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娘这一番说亲的动静,引得满堂食客都搁下了筷子。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好事者干脆转过身来,明目张胆地看起热闹。
“我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低声对同伴道:“女子家再怎么能干,终究是要嫁人的。而且我瞧呐,这小伙长得也算周正……”
邻桌的老秀才却连连摇头:“非也非也!《礼记》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这般当众说亲,实在有违礼数!”
角落里几个常客更是面露不屑:“这老婆子好不识趣!没见沈娘子都躲到柜台后头去了?还这般死缠烂打,真是没羞,说媒也不是这么个说法……”
话未说完,便被同伴使眼色止住,张大娘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瞧,狠狠给了她们一个“多管闲事”的凶狠眼神。
最尴尬的要数张勉,他坐在堂中,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姑母每夸一句,他的背就佝偻一分,最后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沈芙蕖看出了张勉的难为情,估摸也是个没主意的男子,长辈要他做什么,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大双皱着眉,挽了把衣袖,这大娘怎么没完没了的?若是再耽误店里做生意,他可就要把这姑侄俩提溜出去了。
正当沈芙蕖进退两难时,鹦鹉蹦跶着欢快喊道:“客官里面请!客官里面请!官人真俊!官人真俊!”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陆却一袭靛蓝私服立在门口,他眼如墨,鼻若悬胆,唇薄如刃。漆黑如点漆,冷冷一扫,便叫喧闹的食肆霎时鸦雀无声。
他目光在张大娘攥着红绸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扫过张勉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一碗馄饨。”他径直走向角落的方桌,拉开凳子坐了上去。
张大娘的手僵在半空,她还没见过长得这般像谪仙的人物,硬生生将刚才那句形容侄儿“貌若潘安”的词咽了回去。
阿虞最先回过神,喊了声“马上来”,经过大双身边时,还促狭地眨了眨眼。
大双嘀咕着,芙蓉盏如今不卖馄饨,若是想吃,还要现擀皮、调馅儿,只怕客人等不急,不知为何,阿虞不提醒。
沈芙蕖松了一口气,陆却一来,她总算可以脱身,拎着壶茶便走了过去,装作很熟的样子,热络道:“大人今日怎的得空来小店?”
原来,大理寺一名衙役在办案过程中,马儿发狂将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了,也算是因公殉职。
作为顶层上峰,陆却带着同僚亲来吊唁,死的衙役很年轻,上有老下有小,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遗腹子,哭得几度昏厥。
从那衙役家中走出来,心里不是滋味,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芙蓉盏,他特别想吃一口滚烫的食物。
陆却早就到门口了,总觉得没想到合适的理由进来,直到听到一位大娘硬要把侄子塞与她,他便进来了。
这些话,陆却没说,目光在她腕间顿了顿,只说:“正好路过。那位是?”
“哦,都是街坊邻居罢了。”沈芙蕖侧身挡住张大娘探究的视线。
角落里,张勉缩着脖子往姑母身后躲。他虽不认得那陆却是何人,只晓得这长相,这气度,绝非一般人能比,之前让他打雕花床的李员外,也没他有气质呢!
躲什么呐!张大娘看见侄子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举动,讪讪地收起红绸,拽着侄子往外挪。
“沈娘子,大娘也是一片好心,你可别不识抬举!别以为开个小铺子,攀扯上几个体面人,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朱门配朱门,竹门配竹门,你家一个卖盐的,就该找一个打木头的。”
“我劝你别存那些不着调的心思。有些人啊,可不是你这样的身份能惦记的,别用错了心思,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呢!”张大娘忍不住讥诮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芙蕖的怒火蹭蹭往上冒,说道:“大娘这话,倒让我想起西瓦子说书人常讲的一句古话:燕雀不知鸿鹄志,蚍蜉妄撼参天木。”
“我沈芙蕖的芙蓉盏,一日流水抵得上木匠铺半月盈余。我办的筵席,能进汴京七十二正店的席面。我结交的贵人,敬的是我这一双手的本事,而非祖上荫庇。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如先把饭钱结清了,再论什么朱门竹门?二十文一碗,概不赊账。”
食客们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好了大娘,别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你家侄子,确实挺一般的,你就别难为人家沈掌柜了……”
“大娘,你有这当媒人的劲头,不如好好钻研你们家的炊饼罢,最近烤得是越来越老了,差点把我的大板牙给磕掉。再这么下去,你那生意都得黄!”
