趣、说说笑笑、别太死板、别沉着脸……这些特质,让他立刻就想到了总是笑得没心没肺,行事又跳脱不羁的赵清晏。
赵清晏不是比她年纪还小些?整日里没个正形,嬉笑怒骂皆随性而至,不曾有过半分沉稳持重,这种跳脱浮躁的性子,原来能入她的眼。
此话一出,陆却周身的气压无声无息地又低了几度。
他拿起筷子,看似要夹面前那碟羊肉,可筷子尖在盘沿磕碰了几下,颤巍巍怎么也使不上力,连夹了几回,不是滑脱就是偏了方向,一块肉也没捞起来。
他忽然失了耐心,将筷子搁在桌上,岂料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筷子滚落到了地上,周寺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
“抱歉,手滑了。”陆却说,“……你们继续。”
周寺正回过神来,干笑几声,试图重新接上之前的话题:“哈哈哈……无妨无妨!说起来,沈娘子这般爽利活泼,将来若寻良配,反倒该找个沉静稳妥的,正好互补,才是圆满呐!”
沈芙蕖说:“世间沉静稳妥的郎君,多半出身清贵,家中规矩繁多的。我高攀不起,也不敢妄想。还是寻个寻常人家,过着简单日子,更自在些。”
陆却心想,赵清晏倒是开朗有趣,可东宫的规矩难道还少了吗?每日起居言行,哪一样不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条宫规框着,还谈什么简单日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脑中又闪过自己母亲的面容,府中同样无处不在的条条框框,忽然对自己所处环境感到厌烦。
他下意识地抬眼,不满地瞧了一眼还在讪笑的周寺正。若不是这人非要提什么互补良配,自己怎么会越想越憋闷。
周寺正眼看自己一番美意非但没起到缓和作用,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冰冷,简直欲哭无泪。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哎呀,你看我,尽说些没要紧的!喝酒,喝酒!这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芙蕖也感觉到对面那股莫名的低气压,虽不明所以,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她顺势起身:“多谢陆大人、周大人盛情款待,时辰不早,我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告辞了。”
周寺正连忙也跟着起身,口中说着“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之类挽留的话,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陆却。
见陆却仍兀自坐着,面无表情,周寺正真是恨不得上去推他一把。
情急之下,他突然提高声音道:“哎呀!这外头天寒地冻的,沈娘子穿得如此单薄,怕是刚出门就要冻坏了!”
沈芙蕖推开门,果然寒风裹着大雪朝她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不碍事,我走走就暖和了。再不成,周大人借我个汤婆子用用。”沈芙蕖并不在意这点严寒,笑着揉了揉鼻子。
周寺正有意拖延时间,说道:“有有有!汤婆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我平日也不大用,不知收在哪个箱笼里了。沈娘子且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值房里好好找一找!”
“不方便就算了,我倒也不是很冷。”沈芙蕖应道。
“那怎么成!”周寺正连忙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这天气,在外头稍站片刻都要冻透的!你们姑娘家身子更单薄,更禁不住寒,你且等着,我很快就来!”
沈芙蕖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索性倚门而立。
白天刚化的雪水此刻又凝固成了冰锥,她用手轻轻一推,冰锥便砸落在地上,她觉得有趣,便漫不经心地玩了起来,借此消磨等待的时光。
突然,陆却走到沈芙蕖面前,胳膊上还搭着那件厚实暖和的毛领斗篷。
下一刻,带着他体温的斗篷,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芙蕖的肩上。
沈芙蕖彻底愣住了,第一反应便是抗拒。这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弄脏了怎么办?洗一次得多麻烦?还得找机会送回来归还,岂不是又要见面?太麻烦了!
