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向余森森,“错了。”
余森森扯开一边嘴角,却不像笑,他说:“哪里错了?是对的。”
“没有你才是对的。”
手里还抓着那束花,他果断地丢给岑于非。
“恭喜。”
余森森走了很远,岑于非看见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脸上有一片湿濡,他费力张开嘴,却喊不出什么声音。
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余森森想假装平静地离开,但走着走着,他脚步加快,最后又变成跑的。
迎风跑,寒风像冷刀子,脸被刮得生疼,眼泪也下来了。
他最终停下,靠在墙边,双手捂住脸,却没法遮住起伏剧烈的胸口。
“不至于吧。”声音突然出现,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身量高大的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大概因为天气实在寒冷,他把手塞进大衣口袋,懒洋洋地倚在墙边打量余森森。
余森森认出了他,但不想理,把脸别过去。
“喂,我好歹帮了你,你就这种态度?”
余森森:“你帮我什么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觉得刚才他相机里拍到的会是谁?”
余森森不愿和他打哑谜,问:“你为什么帮我。”
“嗯……”男人沉思片刻,“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他从口袋里搜寻了一下,摸出一根香烟,挡住风点上,递给余森森,说:“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抽支烟就过去了。”
余森森没接,生气地瞪他,“我不抽烟。”
“……我也没失恋。”
男人失笑,悻悻地将烟叼上,深吸一口,缓缓吐了口白雾。
“行,行,你怎么说都好,反正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不是么。”
他站直了,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只留了一个背影,挥挥手说:“回见。”话说完,眨眼间功夫,他已经消失在街巷拐角。
第36章 想通
为情所困借酒消愁这种事,平时说起来太中二,但此刻对岑于非来说的的确确是获得短暂解脱的最好办法。
整个酒吧DJ音乐炸响,舞池内红男绿女扭作一团,鱼龙混杂。尖叫、狂笑声声入耳,超过他平时能够承受的范围,震得人想吐,但此刻岑于非甚至懒得堵上耳朵,只一杯接一杯地麻木地往胃里灌酒精,他在等待这些灼烧的液体什么时候能够麻痹他紧绷的神经。
也许是过了很久,终于能够停止思考,大脑却很不合时宜地往眼前送那些画面,但麻痹的神经却让他连控制都控制不了,只能被迫接受。
不间断的、没有顺序,全部都是余森森的脸,一会儿是他笑,在过山车上飞跃、在路灯底下喂猫、在舞台上弹吉他,一会儿是他哭,在学校,在医院,在他见过的、没见过的,甚至是想中的地方。
从小到大,从矮到高,他开心、他痛苦、他生气、他冷漠,他什么样岑于非都见过,这些画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此时此刻却恰恰成为折磨他的筹码。
我喜欢他吗?或者说,我爱他吗?岑于非突然这么问自己。
他是有过人的智慧,有姣好的容貌,但他也脆弱,他冷淡甚至无情,这样的他也是值得我喜欢的吗?
全都不是!
岑于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无可避免地呛了几声,又低下头,沉重地呼吸。
我喜欢他,和这些东西没有一点关系,性格或外表,只是衣服而已,剥去衣服,我只喜欢他这个人而已,他在那里,动或不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影响我爱他。
所以想到这里,岑于非有一万分后悔。
其实从确定喜欢余森森的那一秒开始,相机就完全没有用了,否则他是想证明什么呢,我是直男吗?
放屁!我他妈就是gay!
岑于非在头上狠狠锤了一拳,他觉得自己实在蠢,现在才想清楚,后来做的那些只是因为懦弱,因为要面子,他不敢向汪行远承认他真的喜欢男的,他又太自大,几乎胜券在握地认为余森森一定是喜欢他的,他大可以在表明一切后告诉余森森实情,却没想到现实并不能顺从他的意愿。
一子落错,满盘皆空。
他早已经忘记相机上那个女孩儿的脸,她平常得像是每分每秒都能融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是很平凡的一张脸,却注定能轻而易举得到他苦苦追求的东西。
她和余森森,他们会在某一天猝然相遇,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总之他们会相爱,全心全意,之后会结|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消磨掉激情,剩下的全是真心,他们也许会有孩子,有几个,不知道,但总之是幸福的,他们看着孩子长大,离家,又有了孩子的孩子,然后衰老,从神采奕奕走到脊背佝偻、白发苍苍,算是圆满的一生。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和岑于非有任何关系,他绝不会参与其中。
他觉得胸口被阻塞住了,需要以眼泪为宣泄口,片刻缓解窒息。
他流着泪想,余森森,等头发白了,眼睛也看不清了,到那时候,你会想起我吗,你还会记得,其实你吻过我吗?
夜色渐浓,酒吧里开始涌起又一阵狂欢热潮,岑于非趴在吧台上将睡未睡,非常安静,在这一团混乱中倒显得格外显眼。
“嗨,帅哥,怎么一个人?”