张大娘脸色由红转青,臊得把侄子拉走,临出门时又忍不住回头,正瞧见陆却从沈芙蕖手中接过碗勺。
阿虞对着门外的鹦鹉,小声嘀咕:“以后你若是瞧见这姑侄俩,就在外头喊几声不要脸,听见没?”
店内喧嚷,张大娘方才那番话还飘在耳边,沈芙蕖却已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她步履轻盈,声音清亮,仿佛方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陆却舀起一颗馄饨,入口鲜香,和之前的那一碗味道一样好,心中却莫名尝出一丝涩意。
他想起周寺正的话,这世道,一个女子讨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太多的偏见会让她们受更多的委屈。沈芙蕖既要应付市井闲言,又要抵挡明枪暗箭,纵有七窍玲珑心,也难免遍体鳞伤。
陆却眼前浮现那个惨死的下属,他那清贫的家……沈芙蕖手上细小的伤口,勉强的笑……一直在芙蓉盏坐到所有食客都已离去。
沈芙蕖并不知陆却心中所想,只看见一碗馄饨他并没有用多少,所以格外担心他没吃好。
“陆大人,我们掌柜说您是大股东,为报答您对芙蓉盏的投资,特请您上二楼雅间一叙。”阿虞摇头晃脑向陆却转告。
雅间内,沈芙蕖亲手布菜,一碟卤鸭翅和豆干,还有新烤的羊肉串,炭火的香气混着西域孜然,在室内氤氲开来。
她斟了两盏青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轻晃。
沈芙蕖将酒盏推至陆却面前:“这酒是阿虞她阿婆花婆婆酿的,用的是城外的青梅,酸甜正好,不醉人。”
陆却接过,却未多言,只将酒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带着微微的酸,像是藏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方才的事,倒让大人见笑了。”沈芙蕖执壶斟酒,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草市坊就是这般模样。有花婆婆那样古道热肠的老辈人,有阿虞这般心直口快的傻丫头,自然也少不了几个市侩精明的生意人。可正是这形形色色的面孔,才让汴京城的烟火气这般鲜活,您说是不是?”
陆却却放下酒盏,目光沉静地望过来:“你想说什么?”
“我瞧大人今日眉头紧锁,似是有郁结在心中。我想告诉大人,生活就是这样,有酸有甜,有苦有涩,我沈芙蕖乐在其中,望大人也是。”一杯酒下肚,话匣子便也松了。
沈芙蕖倚在窗边,望着楼下零星的行人,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小时候,我娘总说,女子这一生,不过是父家到夫家的一段路。我不觉得,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自己挣一条路?”
陆却静静听着,想起白日里张大娘那副嘴脸,胸口又莫名发闷。他又斟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任由那酸甜在舌尖蔓延。
“你做得很好。”他突然道,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沈芙蕖一怔,转头看他,陆却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宇间的冷峻似乎被酒意柔化了几分。
她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大人这是在夸我吗?”
“是。”陆却回答得干脆。
“说实话,这倒是在我意料外。”沈芙蕖执盏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讶异。
陆却神色肃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你当得起这声赞。”
沈芙蕖闻言仰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她忽而正色道:“有件事,我倒一直想请教大人。”
“但说无妨。”陆却抬眸道。
沈芙蕖直言道:“依我朝律制,寻常盗窃斗殴交由县衙初审,州府与提刑司复核死刑以下案件,刑部再行把关。而大理寺只需终审死刑要案、处置五品以上官员案件,或是处理跨州郡的疑难杂案。可大人何以忙到夙兴夜寐,连府邸都难得一归?”
