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晏眼睛一亮,拍手道:“其实这主意妙极!你可以直接报与左右厢公事所,我想他们应该采纳你的意见。”
沈芙蕖斜睨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当左右厢公事所是我芙蓉盏的厨房呀?任我这般市井小民随意进出。”
“好像也是的……”赵清晏讪讪地挠了挠头,突然话锋一转:“沈娘子,不如你带我逛逛汴京可好?你也知道嘛,我是外地人,这初来乍到的,还没有见过好好看过这繁华的汴京城呢。”
沈芙蕖手中算盘不停,叹气道:“可一会夜宵就要卖起来了,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我走了,这一屋子食客怎么办?”
“好姐姐!芙蓉盏一日进账多少?我双倍补给你便是。”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铤,在掌心掂了掂:“反正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沈芙蕖连忙摆摆手:“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赵清晏已摆出一副可怜相,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沈芙蕖被他看得心头一软,终是咬牙答应了:“罢了,就陪你闹半个时辰。”
沈芙蕖解下襻膊,嘱咐阿虞和张澈照看好铺子,便带着赵清晏出了芙蓉盏。
暮色已沉,汴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水面映得流光溢彩。赵清晏像只出笼的雀儿,东张西望,不一会儿便混入了人群中。
几个身着常服的侍卫慌忙跟上,却被他三拐两绕,竟甩在了巷尾。
“那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瓦子没去过罢?”汴京的瓦子很热闹,除了有说书、杂剧,还有傀儡戏、相扑、杂技等。
普通的座位大概在五文到十文一场不等,好点的雅座得要三十文,还可以点些茶水点心。
有些茶肆酒铺专围绕瓦子开设,生意也比一般的铺子好些,但沈芙蕖没那么多本钱,一开始只能将芙蓉盏开在草市坊。
沈芙蕖引着赵清晏穿过州桥,来到桑家瓦子。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喝彩声震天。
桑家瓦子内,人声鼎沸。十余座勾栏围成半圆,竹棚上悬着彩绸灯笼,映得台前亮如白昼。北侧的说书场挤得水泄不通,醒木一拍,满堂喝彩。相扑擂台上,两个赤膊汉子角力正酣,汗珠甩出三尺远,观众们想凑近又因为害怕而保持距离。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其间,叫卖声混着胡琴咿呀。如此热闹的场面,让赵清晏不禁怔住,不敢上前去。
沈芙蕖笑着拉着他的衣袖:“我带你去听书吧?”
赵清晏点头:“我都听你的。”
掀帘而入,但见高台上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话说去岁西夏犯边,连破三城,朝中诸公皆言议和。唯有时任枢密使的韩相公,啧!如今已是当朝宰相的那位,力排众议,执剑上殿!”
台下顿时一片吸气声。
“韩相公当廷直谏:祖宗疆土,岂可尺寸与人!言罢竟夺过官家手中朱笔,在舆图上划了一道!”
“呵!”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一个二个都紧盯着说书人的手舞足蹈的样子。
说书人抓起茶盏往案上重重一磕,清水溅出,又激情澎湃道:“自此亲赴边关,三伏天着铁甲巡营,寒冬月卧冰河督战。最险时,西夏铁骑距大帐不过百步,韩相公却焚香抚琴,一曲《广陵散》未终,敌营已鸣金收兵!”
角落里的赵清晏听得入神,沈芙蕖凑过来说:“这故事我都听了三遍,每回琴曲都不一样,上回还说是《梅花三弄》呢。”
说书人似有所觉,突然话锋一转:“列位可知?韩相公凯旋时,汴京百姓争相瞻仰。相爷马背上挂的不是敌酋首级,而是一筐沙葱!道是将士们戍边苦寒,带回些边塞风味,叫他们尝尝。”
满堂轰然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抛向台前。
赵清晏瞪大了眼睛,他自幼长在深宫,何曾见过这般热闹?
沈芙蕖要了壶茉莉香片,一碟南瓜子,见他听得入神,不由抿嘴一笑:“怎么样?应该比你们府上的戏班子有趣多了吧?”
