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孩子不见了,一阵兵荒马乱,她再也顾不得其他。
“你们说……”有个姑娘开了口,“这会不会是拉诺萝拉干的?”
白薇一愣,这名字有些耳熟。
“拉诺萝拉抢走了孩子。”姑娘笃定地以拳击掌,“入冬以来,多伦城丢了好几个孩子,大家都说是拉诺萝拉来了。”
白薇茫然:“拉诺萝拉是谁?”
“你不知道吗?”旁边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据说是一个人类怨妇。她被丈夫抛弃,悲痛得失去了理智,在某一天夜里失手溺死了她的孩子。等她反应过来,孩子已经死了。她彻底发了疯,见着别人的孩子就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哪家孩子走丢了,一定是被她拐走的。”
“对,我听说人类幼崽最害怕听母亲说的话,就是‘快睡觉,拉诺萝拉来了’。”
拉诺萝拉?多伦城里真有这么个人?白薇一时没了反应。
安格鲁咳嗽了一声,摆手道:“你们别瞎说,百八十年前就有人在传拉诺萝拉,如果那真是个人类,现在早该躺进棺材了。这分明就是人类母亲为了让孩子听话,编出来的故事。”
姑娘们不乐意了:“安格鲁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好好一个孩子凭空就消失了?”
安格鲁被吵得没奈何了,扭头向白薇告饶:“你呀,也别指望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他们自己的脑子就缺根弦,哎哟!谁!是谁刚刚拿鞋拔子丢我?给我站出来……”
白薇扶了扶额:“要不我改天再……”
“诶,你等等。”安格鲁捂着脑袋拉住白薇,“那天晚上表演空中飞人的是蓓姬,她最后一个走的,也许看到些什么也说不定。不过她今晚恰好不在,等她回来了,我让她去找你。”
“谢谢。”白薇由衷道,“那么拜托了。”
白薇走出中庭,天已完全黑了。
雪下得更大了,呼呼的夜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白薇缩着脖子穿过庭院,正好听见希德在喷泉里哼哼唧唧。
不知是谁给这尊雕塑盖了一床被子,厚厚的被子被尼龙绳固定在雕塑身上,让整个雕塑看上去像一只滑稽的蚕蛹。
“薇,快帮我松松,我要被勒死了。”希德仿佛看到了救星,“胸口那里,帮我松松。”
白薇停下脚步,仰头对上希德殷切的眸子:“你告诉我,你又拿我赌了什么?”
希德一噎:“薇,我们回头再聊这个吧,好吗?”
白薇歪着脑袋看了他片刻,继而走上前,唰地一下勒紧了希德胸口的尼龙绳。
“嗷!”希德险些被勒得昏过去。
白薇温柔地笑看着他:“希德,晚安。”
“薇!别走啊!嗷嗷!”
一回到塔楼,白薇便往壁炉里加了两段柴火,又把老霍普送来的火盆烧热,这才觉得回了暖。她脱下外套,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茶叶还未晕开,房门便被敲响。
“进来。”白薇把茶杯放到桌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布莱恩从门后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白薇诧异。
布莱恩站在门边,挠了挠头,好半天才从身后掏出一个大袋子:“给你的。”
白薇狐疑地接过袋子。袋子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把袋子提到桌边,哗啦啦往桌子上一倒。
她一愣,竟是一袋子的童话书和神话绘本。
“这些都给我吗?”白薇看向布莱恩,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布莱恩难得腼腆起来,目光四处乱窜,就是不看白薇:“这些都是坎昆和我一起搜罗的。听莉莉安说,你最喜欢看这些小孩子看的玩意儿。”
白薇抚着童话书封皮上的纹路,笑了:“谢谢。”
布莱恩忽而道:“对不起。”
“嗯?”白薇抬眸。
“你来的那天晚上,我那么做不妥。对不起。”
高大的灰发男人站在那里,懊恼地垂下了头,原本桀骜的发梢难得地软了下来,听话地垂落在他的额角。
有那么一瞬间,白薇觉得这头冰原狼像极了一只别扭却温顺的大狗。
“布莱恩,谢谢你的书,我很喜欢。”白薇抿嘴笑道,“也替我谢谢坎昆,哦,还有请转告他,见了我不用躲,我不会再对他的喉咙做什么。”
布莱恩眼睛一亮:“好的。”
“那么,晚安。”布莱恩说。
他正要退出门去,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收回了脚。
“薇,还有一个事……”布莱恩犹豫着开口,“你能不能……”
“什么?”
