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周寺正介绍过,大理寺每月逢十、二十、三十日休沐,如遇重大案件需连续办公,可取消旬休。而且他们有值宿的制度,大理寺卿、少卿都需要轮流值宿,只不过陆却没有成家,更一心扑在公务上,基本夜夜宿在值房,倒是为同僚减轻了些负担。
如何与陆却缓和关系呢?请陆却来芙蓉盏吃羊肉串恐怕不现实,以他那性子,多半不会应约。自己送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可把沈芙蕖别扭坏了。
众所皆知,陆却不是个重食欲的人,但是爱喝茶。沈芙蕖留意过,他喝的茶是贡茶密云龙,汴京人喝茶都采用点茶法,用碳火烘烤茶饼,再用茶磨碾成细粉过筛,有些类似于现代的抹茶粉。
这茶虽好,可一日几壶,总是伤胃的。
沈芙蕖取来干净纱布,裁作掌心大小,每片纱布上放置一撮三年的老白茶、新会陈皮一瓣、干桂花少许,再用细线扎紧,做成茶包,这陈皮老白茶理气健脾、提神不伤胃,倒是适合陆却的体质。
她又将新烤的羊肉串用油纸包好,与茶包同置食盒。临合盖时,忽而笔尖一顿,只在笺上落下“注意养胃”四字便作罢,多写反倒矫情。
大理寺门前,她将食盒交与相熟的衙役,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如今她这身份,实在不宜频频出入官署。更何况办案重地,岂容闲杂干扰。
刚走出没几步,便又看见那日来芙蓉盏吃面的华服女子,搀着陆却的胳膊,有说有笑从大理寺出来了。
说是女子,其实称作少女更妥当,她年纪小,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世故,所以看着成熟些。这和沈芙蕖又不大一样了,沈芙蕖风吹日晒,整日操劳,因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沈芙蕖不动声色退到獬豸像旁,也不知为何,总不想站出来面对他们,可转念又想,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仰起脸来,大步往前走去。
陆惠善好不容易等到陆却休沐,左等右等又不见其回府,只好亲自来大理寺寻人,好在这次她再没遇见那讨人厌的周寺正。
“哥,我给先给你提个醒,母亲近日又在张罗你的亲事了,你要是再不回去呀,说不定她就把你的生辰八字给了罗家二姑娘了。”惠善觑着陆却神色,像年幼时那样亲热挽上他的胳膊。
陆却有些犹豫,但最终没推开,一边听着妹妹叽叽喳喳,一边朝门外走去,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倩丽身影。
她今日穿一身湖蓝色交领襦裙,衣料是汴京时兴的越罗。
若说沈芙蕖是专程来寻他,他定会不悦。可若她不是为他而来,这个念头让他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咦,那不是芙蓉盏的沈娘子,她怎么会来大理寺?哥,她是来找你吗?”陆惠善轻声问道,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沈芙蕖。
“只是路过罢。”陆却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陆惠善笑着说:“哥,你和沈娘子熟吗?上次小厮从芙蓉盏买了些鸭货回去,母亲吃了也说好,不如咱们把她请回家当厨娘可好?”
还未等陆却拒绝,陆惠善便自作主张抬高声音唤了声“沈娘子等一下”。
沈芙蕖闻声回头,只见陆惠善笑容可掬地向她招手。她站在原地未动,心想,这路就这么宽,他们总要往这边走,何必非要她折返回去?
沈芙蕖梳了个简单的同心髻,簪一支素银缠丝钗,钗头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面上未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眉不画而翠,更显得她眸光清亮。
她是美的,但她似乎没把自己的美貌当回事。
陆惠善的笑便堆在脸上,走上前两步,赶上了沈芙蕖,说明来意后,沈芙蕖眉头皱得更深了,只是问道:“陆府的掌事厨娘,一个月月钱有多少呢?”