岑于非费了点劲儿才把头抬起来,看清身旁坐下的男人,年轻,长得不错,穿了件花里胡哨的深V衬衫,笑得很轻佻。
“干嘛。”
“不干嘛,我也一个人,陪你喝一杯啊。”衬衫男叫了杯酒,举起来在岑于非面前晃荡了两下。
“来啊。”他笑道:“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岑于非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架不住这人像苍蝇一样在耳朵边一直嗡嗡,他提溜起杯沿跟他随便碰了一碰,把剩下的酒全喝了。
头昏沉得厉害,岑于非又趴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喘气。
旁边那人晃着杯子,冰块在里头撞得叮当响,岑于非没理他,没一会儿听见那声音没了,腰上却阵阵发痒,像是有东西在隔着衣服摩挲他的皮肤。
他下意识挥手想弄掉,却猛地摸到另一只手。
衬衫男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他耳朵边,语气极其暧昧:“喂,你想不想……”
“什么。”那人的气息让岑于非很烦,他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想不想跟我,约/啊。”
岑于非大脑迟钝,“什么/约。”
他足足反应了十几秒才想起其中的含义,顿时一阵反胃,“滚开。”
衬衫男反倒越挫越勇,一张嘴就差贴岑于非脸上了,他问:“不喜欢男的?没关系,你睁开眼,看看我,我长得也不赖吧。”
这句话正戳中岑于非的痛点,他突然大声说:“喜欢男的又怎样!”
“那正好啊。”衬衫男喜上眉梢,“我技术很好的……上面下面都可以,你放心——”
“滚!”岑于非突然抬起头,死死瞪着他,“谁他妈要跟你/约,我根本不喜欢你。”
衬衫男乐了,“谁说一定要喜欢才/约的,不就图一爽吗。”
岑于非撑着吧台站起来,转身欲走,衬衫男急着拦住他,毕竟光这张脸和身材摆在这,绝对算得上顶级货色,可遇不可求,他可不想轻易放弃。
“等等啊。”
“我说了,不喜欢你。”
“说不定试试就喜欢了呢?”衬衫男顺着他说。
“试试……”岑于非垂下头,好像陷入了某种困惑,衬衫男心里一喜,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上前要拉他,“走啊,酒店就在……”
“我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岑于非猛地把衬衫男甩开,眼睛通红,跌跌撞撞向外走。
衬衫男摔了一跤,坐地上懵逼地看他走远,满脸无语,“神经病,这年头当gay还有守身如玉的,傻逼吧。”
“白瞎一张脸。”
第37章 来不及
临近中午,敲门声响起,姜丽娅上前开门,入目的景象让她震惊不已,岑于非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颇为正式的衬衫,但上面褶皱丛生,他头发一团乱,眼白上爬满红血丝,浑身酒气隔着很远都能闻见。
岑于非耷拉着头,叫了声妈。
“……你。”姜丽娅往他肩膀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干什么去了你,昨天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差点就去报警了!”
岑于非没答话,慢悠悠地走进家门,坐下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就知道出去鬼混,知道别人担心你吗……你怎么就不能像人家森森,这都已经回学校了。”
“——什么意思?”岑于非突然放下杯子。
姜丽娅捂着胸口心悸,“你小声一点。”
“好像说学校里有什么事要处理,昨天晚上就走了。”姜丽娅问:“没告诉你?”
岑于非却不再说话,直挺挺地站起来摇晃着往楼上走,“我困了。”
这实在让人没办法,打骂不得,说了也没用,姜丽娅只得挥挥手不去管他。
其实并不是困。
岑于非回房间关上门,觉得整个世界安静得令人心慌。
看向窗外,同样的风景,眼下却觉得,树也萧瑟,风也凄凉,他昨晚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夜,思考了一整夜,怎么解释怎么道歉,他还没想好,余森森却先走了。
拿学校有事当借口,也许不知情的人会信,但岑于非绝对不相信,他知道是因为他,发生了这种事,余森森不想再看见他了。
头疼得像爆炸一样,他倒在枕头上,脸深深埋进去,无可奈何地接受自己的确变成了一个为情感左右的失败者的事实。
卧室门吱呀一声,毛毛小声喊了一句:“你在睡觉吗?”
“还没有。”岑于非闻声坐起,看见毛毛已经走进来。
她脱掉自己的鞋子,和岑于非并排坐上床沿,小腿摇晃了几下,才说:“哥哥走啦。”
“嗯。”
“昨天我和他说再见了。”
“好。”
“但是我其实不开心,我不想让他走那么早。”
岑于非忽然把额头轻轻靠在了毛毛的肩膀上,呜呜咽咽地哭声传出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骗他的。”
毛毛一反常态,没有和他争吵拌嘴,只是伸出小手在他后背拍了几下,安慰似的说:“不要哭,你和他道歉吧,他会原谅你的。”
“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岑于非颤抖着说:“来不及了。”
早就来不及了,结果已经是既定的,那张照片上不会有他,余森森喜欢的不是他,他道歉也没有用了。
他的话对毛毛来说还是有点令人捉摸不透,毛毛只能叹了口气,说:“来得及,来得及。”
岑于非没有再急急忙忙地追赶回去,他在家里待到假期结束,最后一天买了票,最后的时间上了车。
算是留下了一点喘息的空间,不论是给自己还是给余森森。
到了大四下学期,很多人早已经不住校了,整个学校冷清了不少,岑于非拖着行李箱走在学校时,很明显察觉到了这一点。
早春季节,天还没回暖,岑于非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嘴唇已经冻白了,正躺床上打游戏的汪行远见他开门,一愣,随即跳起来,“回来了?”