布莱恩似乎难以启齿,挣扎了许久终于说:“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族类吗?”
白薇眨了眨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布莱恩吐出一口气:“希德在全马戏团下了个赌,让大家猜你的本体是什么。我之前输了很多金币,所以我想……”
白薇明白了。
布莱恩当初下注,赌她不出五分钟就会哭着跑出去,结果他输得精光。这次他大概想直接来她这里讨个答案,做个弊,好把输了的金币赢回来。
“你赌我是什么呢?”白薇饶有兴味地问。
“啊?”布莱恩搔了搔头,“我还没下注……”
哦。白薇点了点头,还算谨慎。
“那么希德呢,”白薇又问,“希德觉得我是什么。”
布莱恩不做他想,很爽快地说了出来:“希德说,你要么是一头巨鳄,要么就是来自萨契克岭的大力野山猪。”
房间内死一般的沉默。
布莱恩突然觉察到一股凌冽的杀气, 兽类的的本能令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不过很快,那股杀气便消弭殆尽。
这杀气来得突然,走得飞快。
布莱恩下意识看向桌子前翻着童话书的白薇。她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 依然是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
刚刚的杀气, 一定是错觉。他想。
这时,白薇转头问:“你们都没能看得出我的族类吗?”
布莱恩一愣。说来也怪, 无论是什么样的族类, 隐藏得再好,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就算能骗过大部分人的眼睛,也一定瞒不住有经验的长者。然而全马戏团上下, 无人知晓白薇的原身,就连活过了好几个世纪的老霍普也看不明白。
这一度成了马戏团里最为神秘的话题。
老霍普曾摸着胡子说,薇要么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要么就是个极为珍稀的族类, 至少在这片大陆上相当罕见。
没有人相信薇是人类, 因为那夜她徒手撕裂坎昆的力气怎么也不可能出自一个柔弱的人类。
那么,她是什么呢?
这个内敛, 漂亮, 温柔而强大的黑眼少女, 她到底出自哪一个族类呢?
布莱恩忽然有些紧张, 也许今晚他就会得到答案。
然而他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 只听白薇轻声细语地说:“我就这么告诉你了, 是不是对参与赌注的其他人不公平?”
“这样吧, ”她说, “我给你个提示,能不能猜得出来, 就看你了。”
布莱恩来了精神:“你说。”
“白色的。”白薇翘了翘嘴角,“我的本体是白色的,纯白色,没有一丝杂质。”
布莱恩愣了好半天,什么样的族类是纯白色的呢?
拥有白色皮肤或毛发的族类不少,他们大多生活在白雪皑皑的极地,白色的毛发是它们与雪融为一体的保护伞,但据他所知,哪怕极地的族类也少有白得不见一丝杂质的,他们往往夹杂着些旁的颜色,好让自己与灌木、石头也能契合。
老实说,拥有纯白色皮囊的族类很难存活在弱肉强食的荒野,他们太显眼,遇上猎者往往无法走脱。
也许这就应验了老霍普所说的,极为珍稀的族类吧。
因为娇贵,所以稀少。
而他们中能存活下来的,也因此磨砺出了强大的力量。
正如白薇。
布莱恩似乎想出了些头绪,但还没等他再进一步思考,白薇打断了他。
“很晚了,布莱恩。”她打了个呵欠,“你可以回去慢慢想。”
布莱恩如梦初醒:“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晚安。”他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
桌上的红茶凉了,白薇没了再泡的兴致,于是整个人躺倒在摇椅里,拉过毯子盖住了膝盖。
她随手挑了一册绘本,放在膝上。布莱恩和坎昆送的这些书又厚又重,封面是树皮做的,看上去很有些年岁。
也许这些古老的的童话与传说里,恰有她想要的信息呢?