陆惠善答:“普通厨娘一个月七贯钱,掌事厨娘两倍不止,逢年过节还有主子打赏,若是哪门宴会办好了,赏钱更是丰厚。”
“哦,那是挺多的。”沈芙蕖说。
陆惠善眉眼间扬起一丝得意,来陆府当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我赚得比这多得多。况且我生性爱自由,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听别人使唤,所以辜负陆府的美意了。”沈芙蕖斩钉截铁拒绝了。
“可在外抛头露面,总不如在府里当差体面,也省得这般辛苦。”陆惠善说出心中所想。
沈芙蕖笑笑:“自己挣来的饭,吃得最香。我这双手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额外养活四个伙计。这样的日子,我过得骄傲,更不觉辛苦。”
陆却皱眉,沉声道:“惠善,别自作主张。”
陆惠善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展颜笑道:“沈娘子,是我冒昧了。实在是你做的吃食太过美味,这才起了邀你入府的念头。如今想来,你本就是金鳞之质,岂是陆府这小小水池能留得住的?”
沈芙蕖懒着理会,说道:“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沈芙蕖微微欠身行礼时,陆却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臂弯间挽着的食盒上。那小巧的竹编食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竟让他心头无端一轻。
说来也怪,方才还觉得沉闷的官道,此刻连路边的垂柳都显得青翠可人,天边的流云也似有了生气,悠悠荡荡地舒展开来。
待沈芙蕖走远,陆却忽然驻足:“惠善,你先回府吧。我突然想起还有桩案子要核查。”
陆惠善一怔:“那我等着哥哥一道回去?”
“不必。”陆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你先回,我随后便到。”
今日休沐,大理寺的衙役早已散了大半,一位长脸衙役见陆却去而复返,很是惊讶,说:“陆大人,您回来得正好!方才沈娘子,就是之前操办春宴的那位,给你送了个食盒。”
“在哪里?”陆却道。
“啊,她人刚走,食盒还在我这呢,我还没来得及呈给大人您。”衙役搓着手,磕磕绊绊回道。
陆却接过那个食盒,什么也没说,却大步流星走至值房里,端正放在桌上,郑重打开,羊肉已经不热了。
但味道还不错。
沈芙蕖回到芙蓉盏,一进门就对上了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众人满怀期待看着她,沈芙蕖面上一热,摆了摆手:“都杵着做什么?你们去将剩下的羊肉串……拿十串到卤味摊试试行情,剩下的你们自己分了吃罢。”
羊肉串在汴京并不算稀奇食物,早已有将将肉切块串签烤制的吃法,称为“签炙”或者“签子肉”,高档点的酒楼推出签炙羊排,小贩挑炭炉沿街叫卖热签炙,烟火气十足。但是寻常商贩多用些芥辣、姜醋、杏酱这样的蘸料,像胡椒、孜然、花椒这类西域香料用得少,毕竟价格昂贵。
要想在宵夜行当里站稳脚跟,这羊肉串非得比别家更胜一筹不可。沈芙蕖深谙此道,在选料上就格外讲究,专挑吃沙葱长大的羔羊,肉质细嫩不说,更带着股子清香,半点不显膻气。
腌制更是马虎不得,她舍得下本钱,将胡椒、孜然细细研磨了,同花椒一道调成秘料,还会搁些沙果片一道腌制羊肉。沙果类似于现代的海棠果,酸甜口味,最是解腻,更让肉质愈发松软。
炭火也很要紧,寻常人家用些杂木炭也就罢了,沈芙蕖非果木炭不用,这般烤出来的肉串,外头焦香酥脆,里头鲜嫩多汁,油脂的香气混着果木的芬芳,当真别有一番风味。
大双刚把肉串架上炭火,随意翻烤了几下,便有人抽着鼻子凑过来问了:“真香!这签子肉怎么卖?”
张澈笑吟吟递过去一串:“新张惠客,也就八文钱一串,两串十五文。但这串是送给客官尝尝的,不要钱,好吃您再买!”
“别人家就五文钱,芙蓉盏卖的有些贵了罢。”那食客嘴上嘟囔着,手却诚实地接过肉串,吹了两口便迫不及待送进嘴里,一口下去,油脂混着肉汁在口中迸开,外皮的焦香裹着内里的鲜嫩,竟吃得跺脚晃脑起来。
张澈笑着说:“值不值这个价,您尝尝便知道了,是不是?”