然而陆却根本不容她拒绝,他找到斗篷前襟的系带,微微俯身,近乎是环抱着她的姿态,仔细地为她系上带子,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斗篷用料很足,确实很暖,好像瞬间就将寒风隔绝在外,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沈芙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僵硬站在原地,乖乖等着带子系好,而陆却冰凉的手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颈侧温热的肌肤。
那一瞬间,两人都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般,同时僵了一下。
沈芙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冰冷的温度,以及那略带粗糙的触感。而陆却,则触碰到了那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没……好嘛……”陆却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沈芙蕖也不敢抬头,视线所及仅是他胸前的衣襟,看不到他的表情。
陆却低沉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马上好了……斗篷有些大了,我系紧一点,免得进风。”
陆却的斗篷是很好闻的,想必这些衣裳每日都有名贵香料熏染,散发着雨后沉沉的木头香气,清冽而特别,令人安心。
沈芙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低低道了声:“……多谢大人。”
周寺正抱着一只铜汤婆子匆匆赶回,才跨进廊下,便猛地收住了脚步。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陆却正微微倾身,仔细地为沈芙蕖系着斗篷的系带。他身形挺拔,将沈芙蕖的身影几乎全然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而那件他平日极为爱惜的厚斗篷,此刻正严严实实地裹在沈芙蕖身上,沈芙蕖微垂着头,姿态是罕见的安静与乖顺。
周寺正一时看得怔住,旋即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他这位上峰,断案如神,心思缜密,可谓多智近妖。偏偏在这男女情事上,却像是被堵住了窍,懵懂得可怜。
明明待这沈娘子与众不同,关切之心溢于言表,自己却浑然未觉,只怕还以为是出于公义或怜悯。
今天沈芙蕖那般干脆地连本带利还清了钱款,想斩断牵扯,两不相欠。日后若再无债务往来,依这两人一个冷情、一个避嫌的性子,还能有什么交集?
幸好这榆木疙瘩还不算笨到了底,至少还晓得天冷了要给人家姑娘披件衣裳。
他于是故意在廊下踩出些声响,清了清嗓子,这才抱着那其实并没多大用处的汤婆子,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哎哟!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还是陆大人想得周到!”
沈芙蕖披着陆却的斗篷从大理寺出来的情形,很快便被陆夫人安插在附近的眼线瞧见,一字不落地报回了陆府。
陆夫人闻讯,顿时心急如焚,遣人再度前往崔家,言语间更显急切,只盼能尽快将两家的亲事敲定下来。
然而,此番崔家给出的回复却变得模棱两可,再不复先前那般热络。只推说“婉如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些时日陪伴父母”云云。
陆夫人一听,当即气得摔了茶盏:“什么叫年纪还小?!这分明是推托之词!难道我儿还配不上她一个崔家女不成!”
在她看来,陆却相貌堂堂,年少有为,身居大理寺要职,是汴京城里多少待嫁娘子梦寐以求的佳婿,合该被争抢才是。
可这几年来,自她开始张罗儿子的亲事起,才发觉,现实远非她所想。陆却的行情,似乎并不如她预期中那般火热……
正如崔彬规劝崔婉如时说的话:“陆却其人,相貌、家世、才干,样样皆是上上之选。然则,挑选夫婿并非遴选人才,光看这些有什么用?终究要寻一个心意相通的。”
“你且细想,上次陆府梅宴,他可曾主动与你说过话?目光在你身上停留过几次?若他当真对你有意,怎会至今毫无表示?连母亲前番寿辰,也未见他有半分问候之意传来。”