陆却沉吟片刻,执壶为她续了半盏酒:“不错,大理寺看似只管州府案卷,然天下州府每年呈报的案卷不下百件。若遇牵涉朝官的案子,更要慎之又慎。至于宿在值房,陆某不过是图个清净。每每回府,家母总要过问起居,反倒劳神。”
沈芙蕖恍然失笑:“大人何不早日成家?开了府自立门户,也省得受这些唠叨。上回在大理寺门外遇见的那位小娘子,瞧着便与大人十分登对。”
陆却闻言,目光倏地凝在她脸上,那视线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心思。静默半晌,才沉声道:“那是家妹惠善,虽非同母,却自幼一处长大。”
沈芙蕖顿时窘迫万分,颊上飞起一抹红霞。原不过是句无心戏言,竟拿他与自家妹妹打趣,当真是失礼至极。
她慌忙执壶斟酒掩饰尴尬:“是我唐突了。说来惭愧,与大人相识这些时日,竟连这般要紧的事都不知晓。”
陆却似乎也不要在意,说道:“无妨,陆某本就未向你提起过。”
“我就这一个妹妹,她也很好相处。”陆却想了想,又补充道。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从雅间窗户外望去,烛光渐次亮起。
炭炉上的羊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红的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孜然香气的烟。沈芙蕖用铁签轻轻翻动着肉串,火光映得她眉眼格外柔和。
她将一串烤得金黄的羊肉递给陆却:“光喝酒不行,尝尝这个,用的是今早新宰的羔羊,我特意让人留了肋排肉。”
陆却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肉质在唇齿间化开,混着西域香料的独特风味,竟让他这个素来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也微微颔首:“确实鲜美。”
“你别看现在雅座还没人,再晚一些,就有很多人上来了。”沈芙蕖抿唇一笑,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大人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
她说着又为他斟了半杯青梅酒:“这酒配羊肉最好,解腻又暖胃。”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能听见阿虞提高的嗓音:“客官稍等,这就给您上菜!”
沈芙蕖侧耳听了听,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起身理了理裙裾:“怕是又来了不少熟客,我得下去瞧瞧,大人稍坐,我去去就回。”
陆却点头,目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袭湖蓝色的衣裙在楼梯转角一闪而过,像是一尾游入深海的鱼。
楼下,芙蓉盏正是最忙的时刻。几张方桌都坐满了客人,大双小双来回穿梭,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面条。沈芙蕖刚下楼,就被几个熟客叫住。
“沈娘子!今日的卤鸭翅怎么比往日更入味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声问道。
沈芙蕖笑着耐心解释:“新加了一味草果,是前日从岭南运来的。”她边说边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利索,一个人抵得上另外两个小丫头。
阿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姐姐怎么下来了?那陆大人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怠慢了其他客人,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一味在楼上躲懒。”沈芙蕖轻声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楼上瞥了一眼。
楼上雅间,陆却独坐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汴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笼,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他望着那灯火出神,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簪子。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迅速将簪子纳入袖中。
沈芙蕖推门而入,额上还带着一层汗珠:“让大人久等了,今日客人格外多。”
陆却道:“生意兴隆是好事。”
沈芙蕖刚要说话,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她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却被陆却拦住。
“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辞了。”他站起身来,摸出了今日的饭钱。
沈芙蕖一怔,随即点头:“那我送送大人。”
店门口,夜风微凉。陆却站在台阶上,忽然转身:“沈娘子。”
