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院子,沈芙蕖就看见拎着抹布的张澈站在那里,似乎刻意等她。
沈芙蕖笑着走过去,问道:“怎么?你也想包花?只要包得好,都是按十文钱结算。”
张澈和阿虞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张澈也是被祖母拉扯大的,祖母去世后才来汴京投奔亲戚,哪知亲戚得知是他来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因此张澈是这几人中,最肯吃苦,最愿意分担活计,最想拿更多工钱的人。
“不是这个事情……”张澈涨红了脸:“掌柜的,能不能请你给我留一束花,我、我按市场价给你。”
“当然可以!”沈芙蕖说:“不过我这花的噱头大过实际用途,成本才三十文。你喜欢便自己包一束,我不收你钱。”
“那多不好意思,要不,我按成本价付给掌柜的。”张澈说。
沈芙蕖依旧摆摆手:“不用,掌柜的不差那点钱。你若喜欢,拿两束也可以。”
正说着,芙蓉盏门口的鹦鹉喊道:“欢迎光临!”
沈芙蕖一抬头,险些没认出周寺正,那个往日里总板着脸、走路带风的周寺正,此刻竟似被抽了脊骨般,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沈芙蕖起身相迎道。
周寺正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没事……我坐坐就走。”
他选了最角落的桌子,背对着满堂食客,仿佛不愿被人瞧见。
沈芙蕖亲自斟了盏热茶,推到他面前,仔细一瞧,他面容愈发憔悴。
周寺正低着头,突然开口:“沈娘子,我要走了。我准备递辞呈了,过几日收拾好了便启程回乡。”
沈芙蕖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周寺正算得上是大理寺的老人,更是陆却的心腹,他这样突然辞官,真让沈芙蕖意外。
周寺正摇头,不肯多说,只道:“官场沉浮,本就是常事。沈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这汴京城,远不如如表面那般太平。”
沈芙蕖心里已有数:“周大人,您到底视陆大人为什么呢?是同僚、上峰,还是朋友、知己?抑或是某个敬佩的人?”
周寺正愣了愣,他犹豫道:“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也许都对吧。”
“那周大人要辞官的事情,可有事先向陆大人提过呢?”沈芙蕖接着问。
周寺正摇头:“那自然是没有。”
沈芙蕖哑然失笑:“周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有些事,你当真觉得陆大人不知道吗?只不过,他也装作糊涂人罢了。他都没提罢官之事,你倒主动提了?”
周寺正嘴皮哆嗦,将这话反复琢磨,这才抬头,眼里已经含了泪水:“沈娘子的意思是,大人并不怪我?!”
沈芙蕖被周寺正愁眉苦脸的样子给逗笑了,她认真说:“周大人,汴河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周寺正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胡须都跟着一颤一颤:“那自然不是,实不相瞒,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硇砂可是大人偷运贩卖的?”沈芙蕖继续问。
周寺正答道:“下官一直老实本分,从不做违反我朝律法之事。”
“既然不是你做的,何必急着辞官呢,要我说,陆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沈芙蕖继续慢悠悠道。
周寺正激动地站起来,胡子也有些颤抖,他又道:“可是……我知道的太多了,那些人又岂会容我。”
沈芙蕖一挑眉:“难道大人把官一辞,那人就肯放过你了?指不定告老还乡的路上,就有劫匪来害呢。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赖在大理寺不走,天大了你们不是还有陆大人顶着吗?大人若觉得我说的在理,应该知道怎么做。若是一时半会没想明白,您那辞呈晚点再呈,如何?”
周寺正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忽然觉得,这盏里的茶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那好吧,就依沈娘子所言。”
周寺正挠着头,视线飘到了店里做的七夕特供的水牌,自然而言转移了话题:“沈娘子,过节也不休息吗?”