嫂嫂郑氏觉得丈夫话说得太过直白,恐伤了姑娘家的颜面,便在一旁温言补充:“大理寺公务繁剧,陆大人一年到头,没有几日得闲归家。小妹若嫁过去,便是陆府的当家主母,一应大小事务皆需你劳心劳力,他怎会有时间与你吟风弄月……”
连崔婉如的母亲也道:“婉儿,你那未来的婆母,可是易与之辈?听娘一句劝,莫要嫁入那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之家。这等婆母,往往将儿子视作眼珠性命,断容不得旁人分去半分注意,最是难相处!你自小被家中娇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万万要想清楚。”
崔婉如虽是个有主见的,但家人这番话句句在理,更是点醒了她心中隐忧。
于是,这门原本被陆夫人寄予厚望的亲事,便在崔家的缄默与权衡中,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陆夫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崔家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经陆惠善在一旁提醒,她才意识到,崔家的疏远正是从自家那场梅宴之后开始的。这笔账,她自然而然记在了沈芙蕖头上。
沈芙蕖将那件斗篷带回芙蓉盏后,心中始终记挂着清洗之事。
于是特意请了云锦记绸缎庄的老师傅前来辨识料子,也好讨个专业的清洗法子。
老师傅仔细检视了一番,沈芙蕖才知道这外层面料是上好的织锦,寻常风雨侵不透。里衬用的是素软绸,内里填充的是顶级的蚕丝絮,毛领是貂皮。
老师傅建议:“斗篷看着洁净,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地拆洗。尤其是这貂皮毛领,万万沾不得水。若只想除尘去味,不妨等下一场雪时,取干净的新雪,在表面擦拭几遍。雪能吸附灰尘,散去杂味,不会伤及料子根本。”
沈芙蕖听罢,心下稍安。如此看来,倒省了许多麻烦。她便真将那斗篷小心收好,静待汴京城的下一场落雪。
还没等到下雪,沈芙蕖有些惆怅起来,还完了欠款,手上结余便不多了。再加上关了卤菜摊,铺子的进项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三分之一。
沈芙蕖面上不显,心里却如汤沸般,眼看着过年了,店里每一位伙计都眼巴巴等着她再发一笔赏钱。于是,她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新菜品的研创上。
除了镇店的羊肉汤锅,她决意再推出两款风味迥异的新锅子,一为酸汤锅,二为菌菇锅。
酸汤锅其魂在于酸。沈芙蕖取江南糯米,熬成稠粥,置于陶缸中,加入从西南买的酸浆引子,密封置于灶台余温处,静待其自然发酵三五日,待其渗出滋味醇厚的米酸汤,此乃汤底酸味之源。
取此酸汤为底,注入现熬的鸡骨猪骨汤中。再加入捣成泥的茱萸酱提供霸道的辛辣,姜片、蒜瓣爆香提味,最后撒入一大把黄豆芽增添鲜甜。熬煮片刻,一锅金红的酸汤锅底便成了。
每份酸汤锅都有搭配好的配菜,鲤鱼片、羊肉片、豆腐泡、菘菜、笋片,若是想吃得更酸,还有腌好的酸菜。这一套比羊肉汤锅便宜,想吃别的配菜也可以单点。
菌菇锅的根本在于鲜。沈芙蕖不惜成本,大量购入上等干香蕈、干木耳等原料。
将各类干菌仔细清洗后,用温水泡发,泡发后的菌菇水滤净杂质继续使用,这是令汤底鲜味的精华,绝不浪费。
将泡发的菌菇与冬笋片、黄花菜若干,黄豆芽一把、红枣三五颗一同放入清水锅中,只加少许盐,绝不添加任何荤腥,以文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直至将所有山野的精华都熬入汤中。
得到的是一锅鲜香逼人的纯素菌菇高汤,吃的是一个纯粹自然的本味。
另外菌汤锅底还有升级版,那便是加入从蜀地运来的竹荪,此锅价格昂贵,但口感脆嫩爽滑,极其鲜美。
菌菇锅的配菜是鸡肉片、猪肚片,另有海带苗、鲜豆腐、豆腐皮、面筋、嫩菜心。
两款新锅一经推出,立刻以独特的风味吸引了众多食客。尤其是酸汤锅,酸辣酣畅的滋味,在湿冷的汴京冬天里,成了许多人念念不忘的存在。
沈芙蕖发现,食客们酣畅淋漓地吃至锅底见空,常觉意犹未尽。
此时,许多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招呼伙计,从楼下面条档口另买一份现制的鲜切面,就着锅中那汇聚了百物精华的浓郁残汤,略一滚煮,便吸饱了滋味,吃得心满意足。