她这么想着,翻开了扉页。
翻着翻着,她没有找到千面的故事,却意外地看到了拉诺萝拉。
书里刻画的拉诺萝拉与杂技组的姑娘们说的一样,是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人。她本是一位美丽的乡村姑娘,与偶然经过村子的贵族青年相爱,组建了家庭。谁知贵族青年很快另觅新欢,并要离开他们共同生活的村子。
拉诺萝拉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一路追赶,可是狠心的男人驱着马车,带着他的情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拉诺萝拉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她把满心的怨恨撒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她的身边恰有一条河,于是她一时失控,把两个孩子淹死在了河里。
孩子咽气的那一瞬间,拉诺萝拉突然后悔了。
可是太晚了,河流冲走了孩子的尸体,独留女人孤零零地站在浅滩里,茫然又无措。
白薇一页页地往下翻,在故事的末尾看到了拉诺萝拉的画像。
炭笔勾勒出了一个瘦削的女人,长发凌乱,浑身湿透,她似乎经历了漫长跋涉,一路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画像下,有人用羽毛笔写了一行批注: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拉诺萝拉的哭声,请别回头,跑。”
恰在这时,窗外的风呜咽起来,嘤嘤地拍打着塔楼的窗子,像极了女人凄婉的哭声。
白薇肩膀一抖,厚厚的书掉在了地上,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一块长条形的纸片。
那纸片原本夹在书页里,被书本下坠的冲力给抖了出来。
白薇俯下身,把那纸片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印花的方形小卡纸,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背影,背影之上写着几个花体字:
《蝴蝶夫人》。
白薇一愣,这是皇家剧院的票,上映的是近几月来备受关注的歌剧《蝴蝶夫人》。票上写的日期是明晚八点。
这也是布莱恩和坎昆送给她的致歉礼物吗?
可是看他们二人不像对歌剧有兴趣的样子,况且《蝴蝶夫人》的首映一票难求,他们竟然弄到手了?
白薇挠了挠脸颊。
罢了,明日去问一问布莱恩吧。
次日,白薇没有见到布莱恩。听科恩说,布莱恩跟着马戏团的车子出发去了松胡广场,要到午夜才能回来。
然而《蝴蝶夫人》八点就开场了。
白薇想了想,决定不能浪费了这张千金难求的好票。但很快,她发现了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她没有合适的裙子。
松胡广场的皇家剧院是整个多伦最有名的剧院,装潢考究,名流云集,宾客若在着装上出了差错,那将是件极其失礼的事情。
眼下白薇能拿得出的裙子只有莲夫人留下了那件旗袍,但穿着旗袍去歌剧院,显然不太合适。
白薇对着空荡荡的衣橱,不禁失笑。她竟也有为裙子发愁的一天。
忽然,她想到了洛芙给她挑的那条宝蓝色的裙子。放在哪儿了呢?她回忆了片刻,应该是落在姑娘们试衣服的大厅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立刻往中庭跑去。
当她微喘着来到试衣厅,却发现厅门落了锁。
“薇,你在这里干什么?”
白薇转头,一眼便瞧见了正往楼上走的安格鲁。
“我的裙子……在里面。”白薇焦躁又无奈,难得地红了脸。
安格鲁哈哈笑了起来:“喔,这样啊。那可糟糕了,钥匙在老霍普手里,但是他人不在。”
白薇扶额。怎么办,破门?破窗?
安格鲁很仔细地观察着白薇的面部表情,试探道:“你该不会想踹门吧?”