沈芙蕖点头,也不怕别人说她掉进钱眼里:“那是自然,这类节日可是赚钱的好时机,大家都舍得花钱。”
周寺正搓着手,看向“长相守”的花束,说道:“那给我订一套吧,配鸭货,这是二十文钱,我先付个定金,到时候送给我夫人。”
沈芙蕖拿笔记下:“自然是没问题。”
说来也巧,陆惠善的生辰恰与七夕重叠。每年这日,陆府总要设宴,邀些闺中密友赏花乞巧,共庆芳辰。
往年宴席都由府中厨娘操办,菜色虽精致,却总少了些新意。今年陆惠善对着单子瞧了半晌,觉得年年都是这些,腻了。
沈芙蕖刚送走了周寺正,在芙蓉盏忙着备料,忽闻门外一阵环佩叮咚。
阿虞探头一望,见个穿湖绿襦裙的姑娘立在阶前,发间金步摇映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那姑娘已跨过门槛,亮出一枚五色丝绦的陆府腰牌,指尖在柜台上点了点:“我家娘子三日后设宴,要订五十份花束并七巧团子。花要新鲜的,团子馅须得三甜四咸。惠娘特意嘱咐,要芙蓉盏亲手制的。”
阿虞心想,七夕节当天也只预备下五十份,她一人便要了这么多去,怕是不好办,于是说:“五十份?那我要请示一下我们掌柜的,这事我做不了主。”
沈芙蕖听了,一时间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可是算下来,五十份,就算打八折,那也是四千文,整整四贯钱,除去成本,也有两贯钱。
阿虞不由羡慕起来,怎么人家随随便便就能花上自己一个月的工钱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呀。
“可以的,一下订五十份,我就打八折吧,按照每份八十文的价格给你。”沈芙蕖说。
“钱都不是问题,我们娘子说了,花一定要新鲜。”那侍女又强调了一遍。
沈芙蕖这才想到,她包的两种花束,“长相思”和“长相守”都是情人间送的花,未必适合陆府使用,于是问道:“可否请姑娘明示,这些花束是什么用途?若是花材不够,能否使用其他花材替代呢?”
侍女答道:“我们娘子马上过生辰,你挑些喜庆的花包扎吧,也不拘是什么花。”
侍女走后,沈芙蕖问张澈:“阿澈,你说陆家娘子过生辰,这花钱我是收还是不收呢?”
张澈微微笑:“掌柜的,这五十份花可要忙活不少时间,再说了,陆府是什么人家?咱们若是不收钱,反倒显得心虚。”
沈芙蕖说道:“哦?此话怎讲?”
张澈坦然道:“您想啊,陆娘子特意派贴身侍女来订花,又点了名要您亲手制的七巧团子,摆明了是冲着咱们芙蓉盏的名声来的。若是咱们不收钱,倒像是刻意讨好,反倒落了下乘。”
沈芙蕖轻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张澈挠挠头,憨厚一笑:“掌柜的教得好。”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花束的包装,咱们得再讲究些。”
张澈立刻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大相国寺花市,挑最新鲜的木芙蓉,再配些雪柳和金丝桃,保准让陆娘子满意。”
转眼便到了七夕当天,沈芙蕖却是比平时起得更早。
馅料是提前一天做好的,早上只要揉面、包团即可。花材前天晚上准备好的,早上洒点水就可以拿出来包扎了。
“阿虞,你把花全部抱到屋里来,一会出了太阳,别把花都晒蔫了。”沈芙蕖吩咐着。
“来了来了!”阿虞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路过张澈身边时,见他正蹲在地上,用银刀细细地削着竹签。
“你这是在做什么?”阿虞好奇地问。
张澈头也不抬:“我在做做花束的骨架。陆府订的那五十份,得用双层竹篾加固,不然半路散了,花就不好看了。”
大双和小双还在后院井边洗花,木盆里漂着新摘的木芙蓉和雪柳。
小双捞起一朵粉芙蓉,对着晨光瞧了瞧:“哥,这朵变色不够艳,要不要换掉?”
大双瞥了一眼:“留着,掌柜的说,变色浅的可以染。”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茜草汁,轻轻点在花瓣边缘:“瞧,这不就红了?”
“哎呦我的好哥哥啊,掌柜的怎么放心把燃料给你的,你看你这衣袖,这手,全都是染料,不知道的以为你杀鸡去了。”小双嘟囔着。
朝阳初升,芙蓉盏的店门一开,外头已排起了长队。
“我要一束长相思!配巧果一盒!”
