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他只能说,不理解但支持。
不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叫住他们两个。
倪夏小跑着过来,“正好看见你。”
“怎么了?”岑于非问。
“二群消息看了没?”
“看过了。”
“好机会啊。”倪夏激动道。
“什、什么消息,我没听懂。”汪行远一头雾水。
倪夏把手机递给他,“自己看。”
汪行远低头大致扫了一遍,看群里从昨天就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时间地点人数,好像是准备去旅游?
倪夏说:“班里想趁着毕业之前搞个毕业旅行,正好有人认识一个农家乐的老板,衣食住行都能包,群里正说这个呢。”
汪行远一向喜欢凑热闹,一拍大腿,“这我得去啊!”
倪夏:“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去不去,而是余森森去不去。”
汪行远:“为什么?”
倪夏一指岑于非:“你想想,青山绿水,心情舒畅,看看风景说说心里话,氛围一上来,感情是不是自然而然就增进了?”
“这倒是。”汪行远点头。
于是二人齐齐看向岑于非。
倪夏:“你得去,还得想办法让他也去。”
“对。”汪行远附和。
岑于非在他两人脸上扫视一番,缓缓点头,“是,我知道,我已经跟他说了。”
“他同意了。”
“什么?!”倪夏和汪行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你怎么做到的?”
“这个……”岑于非坐下,平静道:“我说,我爸准备让我去国外继续上学,手续已经在办了,以后就待在国外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可能这次之后就再也不见了。我这么说,又问他毕业旅行要不要去,他就同意了。”
倪夏恍然大悟,“哇你还有这一手啊,都不用我交代,你能出师了吧。”
汪行远却问:“那回来以后怎么办,等回来他发现你是骗他的不是会更生气吗?”
岑于非神色不明,“我答应过以后都不骗他了。”
“哦——哦?”
“等等!你的意思是……”
“你真要走?!”倪夏和汪行远再次同时惊呼。
他第一次上课走神,心里想着昨天。
“群里说,在准备去毕业旅行的事,我准备去,你呢?”岑于非趴在床上问他。
“不去。”余森森回答说。
“因为我?如果我不去你会同意去吗?”岑于非问。
“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
“我快走了。”岑于非突然说。
余森森愣了愣,没有问,听岑于非继续往下说:“我爸之前就准备让我出国继续深造,只是我一直在犹豫,但前几天突然想通了,出去转换转换心情没什么不好,所以就……”
“去哪里。”余森森说。
其实他不应该问这一句,至少在他的预想中,一个不喜欢对方且对他算得上厌烦的人,是不应当去继续往下问的,但这一刻他好像忘了自己应该保持的“人设”。
“英国。”岑于非说,他似乎还不死心,继续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打算去?怎么说都是最后一次,可能这次回来我就走了,都是说不定的事。”
余森森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像嘴巴不受大脑控制一样,他最后说:“我会去。”
班里定下毕业旅行的时间是在三月份,最后决定参加的大概有三十几个人,班委联系人定了大巴,早晨七点半发车。
正迎上倒春寒。
余森森全部行李加起来也只装了半个行李箱,厚衣服穿在身上,但却没想到寒意比想象中更甚,身上那件外套起不了什么作用,他手指冻得发白,紧攥住行李箱拉杆也控制不住颤抖。
前面两辆大巴车,班委站在车前照着名单清点人数,余森森屏住一口气,提上箱子到后面排队。
“蒋培琳。”
“范文。”
“这边签个到。”
前面人一个个签了名上车,就快到余森森,他准备上前,忽然感觉肩上一沉,一件大衣盖在了他身上。
他回头看,岑于非在身后,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说:“早上才十几度,挺冷。”
“余森森。”前面都走光了,班委点到他。
那件大衣挂在肩膀上,将坠未坠,岑于非伸手往上提了提,余森森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适时收回手。
“余森森?”班委又喊一遍。
余森森骤然回神,“到。”
他又看了岑于非一眼,见他摆摆手,“去吧。”
说罢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他两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此时身上只有一件棒球服。
余森森上车,到后排找了个位置自己坐下,车上暖气倒是开得很足,这件大衣也就不需要再披在身上,余森森把它抱在怀里,团成一个团,手伸|进里面,发现衣服内|部其实还是温热的,但他确定,那绝不是他自己的体温。
余森森真的是个很喜欢睡觉的人,天冷了会冷得睡着,暖和起来又会舒服得睡着。从城区往外走,逐渐驶离钢铁森林,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干涉较少的自然景观,翠峰绵延绿草如茵,颇有几分生意盎然,车里不少人趴在窗户边一路拍照,只有余森森雷打不动地睡着,丝毫没有被外界声音干扰。
以至于连车子停下,众人陆陆续续下车的动静也没惊扰到他。
班委第一个下车,照着刚刚上车的名单一个个查人,没注意有人擦身而过,逆着方向上了车。
等清点完一遍,她发现少了一个人,遂返回车上查找。
只是没想到,车上有两个人。
余森森坐在最后一排,头靠在窗户上,完全没有醒,另一人好像刚走过来,在余森森座位边停下,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蹲下来,差不多和余森森的脸持平。
他就这样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就在班委忍不住要出声叫人时,他开始缓缓地……缓缓地靠近,鼻尖在距离余森森耳畔仅有几毫米时停住了。
让人过目不忘的侧脸,班委已经认出他来了——岑于非!