沈芙蕖索性将主食也纳入了锅物套餐之中。每位点锅的客人,皆可在鲜面条与粉丝之中任选其一,作为汤锅的收笔。
如此一来,芙蓉盏店内本就有限的座位顿时变得捉襟见肘,二楼雅座早已预订一空。
后来者见无空位,竟也毫不介意,索性搬张板凳,就挤在吃面条的客人旁边,支起小锅,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再到后来,连店堂里也挤不下时,便有那不拘小节的食客,见院中开阔,便劳烦伙计搬张小桌到院里。
于是,芙蓉盏的院子里,竟也三三两两摆开了几张方桌。虽是天寒地冻,但锅中腾起的滚滚热气与众人喧闹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小院格外温暖热闹。
生意虽好,但难题又至。天寒地冻,许多富足人家,或是家有老人幼儿的顾客,愈发不愿顶风冒雪出门用餐。
沈芙蕖在招待客人时,说道:“若您家用着锅子好,又不想挪步,只需将想吃的锅子种类,要加的配菜写个条子,放入回家路上任意一个灯台下的木盒中。敝店伙计自会按图索骥,提着生鲜食材与烧好的锅底,上门为您现场整治,包管和店里吃着一个味。”
此举一出,立刻在汴京城中引起轰动。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便利,那些灯台下的木盒,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订单箱。
芙蓉盏的伙计们提着食盒,穿梭于大雪纷飞的汴京街巷。
芙蓉盏的汤锅生意因这送锅上门的服务而更加火爆,甚至吸引了许多原本并非芙蓉盏常客的深宅大户。
大双揉着酸痛的胳膊,向沈芙蕖叫苦不迭:“掌柜的,掌柜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年后再不招些新人,咱们这几个老伙计可真要累趴下了!”
小双心思更活络些。他们按单抽取小费,自是盼着活儿越多越好。
于是私下里将一些路途遥远的订单,偷偷转包给了相熟的其他脚夫,自己从中赚个差价。这等自作主张的事,他是不敢让沈芙蕖知晓的。
眼见生意火爆如此,铺面狭小已成掣肘。
沈芙蕖便与张澈商议着年后的扩张之计。她心中有两个设想。
要么是索性租一个比现下芙蓉盏更大更敞亮的铺面。
要么,则是将紧邻芙蓉盏的铺子也盘下来,两店连为一体。
沈芙蕖内心自是更倾向第二个方案。搬家重整,兴师动众又耗神耗财。只是这邻铺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香饮子铺,生意瞧着也不差,人家岂能说搬就搬?岂肯轻易转让?
张澈领了意思便去办事。他沿着草市坊及周遭街巷打探了一圈,将几处可能出租、位置尚可的铺面都记了下来,心中默默列出了几个备选的方案,回来一一禀明了沈芙蕖。
沈芙蕖听罢,未立即决断,只默默取来账本,在扉页空白处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年后、招工、新铺。
再数一数,还有半个月,真的就过年了。
新锅子卖得正好时,市井间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无外乎是说沈芙蕖曾在陆府宴席上做了一道发臭的菜,险些酿成大祸,陆夫人宽宏大量,才给了她台阶下云云。
几日之后,芙蓉盏一楼面馆菜单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浇头——徽州臭鳜鱼浇头。
沈芙蕖在大红纸写了说明贴在墙上:“本店新推徽州古法腌鳜鱼浇头,风味独特,闻之微异,食之鲜醇,乃徽州一绝。好此味者,谓之香,不好者,谓之臭。客官可敢一试?”
这道浇头立刻又成了话题,猎奇者纷至沓来。
沈芙蕖趁机和与张记鱼行的掌柜熟络起来,言明日后所需臭鳜鱼,皆从张记采购,张掌柜自然乐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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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却在相亲市场很不受欢迎,但是沈芙蕖的酸汤和菌菇锅子很受食客们的欢迎。[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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