食客二话不说,从腰间褡裢里排出十五枚铜板,说道:“确实好吃,那我再来两串。”
阿虞趁机插话:“等过几天,我们二楼的雅间开张了,晚上也能来吃签子肉。客官若得闲,不妨带朋友来尝个新。”
没过一会,食客们便把羊肉串买得差不多了,张澈留下三串,用纸包好了塞给阿虞:“这是专给你阿婆留的,火候特意烤得嫩些,老人家牙口也能受用。”
花婆婆一把年纪了,身子骨却比年轻人还硬朗。每日天不亮就在草市坊里腌酱瓜,沈芙蕖不但自家店里用,还帮她往别处销货。老人家干劲十足,常常鸡鸣时分就起来忙活,倒比阿虞还勤快几分。
沈芙蕖回到房中,轻轻掩上门便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梳妆台摆在窗边,台上只搁着一把桃木梳、一支素银簪,还放着一盒胭脂,只用了薄薄一层,黑粗陶罐里插了折枝的紫色紫薇,给这间简朴的屋子里增添了些生机。
靠墙是一张窄床,被褥叠得齐整,可她并没有躺上去。圆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瓷杯,她拎起壶晃了晃,里头还剩半壶冷茶。也懒得再烧水,就这么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入口微涩,倒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眼前又浮起刚才的情形,少女挽着陆却的手臂,笑语盈盈,而陆却虽面色冷淡,却也没推开她。沈芙蕖不由轻嗤一声,真是个假正经。
自己把冷茶一饮而尽,对着镜子重新梳发,镜中的女子浓眉大眼,却因连日操劳略显疲惫。正出神间,忽听阿虞在门外唤她。
来的人是原来摆摊时隔壁卖炊饼的张大娘,原先对她开店,她酸话便有一箩筐,现在店里生意不错,她又打起了别的主意,想撮合自家侄儿与她成婚。
沈芙蕖的原身明年便十七了,在汴京正是适婚的年纪。当初哥嫂刚等她及笄,就迫不及待要将她嫁出去,她逃到草市坊自立门户,却仍逃不过被人说亲的命运。
张大娘一进门,便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拎着一篮新蒸的炊饼。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亲热地拉住沈芙蕖的手道:“沈娘子啊,大娘今日可是带着好事来的!”
沈芙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她斟了杯茶:“大娘有话直说便是。”
“哎哟,你这孩子!”张大娘拍着大腿:“我有个侄儿,今年也有十九了,在城南有间木匠铺子,手艺可好了!前些日子给李员外家打的雕花床,人家赏了五贯钱呢!”
见沈芙蕖没搭话,又说:“我瞧着你一个女儿家,整日抛头露面的也不是个事儿。我那侄儿老实本分,你要是嫁过去,就在屋里做做针线,这店外的活儿都交给他……你只管着相夫教子享清福。”
阿虞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插话:“我们掌柜的一天能赚一贯钱呢,您侄儿那五贯钱的床得打多久?芙蓉盏开张起来,花了有两百贯钱,把你侄子一家卖了,可值这么多钱?”
沈芙蕖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妹子说的夸张了,挣不了那么多,也就是勉强能养活自己。”
张大娘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话不能这么说!我家又不是图你的食肆。女儿家总要找个依靠不是?你哥嫂为什么还敢欺负你,还不是因为你没个婆家在后面撑腰!再说了,你这铺子虽好,到底是租的。我那侄儿可是在城南置了宅子的!”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张大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野惯了,怕是不适合相夫教子的日子。您那侄子,条件太好,只怕是我高攀了。”
张大娘急得直拍桌子:“哎哟,这话说的!你自幼没了爹娘,自己要考量自己的终生大事啊,你明年就十七了吧,再不嫁人,拖成老姑娘可就没人要了……”
沈芙蕖微微一笑:“再不嫁人,我这芙蓉盏的生意还能再翻一番。”
阿虞是个心直口快的丫头,自打张大娘开口说第一句,她便想拿扫帚把人扫出去,一路听下来,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不客气道:“大娘,非得让我把话说明白才行么,沈姐姐长得这么漂亮,聪明又能干,便是配个官老爷都使得,你侄子除了会刨几块木头,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张大娘被这一通抢白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侄儿可是正经手艺人!”