她太过震惊,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手上抓着的手机却哐当一声掉了下来,她慌忙着去捡,抬头时看见后面的人已经发现她了。
岑于非转过头,倒没有什么秘密被戳穿的尴尬,只是勾唇笑了笑,食指在嘴唇上点了一下。
班委立刻疯狂点头,“我不会……不会说出去的。”
接着看到岑于非把余森森怀里那件大衣抽出来,展开,平铺在他身上,起身朝车门走来。
他下车,经过班委身边,短暂停留了一秒,说:“叫醒他吧,谢谢。”
他离开后,班委把余森森喊醒,见他睁开眼看着身上盖着的衣服时懵了几秒,班委忍不住张口,但欲言又止,到底没想好要问什么,只是脸上神情五彩缤纷,实在精彩。
余森森奇怪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小心着凉。”班委匆匆嘱咐了一句,颤颤巍巍地下了车。
住宿安排在附近的山顶农家乐,以低碳原生态为主打特色,为期四天三夜的毕业游就以农家乐为中心向外围展开。
负责人提前打好招呼,农家乐老板给安排好了住宿房间,一行人决定先到住处放好行李,浩浩荡荡上了山。
老板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眼睛圆溜溜地,说话做事很活络,听人说是个富二代,大学毕业以后不愿意按部就班在家里企业工作,想要出来创业,家里也支持,于是前几年办了这个农家乐,因为是年轻人,思想前卫,搞了套新型营销模式吸引客流,几年下来效益很不错。
因为和班里活动组织者之一是好朋友,老板特意没让前台来,自己亲自接待。
“咱们这边呢,海拔高点,空气好,虽然面积可能小了点……但我准备过段时间把那边扩建一下,到时候再来玩,我都欢迎。”老板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山顶上有块区域是未开发的,风景好,再往中心偏一点,划了片范围,专管住宿饮食之类的,很多游客都是大早上起来到山顶看日出,然后再回房间里补觉。
老板领着人继续往里走,来到一栋楼前,“房间都排好了,房间号都是连着的,不用担心被外人打扰。”
“女生住一楼的一排,男生上二楼。”
“小姚!”她伸头往里喊了一声,大堂跑来一个服务员穿着的年轻姑娘。
“来,你带着大家去领房卡。”
“哎,好嘞。”被叫做小姚的姑娘连声应下,对离自己最近的人说了声:“都跟我来吧。”
“哦,好。”余森森原本仰着头在数楼层,听见这一句,他迈开腿,跟着小姚进了里面去。
客房大楼装修不算富丽堂皇,但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很干净,不少装饰品一看都是手工制作的,别出心裁,倒有几分新意。
只是刚才在车上那一觉还没睡醒,余森森到现在仍觉得头昏脑涨,也没心情欣赏什么装修设计,领到自己的房卡就匆匆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里空调开着暖风,被子没有打开的必要,余森森实在困得厉害,直接歪倒在床上,随手从旁边抓了个东西盖在身上。
很暖和……
他将睡未睡时撑起眼皮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这件好像是岑于非的大衣。
衣服还要还给他的。余森森迷迷糊糊想,可是不知道他住哪间房,还要再问问别人。
算了,算了……
太困了,待会儿再说吧。
岑于非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这样一幕。
余森森像一团棉花一样窝在床上,脸埋在两只枕头之间的夹缝里,手脚蜷缩着,被他的大衣包裹,有规律地轻轻呼吸,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顺温和。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那件衣服是他自己,余森森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件衣服,并蜷缩在它里面,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接触上面每一寸布料,就好像在进行跨时空的拥抱。
岑于非不由自主往前跨了半步,顺手带了一把门。
房门转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
余森森眉头皱了皱,渐渐转醒,捂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看见岑于非,他大脑放空了一下,转而想起来什么,把身上正盖着的衣服拎起来,“还你。”
岑于非却没接,摇头说:“不是这个。”
他一转手,从身后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坦言道:“我是要来住。”
“你来住?”余森森愣住了,“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岑于非很不客气地脱了外套坐到对面沙发上,“老板安排我来这间。”
“我房间里床坏了,要维修,睡不了,其他房全满了,二楼只有你这一间是大床房,我总不能下去和女生一起睡。”
这套说辞让余森森在脑海里分析了半天,他又不解道:“你可以去找汪行远。”
“嗯,是这么想过。”岑于非点点头,“但是他晚上睡觉总打呼噜,还磨牙,我容易神经衰弱。”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就好像在学校和汪行远住一个宿舍的不是他。
“可是……”余森森想了片刻,说:“我也打呼噜。”
岑于非却忽然笑了,“这种时候就没必要骗我了,你睡觉什么样我都知道啊。”
他们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这种借口岑于非轻易就能拆穿。
这场近似谈判的对话很快结束,最终以余森森无可奈何的妥协收尾。
“你睡左边,不要乱动,床很宽,不要让我发现你和我的距离小于一米。”
岑于非听他说完,没有回答,不知道在发什么愣。
“听见了没有?”余森森蹙眉。
岑于非低头抿着嘴,好半天才说了句:“知道了。”