“巧果还有没有?我全部要红豆馅的。”
“掌柜的,我昨天可是找你定了两束花,你没忘吧?”
沈芙蕖站在柜台后,一边收钱一边指挥:“阿虞,给这位客官拿一束并蒂莲!大双,东厢第三桌要巧果带走。还有,靠墙角那束是留给周寺正的,你们莫要给错了!”
“哎哎哎,知道了沈姐姐!”阿虞手忙脚乱地捆着花束,抽空瞥了眼门外,队伍都快排到街角了!
沈芙蕖看了一眼灶头,说:“阿虞,时间不早了。店里暂时就先交给你了,我和阿澈要去陆府送花。你放心,我没忘记你晚上有事,我们送去就回来。”
“那你们一定要早点回啊!我晚上还要放河灯呢!”阿虞喊着。
张澈早已套好马车,沈芙蕖将最后一束木芙蓉小心放进竹箱,这箱底垫了湿苔藓,又盖上一层薄纱防尘。
大双和小双帮忙抬着食盒,一盒盒码进车厢。食盒是特制的双层楠木匣,中间塞着碎冰块,能保糕点半日不坏。
“兄弟,我就说骑马很简单的是不是!我那天一教你就会。”大双摸了摸店里的马屁。
“嗯!多谢大双哥,现在送个货是没问题的。”张澈道。
马车逐渐驶出草市坊,一路朝着陆府驶去。
陆府的角门前,两个小厮正打着哈欠。见马车停下,其中一人懒洋洋地迎上来:“可是芙蓉盏的?我们可等你有一会了。”
张澈跳下车,客气道:“劳烦通报,花束和团子送到了。”
说着递上一包果子,笑道:“两位大哥辛苦,这点果子给你们尝尝鲜。”
小厮这才推开侧门,里头又有婆子候着,引他们穿过回廊。
沈芙蕖边走边瞧,陆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假山亭台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彰显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张澈何曾见过这等富贵人家,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被人说芙蓉盏的伙计不懂规矩。
婆子停下了脚步,说道:“花厅在这儿,我们娘子吩咐了,花束摆东窗下,团子搁西边的八仙桌上。”
沈芙蕖和张澈将花束一束束搬进花厅。沈芙蕖亲自调整位置,把最鲜艳的那几束木芙蓉摆在显眼处。
食盒则小心翼翼地摆在八仙桌上。沈芙蕖掀开盖子,检查了一遍团子,还好,冰未化,糕点依旧鲜亮。
正忙活着,沈芙蕖见陆惠善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杏红罗裙:“沈娘子辛苦了,这花儿摆得真好。”
沈芙蕖福了一礼,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缎包袱:“娘子芳辰,一点心意。”
陆惠善挑眉,亲手解开包袱,里头是个古朴的香盒。揭开盖子,里头整齐码着七枚香丸,每一枚颜色各异。
“这是七种香料。晨起用粉丸,午间燃金丸,入夜点紫丸。七日七香,名曰星桥。”沈芙蕖说道。
陆惠善捏起一枚粉丸,在鼻尖轻嗅,是桃花的甜混着沉檀的暖,她笑了:“沈娘子有心了。”
侍女递上一个荷包,陆惠善亲手放进沈芙蕖掌心:“一点茶钱,沈娘子莫要推辞。”
那荷包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贯。沈芙蕖刚要推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惠善,韩府的人来了,你跑哪里去了?”
