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故意慢吞吞道:“哪件事?我记性不太好,每日迎来送往,一天要说许多话,说过的话就像这炭盆里的火星,亮过就灭了。”
“瞒天过海。”陆却言简意赅。
赵清晏呷了一口紫苏饮,轻声道:“呦,表哥,你这话说的,谁敢瞒你?”
沈芙蕖又添了一块碳,静静出神,半天才说:“如何不敢?《邹忌讽齐王纳谏》不是这么说的: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连王都可以遮蔽,大理寺少卿有何不可呢?”
赵清晏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了拍手道:“此言甚好!”
陆却神色更冷:“那支簪子,家妹已经告知,虽然样式老旧,却不是长辈之物。沈娘子是故意丢下么,这般苦心孤诣目的是什么?引我替你查下去?将你兄嫂关进大牢?陆某可以是刀,是剑,那也只是为国所用,而不是被巧言令色之人利用。”
沈芙蕖正了神色,声音也陡然提高:“我所求之利,与社稷民生何异?大人执三尺青锋,原该斩奸除恶,今日却要对着升斗小民亮刃么?不错,我是耍了些小聪明。可若非如此,真相何时才能大白于天下?我何错之有,竟被扣上巧言令色的帽子!”
“陆大人可知,我敬的从来不是那身朱紫官袍,而是当年那个为民请命的陆青天!今日方知,原来铁面之下,也不过是颗偏听则暗的凡心。芙蓉盏虽陋,也容不得黑白不分的贵客——请便。”
赵清晏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素知沈芙蕖行事利落,谈吐爽利,却不想她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铮铮铁骨。
满朝文武见了陆九都要避让三分,这小小食肆的女掌柜,倒敢当面呛声。这般胆色,比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贵女们更叫人敬佩。
赵清晏还打算继续看下去,又看见几个熟悉的内侍正着急在廊下冲他使颜色,便知外出的时间又到了,只好边往外跑边回头喊道:“表哥!记住我的话啊!沈娘子,我府里人来寻我了,改日再见,我改天再来!”
“好!一定等你!下次好酒款待!”沈芙蕖不舍地挥了挥手,与赵清晏道别。
陆却不置可否,站了起来,背对着沈芙蕖说道:“周寺正昨天跟我说,不痴不聋,不做阿翁。有时候需要适当装糊涂,不宜事事较真,才能维持和睦。办案这么多年,陆某只能说,凡经我手的案子,我都极力还原真相。可如今这件案子,倒叫我看不清了……”
“这满朝的装聋作哑,难道就没有我的一份过错?难道我就没责任吗?我今日气愤,究竟是因为被沈娘子当成前进的棋子,还是因为我发现付出这么多年的心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芙蕖深感震撼,陆却怎会与她说这些话!
那些压抑的怒意、深藏的无奈,甚至是此刻难以掩饰的难堪,都如同剥开层层丝茧,都叫她瞧见了。
沈芙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重新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陆却面前。茶烟袅袅,她低声道:“陆大人,茶凉了伤胃,先暖暖身子。”
“大人。”沈芙蕖强装着镇定:“这茶,初泡时苦涩,再品却回甘。人心亦是如此,一时看不透的,未必就是错的。大人今日所言,民女记下了,若我先前冒犯,还请见谅。但大人既知不痴不聋的道理,又何苦自缚?可若人人都做那痴聋阿翁,这世上的冤屈,又该由谁来平?这案子,大人若还想查,民女一定尽绵薄之力。”
陆夫人的轿子在芙蓉盏外走了好几趟,就是不肯下来,并非是心中畏惧点什么,而是抬轿的小厮发现了芙蓉盏外驻足的马儿,是她的儿子陆却的。
这说明陆却正在里头,而且待的时间不短。
陆夫人越发确定惠善的话,陆却看上了一位虽然貌美但却身份低贱的厨娘。
天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好的是,她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儿子,如今总算有了几分男儿情思的苗头;可坏就坏在,以陆却那执拗的性子,若真认定了谁,怕是宁可顶着满朝非议,也要执意将那商门女子迎回家中,这般不顾门楣的事,他未必做不出来。
陆夫人又沿着草市坊大街走了两个来回,知道再走下去恐怕会引来非议,便带着满面愁容打道回府了。
惠善见陆夫人回来,忙不迭问道:“母亲可见到沈娘子了?”