岑于非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环视四周发现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汪行远察觉到他的神情,主动解释:“他俩实习,搬出去住了。”
岑于非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而收拾行李。
汪行远是个人精,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他几乎立刻在这种低气压氛围中发现异常,并飞速思考了几秒,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你、你不会……”他为难了许久,试探着问道:“拍出来,真是你?”
“不是。”岑于非说。
“好事儿啊!”汪行远脱口而出,但马上就噤声了,因为他看见岑于非的脸色很难看。
岑于非从包里把相机掏出来,放在了汪行远桌上。
“我用完了,还给你。”
汪行远压根没管那东西,他看着岑于非的脸,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令他感到无比可怕的猜想。
“我……能不能问你……”
“能。”岑于非抬头说:“我跟你说实话,你信吗。”
汪行远脸都快绿了,“不信也得信啊。”
岑于非把行李箱合上,推到一边,拉了张凳子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共是十四块五毛,这边扫码。”
“好。”
“滴——”地一声,余森森提着装了面包牛奶的塑料袋去开便利店的门,但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等一下,”声音出现在身后,脚步接近,“地毯卡在下面了。”
说话的人伸脚将地毯拨开,同时推门。
余森森转头惊异道:“文桦?”
文桦笑着点点头,视线转移向余森森手里的袋子,叹了口气:“你中午就吃这个?”
余森森把袋子往背后收了收,“打印完资料顺便买的,现在不太饿……你怎么回来了。”
“有些要学校开的证明,我回来弄一下。”文桦随口道:“不说这个了,难得见一次,陪我吃饭怎么样?”
“可是我已经买了……”
“留着晚上吃。”文桦不由分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
原本想去上次那家火锅店,但可惜还没开业,两人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食堂里某家的招牌豚骨面,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瘦了点,但也健谈了不少,虽然都已经成年,但和余森森在一起,相比之下,他才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说着校园以外的见闻,这对余森森来说是很新鲜的,所以他听得很认真。
“开始还好,虽然工作上不太熟悉,但好歹办公室的老人都很照顾我。”
“但是就上个星期,公司里空降了个经理,从那天开始,我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怎么了?”余森森问。
“据说是哪个高层的儿子还是孙子,工作能力是很强,但脾气也是真的差,三天骂哭了四个小姑娘,前天把我也骂了个狗血淋头。”文桦像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开始吐槽。
“你,策划做得比小学生还烂,滚回去重写,高材生在我这里不是通行证!”
余森森从前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搞笑细胞,但现在看他绘声绘色地学领导发脾气,演技甚至不错,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文桦也跟着笑,笑完了,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再抬头看见余森森脸色大变。
他愣愣地看向文桦背后,笑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说不清的暗流涌荡,似乎是不开心,甚至有些悲戚。
文桦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往后看,不远处的长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不熟悉但能叫得上名字的汪行远,而另一个,面容是很好看,甚至称得上漂亮的,只是此刻神色不佳,幽幽的盯着他们这边,眼睛一眨不眨。
“……岑于非?”文桦下意识低声说。
余森森突然站起来,“你吃完了吗?”
文桦看了看自己的碗,应声道:“好了。”
“我们走吧。”余森森转身就走,文桦加快了速度才勉强追上他的步伐。
第38章 不如不说
汪行远在岑于非旁边坐着,觉得屁股底下好像有针头一样,他坐立难安,满脸紧张地看向岑于非。
他的手放在桌上,紧紧握成拳,能够看出明显的颤抖,随着前面余森森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浑身的肌肉好像都在紧绷着。
“请三十八号顾客取餐。”
“请三十八——”
“诶你去干什么!你的饭好了,岑于非!”
他几乎像支箭一样窜出去,毫无征兆,汪行远大惊,跟在后面边跑边追,生怕他是去找人打架的。
“你冷静点!”
岑于非没两步堵在了那两人前面,气喘吁吁,他对文桦说:“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有话和他说。”
文桦还没说话,余森森率先开口,“我跟你没话说。”
他说完直接绕过岑于非,步履迅疾,但还是被抓住手腕,没能离开。
岑于非力气其实是很大的,只不过惯常被迁就,余森森从没发现他能这样轻易拖着自己离开,几乎不容他抵抗。
文桦想追,但汪行远上前拦住他,和稀泥一般说:“没事儿没事儿,就说两句话,咱别去了。”
文桦没什么好脸色,把他的手扯开,愤愤道:“他是不是疯了。”
大楼拐角处。
余森森费了大力没能把那只攥着他的手拉开,索性等着,等岑于非站住了,手上力气稍有放松,余森森立刻摆脱他,转身就走。
“我真的有话要说。”声音小了很多,也完全不似刚才那样气势汹汹,仔细听来甚至有几分难以觉察的脆弱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