“热闹是热闹,可是……”
赵清晏摇摇头,说道:“可是事实不是如此呀!韩相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从官家手中夺过朱笔,他不要脑子了么。上朝时,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不能配剑的!再说他只是个掌调令的文官,只有决策和调令的权力,何时上过战场,还带沙葱回来……他怕是连沙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赵清晏忽然噤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沈芙蕖将瓜子推给他:“你怎么一副很了解韩相的样子,你似乎……不怎么待见他。”
赵清晏撇嘴:“我不过是听家中长辈议论过几句。韩相可真是好大喜功,这瓦子里说书的人,也不知道收了他家多少惠处。”
沈芙蕖心道,他大概是不喜欢这些夸张的说书,于是中场休息时,她便带着赵清晏出了瓦子。
二人沿着汴河漫步。赵清晏跟在沈芙蕖身后,眼睛却不住地往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上瞟。
转过马行街角,忽见一处摊前围满了人。赵清晏好奇地挤进去,只见一盏琉璃缸中,一株赤红如血的珊瑚树静静矗立,枝桠舒展,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嗳,这是真的珊瑚吗?”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还未触及缸壁,就被摊主喝住:“小官人当心!这可是南海来的宝贝,碰坏了可赔不起!”
赵清晏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道:“我在府中见过一株,比这个还大一倍。”
摊主不相信,斜着眼看他:“这是海商从大食国运来的,一株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这么大的已经属于罕见,你吹牛也要打个草稿罢。”
赵清晏摇头:“你不信就算了,我没必要撒谎……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也有卖的。”
沈芙蕖笑着说:“别和井底之蛙计较,海域那么辽阔,当然有比这大的多的珊瑚树,他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我信你的。”
能从口袋里随意摸出金铤的人,就算家里有个大树那么大的珊瑚,沈芙蕖也不觉得稀奇。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碧眼虬髯的胡人站在空地上,手中一柄弯刀寒光凛凛。
他仰头将刀刃缓缓插入喉中,直至刀柄没入口内,围观者无不倒吸凉气。
赵清晏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那胡人猛地张口,竟喷出一道三尺长的火龙!炽热的火焰照亮半条街巷,惊得路人连连后退。赵清晏僵在原地,直到火光消散,才长吁一口气。
“这是障眼法罢了。那把剑有名堂的,是可以伸缩的。”沈芙蕖见他吓得不轻,忍笑道:“你若是觉得有趣,待会儿让他给你变个戏法,能把铜钱变成糖糕。”
看完吞刀吐火,沈芙蕖拉着他来到一处灯摊。架上悬着十几盏走马灯,烛火透过纱绢,上面描着各类图案。
“这个有趣,我要这个!”赵清晏眼睛一亮,指着那盏灯道。
摊主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文,小郎君。”
赵清晏刚要解下腰间荷包就要递过去,却被沈芙蕖拦住:“这灯成本不过十文,他欺你面生呢。”
她转头对摊主道:“二十文,再多我们就去别家。”
赵清晏抱着灯,看沈芙蕖砍价的模样,觉得比灯上的戏文还有趣。
灯影幢幢,映得赵清晏眉眼格外明亮。他忽然低声道:“沈姐姐,这些……我从前都没见过。”
沈芙蕖一怔,见他抚摸着灯架边缘,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心中一软,轻声道:“往后你想看什么,我都带你来。”
夜风拂过,吹得灯影摇曳。赵清晏望着墙上流转的光影,第一次觉得,这汴京的繁华,原来离自己这般近。
“我家规矩大得很。每日卯时起身读书,午时习字,申时练骑射。连吃什么、穿什么,都得按着祖宗定的规矩来。我从来不知道东京的夜市是这样的。”
沈芙蕖静静听着,说道:“现在没人管你了。”
赵清晏浑然不知,自己这一时兴起的任性,竟让整个汴京城翻了天。
枢密院的金字令牌一出,四座城门立刻封闭,宣化门、安肃门放下千斤闸,守军持弩登城。水门铁栅落下,水军驾小舟巡查汴河画舫。
武侯铺开始敲响警梆,驱散夜市人群,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地狼藉的果核和翻倒的货架。
厢吏们手持厚重的户籍册,挨家挨户地拍开客栈大门,粗粝的嗓音在街巷间回荡:“所有人等,即刻验明正身!”