陆夫人黯然摇头:“没有。我只在附近打听了一番,听说这沈娘子斤斤计较,泼辣得很!阿惠,你说那天天宰羊杀鱼的厨娘,能是什么好货色?”
惠善赶紧道:“母亲可别先入为主了。我可是见过她几面的,沈娘子并不粗俗,相反,美得很呢。她一定有什么长处,是哥哥能瞧上的。”
“惠善,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她都嫁过那孙大虫了,你哥断不会沾她的。”陆夫人语气里的不快,也让惠善惶恐不安起来。
她不过是想讨陆夫人的欢心,才将簪子的事情告知陆夫人,谁知道陆夫人这么大的反应,当即就要去芙蓉盏见沈芙蕖,可把惠善吓坏了。
惠善在陆府谨小慎微惯了,依附陆夫人是她的生存之道,可如果兄长知道自己背后的小动作,一定会渐渐疏远她。
思及此,她心中愈发不安,终是吩咐下人备轿,再次往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的衙役们各个忙得晕头转向,见到惠善,却也不敢直接通传至陆却跟前,按照老法子,几个厚脸皮又机灵的后生又去找了周寺正。
周寺正晓得陆却今天心情不佳,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如果说往日的陆却像一块寒冰,那今日的陆却就像一块冻了几年的寒冰,若无重要的事情,周寺正宁可绕道而行,也绝不愿在他面前多晃半刻。
然而惠善娘子终究是怠慢不得的,周寺正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询问来意。
惠善没料到自己竟会在周寺正这里被拦下,更没想到对方搬出“陆大人正处理要务”这般冠冕堂皇却又无从辩驳的说辞。
她略一沉吟,便顺势抬出了陆夫人的名头。
“近来暑气渐盛,母亲忧心兄长胃口不佳,特意嘱咐我送些冰镇酸梅饮来。”惠善说着,既没有把酸梅饮端出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寺正乐呵一笑,眼角堆起细纹,道:“陆夫人拳拳爱子之心,着实令人感怀。说来惭愧,下官未入京时,家母亦常煮酸梅饮消暑。只是汴京的酸梅饮口感稍逊些,不是兑多了水发酸,就是翻上来一股子药草的苦味。”
“不如放些甘草,滋味便醇和许多。”
惠善笑着,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芙蓉盏上引:“要说酸梅饮,草市坊有家芙蓉盏的食肆,做的味道很正,酸甜适中,冰沁爽口,大人闲暇时间可以去尝尝。”
周寺正何等机敏,立刻又将话题绕开,说道:“在大理寺当差,哪有什么闲暇时光!大理寺事情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休沐,家里两个混世小魔王便缠着念话本、抓子儿、翻绳儿,也不怕娘子笑话,我这头发都快被她们薅秃了。”
惠善面上笑着,心里却不高兴了,心道,能在兄长身边待这么久果然是个老狐狸,本欲起身就走,又不甘心来一趟一无所获,于是笑眯眯说:
“兄长常与我提起近日的案子,确是令人头疼。诸位大人夙夜操劳,实在辛苦。母亲总说,兄长不常回府,多亏诸位照拂……对了,上次汴河抛尸案的凶手可招了?”
周寺正心里也在骂娘,也不知道这惠善娘子一句话里有几个字是真的,跟她说话可真累,简直比审犯人还费神,难道世家女子说话都这般弯弯绕绕?真远不如芙蓉盏的沈娘子敞亮!