沈芙蕖一抬眼,正对上陆却的目光。他今日未着官服,瞧着倒像个寻常书生。
见沈芙蕖望来,他眉梢微挑,似是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沈芙蕖心头还梗着那天他冷言冷语的刺,面上却不显,只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便要带着张澈回芙蓉盏去。
“沈娘子且慢。今日宾客多,我得先去迎韩相家眷。”
她转头吩咐侍女:“你们去取两匣玉露团来,让沈娘子带回去尝尝。”
张澈心道,整个汴京城的糕点,哪有他家掌柜瞧得上眼的?却见沈芙蕖微微一笑,温声道:“谢娘子赏赐。”
陆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道:“这花厅西晒得厉害,连木头都能晒化。东边小园子里有口泉水,沈娘子若不急,可带伙计去歇歇脚。”
沈芙蕖顺着望去,但见竹影婆娑处隐约露出个六角凉亭。
陆惠善之所以这么重视此次生辰,是因为当朝韩相府上的甄姨娘来了。
甄氏虽说只是个妾室,可韩相夫人早逝,这甄姨娘掌家十余年,连官眷往来都需她出面。
满汴京城谁不知道,韩府后宅的话,向来是这位半个填房说了算。
甄姨娘一共育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其中长子早夭,剩下一个儿子宝贵得跟眼珠子似的,早早为其相看起了妻子。
惠善虽是庶出,可陆府就这么一个千金,样貌品性样样出挑,还在陆夫人膝下养大,是她心中儿媳的不二人选。
沈芙蕖在花厅里摆弄了一会盆景,一水儿的相同造型,不是把罗汉松扭成宝瓶状,就是把梅枝拗成如意形。
她绕过“寿”字冬青墙,看见一片柏树排成一列。远处传来“咔嚓”声,一个老花匠正用剪子修理黄杨孔雀的尾羽,那孔雀脚下还堆着几个金灿灿的橘子,原是枳树嫁接的“金玉满堂”。
沈芙蕖与花匠搭话,花匠上下打量一番,瞧不上沈芙蕖的身份,没打理她,沈芙蕖便收了话头,百无聊赖在一旁数花骨朵。
张澈看出了沈芙蕖的心思,说:“掌柜的,你去瞧瞧那口泉吧,我在这候着,拿到了糕点我们就回。”
沈芙蕖也就答应了,一路朝着小园子走,这院子僻静,地上长满青苔,想来少有人往,打扫的仆妇们也偷懒。
沈芙蕖提着裙摆,走得小心,顺着泉流的声音朝假山走去。
“……她又不是我陆家的血脉,若能嫁进韩府,已经是她多少年修来的造化了。”一个特意压低的女声传来。
沈芙蕖的脚步一顿。
假山后的小亭里,透过山石缝隙,她瞧见陆夫人正与一位贵妇对坐亭中。
那妇人与陆夫人眉眼极为相似,正是陆夫人的胞妹马林氏。
马林氏急急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韩家二郎最是荒唐,房里多少丫鬟都被染指,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个小丫鬟搞大了肚子。惠善嫁过去,岂不是受罪?”
“不过是个抱来的野种……韩相现在权势滔天,她若能为我陆家出力,助我儿平步青云,这些年我也没有白疼爱她了。”
“唉……这孩子,长得是不错,可总有一种小家子气,我怕她震不住韩府的下人。”马林氏又说。
“谁说不是?对谁都是一副讨好巴结的样子。佃户生的孩子,怎么会有世家女子与生俱来的大气?”陆夫人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
沈芙蕖一直凝神屏气,生怕呼吸声音大了,也会被人发现。
她也不是故意的呀,就听到这么个惊天大秘密,原来陆惠善并非陆家血脉。
远处又传来马林氏的讪讪的声音:“当年陆府那个贵妾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天耀武扬威。宝珠姑娘是你的陪嫁娘子,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姐姐抬举她当妾室,怎知她是个没福气的,竟生了个死胎!我们这才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好在姐夫信了,那些年待她如珠似宝……”
陆夫人一阵嗤笑:“如珠似宝?到底是个女孩。我不过是看她有几分姿色,能攀上韩家罢了才仔细养着。”
沈芙蕖僵在原地,她一抬头,看见面色惨白的陆惠善正怔怔瞧着她,仿佛魂已经飞走了。
“你小声些!别被人听去了。我瞧这丫头越长越出挑,心思越来越多,听下人们说,她最近总爱往大理寺跑,也不知道看上了哪家的紫袍……若是不愿意嫁进韩府……”
“怕什么?”陆夫人不以为然:“她亲娘一家子的命脉都在我手里,她不敢不听话。”
“走罢,甄氏估摸着也要到了……”
一阵风吹过,假山后的声音渐渐远去。陆惠善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恍惚地瞧着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这是今个早上,陆夫人送的生辰礼。
如今想来,何其讽刺。
她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陆夫人从不让她唤娘亲,只许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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