是夜,岑于非从房间翻出另一套被褥铺在床上,余森森已经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岑于非找到自己的睡衣,还没拿出来,他眼睛一转,想了想,又把上衣放回去,只拿了裤子出来。
他洗澡的速度很快,出来时余森森的头发才到半干。
余森森原本背对着浴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推拉门“刷——”地一声开了,室内大团蒸腾的热气涌出来,白蒙蒙一片,不多时雾气散开,岑于非手撑着门框站在浴室门口,一动没动,像铠甲勇士刚变身完的形态。
他上身完全光裸,白色毛巾搭在脖子上,但仍有些许细小的水珠从胸膛滑落,沿着肌肉线条向下流动,最终消失在睡裤边缘。
他的身材不算那种特别雄壮的类型,但腹肌人鱼线该有的一样没差,每一处的线条走向都恰到好处。
他在原地站了三五秒,忽然听余森森开口问:“你一直站着做什么。”
“呃……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抛媚眼给瞎子看,岑于非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我热。”
余森森只诧异而怀疑地看他一眼,便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上了床。
岑于非抽下毛巾往床边走,屁股还没落座,余森森突然大声说:“等等!”
“你擦干再上床,不要把水弄在床上。”
余森森叮嘱完,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却没看见岑于非脸上很快涨红了。
该死的脑子根本不受控制,揪住余森森那后半句话不放,甚至开始不间断播放某些极其香艳的画面……
他居然回忆起了那天在病房里误打误撞打开的小电影,明明当时根本没怎么注意看,可现在那些片段却又清晰连贯地浮现出来,岑于非不由打了个哆嗦,片子什么的实在是害人不浅。
山上不像城市里,受光污染的影响很小,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光,岑于非这么想着,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平复心情,随手带上窗户。
但仅仅拉到一半,窗扇就动不了了,应该是哪里卡住了。
岑于非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没找到问题所在,大半夜报修又太麻烦,他把手伸向窗外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算太冷,索性把窗帘一拉,将那一块出风口挡住就算完。
做完这些,他舒舒服服钻回被窝,照例打开手机准备刷视频,但一扭头看到大床另一侧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放下手机。
房间里只剩一盏床头灯还亮着,余森森浑身都包在被褥里,只露出来一个头,打眼看去只能看到被子底下一点点细微的起伏,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熟睡。
但有一点很明显,他真的在很努力地和岑于非拉开距离,以至于整个身体紧贴床沿,几乎全身的三分之一都在悬空,被子垂下去长长的一角,悬在地板上。
这样下去,别说被子,只要稍一动,他整个人都会滚到床底下。
岑于非叹了口气,稍作迟疑,掀开被子一点一点手脚并用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掉在地上的被角拾起来,掖到余森森腿下,警惕地回头看他,发现余森森并没有反应,岑于非不由大胆了一些,俯身打算把余森森往床里挪。
一点一点……从腿开始,再到腰、前胸,很好,他还没发现。
岑于非松了口气,正打算最后把他上半身扳回去,一抬头却看见亮光一闪,余森森的眼睛睁开了。
“不要动手动脚。”
他的眼神太过清亮,让人怀疑他刚才其实一直都在假寐,但岑于非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另一个念头,不知道哪年哪月看到的营销号视频,里面说,猫科动物在睡觉时十分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它们惊醒。
余森森还在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岑于非想解释些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悻悻地回到自己地被子里,还很自觉地往床边挪了挪。
“真不动了。”这是他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不亮,房间外传来一阵嘈杂。
余森森走到窗前看见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从大厅走出来,他恍然想起昨天大巴上有人提起过看日出的计划。
“什么时候走?”一回头,他看见上一秒还在呼呼大睡的岑于非已经在往身上套衣服。
清早时候湿气重,往外走了没一会儿就明显觉得身上外套一片潮意,越向外,远离有灯光的地方,黑暗越占据人的感官。
观景台比他们的住处地势还要高一些。
余森森往手上哈了两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在人群末尾从小路抄过去,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上了高处。
“大家小心,这一段路比较陡,都注意注意脚下!”最前方带路的老板吆喝道。
余森森闻言,把手上灯光转向脚下,仔细数着台阶,全神贯注地走路,没注意前方黑影摇晃了几下,直到一具肉体砸到身上,他才有所察觉,而后果断伸手将他揽住了。
“小心。”余森森没看到他的脸,只是随口说了句。
但当察觉到这个不慎摔倒的倒霉蛋将脸卡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似乎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思时,余森森把手电照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