周寺正笑意更深了:“陆娘子,能移交到咱们大理寺的案子,多半都是骇人的勾当,情节严重,性质恶劣,有的手段残忍,场面血腥,听多了晚上容易做噩梦,连饭也难以下咽。也就是陆大人这样的人物,才能对着尸格单子用膳。听周某一句劝,您还是少打听为妙!”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陆惠善的怒火,想到那芙蓉盏的沈娘子竟能在大理寺来去自如,而自己这个堂堂大理寺卿的亲妹妹,反倒被个小小寺正拦在门外,还遭这般明嘲暗讽,当真是岂有此理。
“周大人所言极是,小女子必当谨记于心。既然兄长不得空,那我便如实回了母亲便是。唉,也是不巧,白走一遭,回府定要听母亲一顿数落。”陆惠善终于款款起身,施施然行礼。
周寺正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亲自将人送到了衙门外。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陆家千金,但比起得罪权贵,他更怕祸从口出。有些话若是说漏了嘴,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与此同时,沈芙蕖正忙着布置二楼的雅间。阿虞听沈芙蕖说这些雅间只在宵禁前开放,不禁觉得神秘非常。要知道在汴京城,宵禁制度可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到入夜时分,开封府的衙役们便执着梆子沿街报更,一更天的“闭门鼓”响彻街巷,五更天的“开门鼓”唤醒黎明。
夏秋时节,从二更到五更这段时间,寻常百姓若是胆敢在街上游荡,轻则罚款拘押,重则要吃板子。
在这样的环境下,芙蓉盏若要经营夜间的生意,着实不是件容易事。汴京百姓素来习惯早睡早起,深更半夜还在外游荡的,不是醉汉就是浪荡子,正经人家谁会在这个时辰出门?
不过有些地方例外,比如瓦子,他们都挂靠官署,持有夜演凭由,允许演出至二更末,观看表演的百姓,离场需持夜归牌,芙蓉盏哪里能找到这里的门道?
大双小双这对粗犷汉子,对沈芙蕖向来唯命是从,从不多问半句。张澈沉默寡言,永远保持着谨慎观望的态度。
唯独阿虞眼见沈芙蕖将这段时间辛苦积攒的银钱,大半都投进了雅间的装潢,急得直跺脚,若是血本无归可如何是好?
沈芙蕖心知这个决定或许过于冒进,但她生来就是个执拗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头,非要亲自撞过南墙才肯罢休。
若能成事,欠下的债务便可早日清偿。即便失败,大不了重操旧业从头再来。她本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虽然汴京仍着宵禁之制,但近些年来,外无强敌压境,内无动荡之忧,加之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百姓们渐渐富足起来。
从前的一日两餐,如今已演变为三餐,甚至有人家还会在夜间添些点心小食。
戌时,正是饥肠辘辘的时辰。白日里没吃好的人,到了这会儿便抓心挠肝地想着吃食。
若是遇上失眠的,更会拉上三两好友,寻一处尚亮着灯的食肆,点上几道小菜,温一壶酒,谈天说地,岂不快哉?
这是商机。
沈芙蕖立在二楼,指尖抚过新漆的槅扇。这雅间她费了心思,窗户上都糊了轻纱,既透光又遮影,四角悬着铜熏球,燃的是清甜的荔枝香。
外间设六张矮脚胡床,供散客小酌。中室立四扇屏风,可分隔为雅座。里阁只设一席,地面抬高半尺,铺西域织金毯,专待贵客。
无论是外间还是雅座,中间都放了一张特制的矮几,中央嵌着黄铜火盆,盆沿有可旋转的铁网架。
沈芙蕖特意请城南铁匠打了活动炭屉,分上下两层,上层明火快烤,下层暗火保温。又特意设计了集烟暗道,竹管通向屋外,炭烟经陈皮、丁香熏染后再排出,避免烟大熏人。
每个案几旁都配置了水桶,若真有什么意外,一桶水浇下去也就灭了安全隐患。
阿虞抱着一摞铁签进来,这也是沈芙蕖让她找工匠打的,不仅重,还很尖锐,都能当武器使了,她忍不住嘟囔:“沈姐姐,这戌时的宵夜生意真能成吗?”
沈芙蕖捻起块木炭在掌心掂量:“你瞧西瓦子的说书场,哪夜不是挤到二更天?汴京人如今不缺钱,缺的是一份新鲜劲儿。”
后院里,大双小双正按沈芙蕖教的法子腌肉。羊腿肉切骰子块,每串七分瘦三分肥,用茱萸酱、胡麻油和西域香料揉透,再串铁签上,放在火上烤熟了便是羊肉串。
阿虞望着后院忙碌的伙计们,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沈姐姐,阿虞多嘴一句。这宵夜的生意虽好,可咱们毕竟是女儿家,夜里总要多留个心眼才是。况且姐姐生得这般标致......”