沈芙蕖有些不安:“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清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望着远处城楼上晃动的火把,心头猛地一沉,这下可真是闯下大祸了。
“沈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跑了什么朝廷要犯!”赵清晏胡诹着:“不若我们就在此分别吧!我回去问问我爹是怎么回事!”
沈芙蕖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不像是演的,以为赵清晏是个什么在逃要犯,不过转念一想,陆却的表弟能是什么朝廷钦犯呢?
沈芙蕖目光扫过街角巡视的厢吏,还是问出了口:“赵清晏,这些人难道是来寻你的?”
赵清晏支支吾吾道:“哪能呢……我不过是想起来我爹说的话,亥时之前得回家,否则就家法伺候。眼见着时间要到了。”
沈芙蕖这才说:“那你方才不早说,咱们下次再出来玩就是,汴京城这么大,哪能一天玩完?朱雀门外的夜市比这儿热闹十倍,改日带你去瞧。”
赵清晏把刚才买的走马灯遮在脸旁,灯面上的影子晃啊晃,恰好遮住他发白的脸色,他说:“我家小厮就在州桥附近等我。那我先行一步了。”
“嗳!等等!你买的磨喝乐还在我这里呢!”沈芙蕖瞅着怀里两个小木人,叹了口气。这家伙,比兔子跑得还快。
赵清晏没走两步,看见陆却冷着一张脸,站在他们五步之外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棵松。
赵清晏心想:“我不过多玩了会儿,怎么连大理寺都惊动了。”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沈芙蕖已追上前来。见到陆却肃立的身影,她不由得一怔,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赵清晏先声夺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表……表哥!可是姨母又让你来寻我?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不过是出来见见世面。方才沈娘子还笑话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呢。”他边说边拽着陆却的衣袖,将人拉到一旁。
待避开沈芙蕖的视线,赵清晏立刻换了副面孔:“陆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满城都在寻我?我这回去,还有好果子吃吗?”
陆却轻轻点头:“国本失踪,你说呢?”
赵清晏赶紧说:“看见我喊你兄长的份上,陆却,陆大人,你行行好,帮帮我。若是被他们找回去,少说又要禁足月余。你忍心看我闷死在宫里?”
“身为储君,你该研习治国之道,为官家排忧解难,而不是整日里游荡市井。”陆却说。
赵清晏接话:“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我错了。陆却,你现在真的和那些迂腐的老夫子没什么区别。你若不帮我,我就告诉大家,今晚大理寺卿陆却相邀。”
“东宫私会朝臣,犯了官家多大忌讳。你胡闹,总要有个限度。”陆却道。
“你们……到底回不回啊?再不回,亥时就要过了。”沈芙蕖叉着腰,看着他俩磨磨叽叽半天。
在这街上耽误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陆却只好让赵清晏上了自己的马车,对沈芙蕖说:“沈娘子,今天多谢你照拂。不过,往后还望少与……赵四来往。他家规森严,不便与外人多接触。”
沈芙蕖皱了皱鼻子,自己又不是破皮无赖,陆却一番话,倒像是看不起她似的。这话听得她,实在是难受!
“陆大人这表哥当的,确实挺上心,连他素日和谁来往都要过问,当真一片苦心。我虽是个市井粗人,却也懂得分寸……”
陆却知晓她有些误会,但眼下却不是与她辩白的时候,他掀起帷幕,拱手行礼:“沈娘子,告辞。”
沈芙蕖一肚子话还没说,委屈地瞧着马车扬长而去。
“陆却,你方才说话怎么这么直接!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来找她玩!”赵清晏大咧咧坐在马车上,手上摆弄着走马灯的竹骨。
陆却淡淡说:“那就不见。”
“不见?”赵清晏瞪大眼睛,摇着头说:“你可知这汴京城里,厨艺胜过她的没她灵秀,比她标致的没她聪慧,比她机敏的没她有趣……”
陆却打断:“殿下,你可是久居深宫,没见过其他女子?”