“嗯?”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簪子,递到她面前:“之前的事我是我唐突了。”
沈芙蕖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支精致的玉簪。半开的荷花沾着晨露,盈盈欲滴。
“这是……”沈芙蕖一时语塞,抬眸望向他。
陆却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那是他从大理寺膳房捡到的,还了后没想到她一直戴着。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动,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来:“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沈芙蕖指尖轻抚过簪上的花瓣,忽然笑了:“大人不会是从妹妹那拿的吧!不过,我很喜欢。”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陆却的手半空中停住,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回去吧,起风了。”
陆却转身走入夜色,背影渐渐与草市坊长街的阴影融为一体。沈芙蕖望着他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芙蓉盏自开了宵夜,生意已非火爆二字可形容,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从晨曦微露到夜半更深,食客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喧嚣,连巷口的路都被踩得油光发亮。
沈芙蕖思来想去,终是定下个法子,将铺子分作三处经营。阿虞与大双坐镇面馆,专管面条,应付那些匆匆果腹的散客。
小双领着个杂役支起卤菜摊子,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张澈带着两个伶俐丫头专司二楼雅间,青梅酒配炙羊肉,专招待那些讲究的体面人。
这般安排勉强撑了几日,仍是手忙脚乱。沈芙蕖一咬牙,又添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堂倌。
转眼间,芙蓉盏竟成了个十一人的大铺面,而她这个掌柜,也从当初单打独斗的小娘子,摇身一变成了统管全局的东家。
这日晌午,张澈趁着喝水的空当,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掌柜的,照这般势头,不出一年,你准能盘下座大酒楼。”
沈芙蕖正拨着算盘,闻言笑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其实要想在一年之内开酒楼,还是火候不够。芙蓉盏生意看似兴隆,但成本也不可小觑,利润远没有大家想得高。
阿虞趁着收拾碗筷的间隙,偷偷拽了拽张澈的袖子:“你有没有发觉,沈姐姐这几日心情格外好?前日赵大头来找茬,她竟还笑眯眯地给人多添了一勺浇头。”
张澈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可不是!你也发现了?我方才瞧她记账时,嘴角还带着笑呢。”
阿虞歪着头,一脸困惑:“真是稀奇,难不成忙疯了?”
正说着,赵清晏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捧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说什么“既能赏玩,瓜子还能嗑”。沈芙蕖笑着接过,转手就将瓜子分给了店里的食客。
赵清晏目光在她发间一扫,见那支素银簪子终于换了下来,不由挑眉:“看来芙蓉盏是真挣钱了。”
沈芙蕖却摇摇头:“这就满足啦?只可惜……”
“可惜什么?”赵清晏倚在门边,饶有兴趣地问道。
“可惜芙蓉盏只在草市坊,整个汴京城那么大,还有多少人没尝过我的手艺?我想赚的,可是整座汴京城的钱。”
赵清晏喜欢看见沈芙蕖眼睛里的野心勃勃,笑道:“你先前不是搞过预定、送索唤那一套吗?若能继续,全城人不就都能吃到了?”心道,这样我在宫里也能吃到你做的美食了。
沈芙蕖无奈地摇头:“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索唤一定要讲实效,不然食物容易不新鲜,况且你以为那些外送地址好找吗?”
汴京城被划分为一百二十余坊和数十个商业区。官府按“坊”统计户籍,每坊设“坊正”管理。
虽说店铺都要悬挂木质牌额,写明经营内容,却从没有什么数字编号。要是想描述一个铺子的位置,就得用“潘楼街南,过州桥东第三家”这样的表述。
在规整的街市还好,可像草市坊这样的地方,巷弄纵横交错,店铺杂乱无章。沈芙蕖先前送索唤时,常常在迷宫般的街巷里转得晕头转向。
沈芙蕖突然说道:“若是官府能将坊市编号就好了。比如草市坊南街甲一号,这样是不是更方便户籍管理?送索唤也能更快找到地方。”
“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可真是个好法子。”赵清晏赞叹道。
沈芙蕖说:“这建议是好,可没人听我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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