白薇一眼瞪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安格鲁笑弯了腰,“薇你真是……哈哈哈哈哈……”
就在白薇要冒火的时候,安格鲁及时止了笑。
他眨了眨眼:“不然这样吧,我帮你做一条裙子。”
当白薇坐在杂技组大厅的石阶上,看安格鲁翻箱倒柜地找工具时,心里不禁怀疑自己的决定。眼前这位看起来相当不靠谱,到底能不能做出合适的裙子?
此时大厅里没有旁人,杂技组的成员们都去了松胡广场表演,没人管安格鲁怎么折腾,于是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得到处都是。
终于,他靠着石阶坐了下来,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圆框眼镜,挂在了鼻梁上。接着,他打开身旁的大木箱,取出了一团闪着细碎星光的酒红色布匹。那布匹似有生命,正缓缓起伏,布匹的颜色随着起伏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这是珊瑚藻。”安格鲁说,“与杂技圆环的冰蓝藻一样,都是布莱恩从极地海带回来的。”
白薇惊叹地摸了摸珊瑚藻:“真漂亮。”
“留着你的夸赞,我还没开始缝呢。”安格鲁扬了扬眉。
白薇看了看他:“你的针呢?”
“在这儿呢。”安格鲁笑着伸出了他的右手,须臾间,原本骨节分明的手变成了闪着金属幽光的针。
白薇瞪圆了眼,看着安格鲁的五指化作了粗细不同的的五根针。那五根针牵引着细线,灵活地穿梭在珊瑚藻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安格鲁……”白薇喃喃,“你的本体……是针吗?”
原来静物也能获得生命。不知怎的,白薇想到了鸟居里的车夫,那个其貌不扬的纸片人。
“那当然,”安格鲁说,“不过我们不像布莱恩那些族类,能够自己慢慢演变。我要想这样同你说话,必须借助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魔法。”安格鲁说,“静物发生质变,靠的是魔法。机缘巧合之下,魔法驱动了我的生命,让我从一根针变成了会说话的人。同样地,希德也是如此,魔法让他从雕塑里苏醒了过来。不过如果有一天,魔法消失了,那么我们就只能变回原样啦。”
说话间,安格鲁已将裙子缝好了。
“试试。”他说。
白薇接过裙子抖了抖,酒红色的珊瑚裙一动便有细细的荧光流窜,美得不似凡间物。
白薇很快换好了裙子。裙子的尺寸刚刚好,线条美丽且柔和,每一个细节都被安格鲁收拾得妥妥帖帖。
“怎么样?”白薇提着裙踞,在安格鲁面前转了个圈。
安格鲁坐在石阶上,撑着膝盖,咬着眼镜腿笑道:“行啊,薇,你这么穿不输给那些跳舞的小姑娘。”
“谢谢。”白薇笑眼弯弯。
安格鲁:“这都要晚上了,你打算穿得这么漂亮去做什么?”
“几点了?”白薇忽然紧张起来。
安格鲁愣了愣:“七点半,怎么?”
“歌剧要开始了!”
“昂?”
白薇捂脸,从这里到松胡广场有一段距离,可她没有马车。
“安格鲁?”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嗯?”
“你能缝一辆马车吗?”
“……”
当晚,一辆湛蓝如深海的马车在《蝴蝶夫人》开场前一刻钟抵达了皇家歌剧院。
宾客们发现,这辆马车的外观似乎闪着别样的光晕,像月光渗到了海底,一点一点漾开细细碎碎的波纹。
马车上走下了一位黑发黑眸的东方美人,眉目如画,红裙似火。
她孤身而来,没有男伴,像异域的妖精,提着裙踞,婷婷袅袅地走进了剧院的灯火流光中。
皇家歌剧院内灯光璀璨, 大部分宾客已落座。
歌剧还未开始,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着轻柔舒缓的乐曲。乐音混合着席间宾客的低语和轻笑,这里就像一场氛围融洽的午夜小聚, 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慵懒和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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