赵清晏冷哼一声:“我父皇三宫六院,他的女人还不够多吗?”
陆却沉默了,这是事实,他无从反驳。
车厢内静默了一会,赵清晏突然说:“她便是当太子妃也是可以的。”
“她是厨娘。”陆却沉默良久才道。
赵清晏用靴子不耐烦踢了踢折凳,脸上出现嘲讽的笑容:“可她比那些名门贵女,要好多了。陆却,你真的变了好多,你从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殿下,人都总是会变的。”陆却又说。
赵清晏耸耸肩:“也许吧。不过我还是相信,只要坚持自己内心的想法,人也可以保持始终如一。”
陆却回道:“可事实总是身不由己。”
“唉!和你说话,真没劲,要是沈娘子在,定能听我说上许多。”赵清晏摆摆手。
沈芙蕖所说,为市坊进行编号,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编号是较为复杂繁琐的,只是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月,阿虞便带来消息:
府衙前的告示牌贴出新令,汴京一百二十坊须依“天干地支”重编字号,此令一出,满城哗然。
府司录参军率百名厢吏,自皇城宣德门始,分十二路丈量街巷,每人都配发量尺、号牌和鱼鳞图册。
阿虞说:“此番标记是好,可用处却似乎不大,还耗费如此多的精力和时间。不知道朝廷是如何打算的。”
沈芙蕖道:“你且等等看,编号的好处,你往后就懂了。”
首日的勘误,旧曹门街三户人家便为一口井争论不休。原本这三户共用一井,可谁都说不清挖井到底是哪家出的力最多,平日里就多为这口井发生龃龉。
借着勘误的机会,三户人都想将这口井占为己有,争来争去没个结论,老吏王忠只好批注道:“丙字号特设井副号,记作丙三井,为贾、孙、张三户共有。”
虽然这个结果未得三家满意,可好歹有了个定论,以后再也不会为这井归谁所有而争吵。
类似的,还有许多事情,如那块石碑是谁家的,谁家门前台阶多占了地方,谁家大门不符合礼制等等,都在这勘误定编中一一化解了。
铁匠铺连夜赶制新坊额,统一采用熟铁为底,鎏金阳文的材质,主牌长三尺、宽二尺,写着详细的街坊及编号。
芙蓉盏也得了个主牌,上面写着:草市坊马兰街乙七。而桑家瓦子因跨两坊,匠人误将“己五”“己六”双牌并列,被左右邻舍戏称,一脚踏两坊,看戏半价。
等门牌全部做好,十万户齐换门牌,官宅门牌全是黑底金漆,首行刻“御赐”二字。民户用青石阴刻,钉于门楣,商铺则采用红木悬匾,下挂铁铃。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项工作。草市坊刘屠户便拒绝悬挂“庚十一”牌,他给的理由倒也十分充分:“我祖传刘一刀的招牌,你现在要我换成庚十一,这不是叫我愧对我祖宗嘛!”
张澈好心解释:“这只是门牌,标清你家店铺的位置,又不是招牌!你家肉铺还是叫刘一刀。”
如此,张屠户才愿意接受这门牌。
一个月后,新制初显其效。首先是索唤更便捷了,只要报上编号,外送郎很快就能找到,不出半刻便能即达,节省的大半的时间还可以送别家,赚双倍的跑腿费。
汴京的潜火队按号牌布云梯,救火快了三成,这可挽救了不少老百姓的性命。
因为编号的缘故,一些暗坊私酿无所遁形,酒税也翻了倍。
总之,一套新制下来,老百姓叫好,朝廷也得益,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阿虞这才明白,原来做这些看似无用功的事情,用处也这么大。
“沈姐姐,你看,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编号,住在哪里一看便知,咱们这预定和索唤的生意,是不是可以继续了?”阿虞问道。
沈芙蕖笑着问:“你们现在忙得过来吗?还想着索唤呢?”
阿虞说:“谁跟钱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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