沈芙蕖闻言轻笑,指尖点了点账本:“你提醒得是。不过你可还记得我们招人时的说法?我们要找的可不是寻常伙计,而是能当家的二掌柜。”
她深知,若只知埋头苦干,迟早要把自己累垮。阿虞精明能干,大双勇武有力,小双忠厚老实,张澈心思缜密。
若能善用各人所长,将他们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人才,自己方能做个甩手掌柜呢。
阿虞的话确实在理,若事事亲力亲为,莫说赚钱,只怕连身子都要熬垮。粗活尽可再雇人来做,当务之急是要将这几个心腹栽培起来。
因此,即使装潢已经告一段落,她也并不急于将雅间开放,一来想等个机会挣个噱头,二来有心栽培人手,于是这些日子便开始教他们算账。
阿虞学得最快,却总是粗枝大叶,大双小双耐不住性子,总想走捷径,唯有张澈,不仅学得认真,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最得她心意。
正想着,又听阿虞问:“沈姐姐,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呢,你连大理寺的陆大人都敢顶撞,难道不怕得罪他吗?”
沈芙蕖想了想说:“与人打交道,贵在知人善言。像赵大头那等泼皮,就得比他更泼辣三分,才能叫他心服口服。至于陆大人,他虽位高权重,却是个讲理的人。”
“既如此,我何不与他据理力争?待你日后做了掌柜,也要学会这般识人说话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才是立身处世的道理。”
阿虞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可得跟着沈姐姐好好学着,将来也当个大掌柜。到时候就可以让我阿婆住上青砖大瓦房,羊肉天天管够!”
沈芙蕖唇角微扬:“这有何难?阿虞,你猜猜看,除去各项开支,咱们芙蓉盏这一季赚了多少?”一听要算账,阿虞顿时来了精神。
大双小双也凑了过来,张澈更是利落地掏出纸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我先说!”张澈提笔记道:“铺子里生意最旺时,一日能接待百位客人。便是阴雨天,少说也有八十人。一碗面十五到二十文,卤菜十到三十文不等,酒水五到十文一盏……”
阿虞叽叽喳喳道:“阿澈你记得这么清楚,我都不知道每日咱们店里有这么多客人!”
沈芙蕖接过话头:“这么算来,每位客人约莫花费四十文。按日均九十位客人计,一日进账三千六百文。”
阿虞眉头微蹙,算盘打得噼啪响:“让我来算算成本。每日面粉、菜蔬、羊肉就要不少钱,更别说那些西域香料,光孜然就要十文一两,咱们用量又大,单原料每日就要两贯钱。再加上我们四个的月钱,统共十五贯……”
“还有铺租呢!”大双掰着粗糙的手指说道:“这地段月租十五贯,炭火、灯油、抹布这些零碎,少说也要一贯。”
小双忙不迭补充:“碗碟损耗、孝敬衙役的茶钱,林林总总加起来,每月还得再多备三贯钱才够周转。”
沈芙蕖拍着账册,笑道:“你们算得八九不离十。这三个月统共盈利不到百贯,但雅间装潢就花了五十贯,再加上开店时的本钱……其实到现在,我还没真正开始赚钱呢。”
阿虞突然插嘴:“我还当姐姐会先还陆大人那一百贯呢。”
“陆大人不差钱,而且一直没催我呢……所以就暂时先放一放。”沈芙蕖心虚道。
“不过阿虞说得确实在理。掌柜的平日处事圆滑,怎么到了关键时候犯糊涂,陆大人待咱真不薄,一百贯钱说借就借了,连个字据都没要,可上次来咱们芙蓉盏,却连口热乎的羊肉都没吃上。掌柜的,这么做可不是待客之道。”张澈语气温和却认真。
阿虞连连点头:“就是啊沈姐姐,光和周大人处好关系有什么用……你不是总说饮水思源嘛,可别到头来,连碗热汤都没给恩人留。”
这么一说,沈芙蕖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何尝不知道陆却是个面冷心软的好人,只是想起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咄咄逼人的样子,着实不知道如何面对。
大双出主意:“今个儿该轮到大理寺休沐了吧?咱们这有现烤好的羊肉串,不如请陆大人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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