“大娘,你对男人的要求也太低了罢,是个正经人就行了?张屠户家的狗儿要配种,还晓得挑个毛色光亮、体格健壮的。”阿虞嘲讽道。
沈芙蕖轻咳一声,示意阿虞适可而止。她将茶盏往张大娘面前推了推,温声道:“大娘,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您侄儿自有他的好,只是与我实在不般配。”
张大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心气儿都高得很。等再过两年,你就知道大娘是为你好。”说罢拎起篮子就走,又将那筐炊饼拿了回去。
阿虞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沈芙蕖心想,也许她侄子也是个不错的,只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谈婚论嫁,只是一心想把事业做起来。
“沈姐姐,我刚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比那些官家娘子们差,就是配上大理寺的陆大人,也是绰绰有余!”阿虞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沈芙蕖连忙捂住这丫头的嘴:“快别胡说了,张大娘还没走远呢,若是叫她听见了,指不定还要编排我不知检点,整日里想着攀附大理寺卿了!”
眼下雅间还需添置些摆设,店里的人手也不够,得再招两个帮工。一桩桩一件件,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闲事?
转眼到了七月末,二楼的雅间如期开张。宵夜的生意红火得出人意料,芙蓉盏又添了两个打杂的小丫头,整日里欢声笑语不断,芙蓉盏更热闹了。
这日,沈芙蕖刚带着张澈采买香料回来,一进门就瞧见张大娘领着个瘦高小伙坐在角落里吃面。阿虞一个劲儿地朝她挤眉弄眼,沈芙蕖顿时会意,这想必就是那位木匠侄子了。
既是来照顾生意的,总不好赶人,只得装作没看见。
那名叫张勉的小伙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偷偷打量着沈芙蕖。只见她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比姑母说的还要标致几分。更难得的是,这般美人儿竟还如此能干。
汴京城里好看的女子都是娇贵的,要用很多银子养的,可沈芙蕖不但不花男人的钱,反倒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大娘盯着水牌上的价目,心头直滴血。一碗红烧羊肉面竟要二十文!这得卖多少炊饼才挣得回来?可当着阿虞的面,又不好让小辈付账,只得咬牙掏钱。
转念一想,若是这丫头成了自家人,往后莫说一日三餐,便是夜宵点心,还不是想吃就吃?
她堆起笑脸,扯着嗓子喊道:“沈娘子,来来来,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我侄儿张勉,在城南可是数一数二的巧手木匠!”
沈芙蕖立刻道:“大娘,我楼上的装修已经到位了。”
张大娘一把拽住沈芙蕖的衣袖,嗓门亮得半个店堂都能听见:“哎呀!上次回去大娘我仔细想了想你和程娘子的话,沈娘子,也怪我说话太直,让你难为情了是不是?姑娘家矜持一点也好!今天,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你瞧瞧我这侄儿……”张大娘将那瘦削小伙往前一推,就像推销自家炊饼一样:“这眉眼,这身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简直就是画上的潘安!虽说皮肤黑了点,可那是正经干活儿晒出来的,比那些白面书生不知强多少倍!”
沈芙蕖没见之前,还以为她侄儿是个多么标志的人物,听张大娘描述,他身高有七尺五寸,站在人堆里就跟棵青松似的,那肩膀宽的,扛起百十斤的木料都不带晃的。
可眼前的人除了身高没造假外,其他全部对不上啊,就是一个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这……货不对板吧。
沈芙蕖唇角挂着客套的笑:“大娘说笑了,我这会儿还得去后厨盯着火候……”
“哎哟,灶上的事交给伙计不就行了?”张大娘不依不饶地堵住去路:“女人家终究要嫁人的,你这铺子再红火,难道还能当一辈子掌柜?”
她说着竟掏出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绸,无耻道:“瞧瞧,我们家连定亲的聘礼都备好了!绝不亏待你!”
张勉涨红了脸,眼睛却直往沈芙蕖腰间荷包上瞟,那鼓鼓囊囊的轮廓,少说能装五两银子吧,这般能干,更让他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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