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森森像被蒙蔽心窍一样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背对着他,似乎真的只是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就算是了断,听完他就会走,绝不会再停下了。
但先等到的不是人声,而是一个来自背后莽撞而紧张的拥抱,抱得太紧了,以至于他连头都转不过去,手也抬不起来,只能沉默着接受。
“我……承认,我之前骗了你,从开学第一天起,我想让你同意拍照片,所以刻意去讨好你,接近你……我都承认,我用心不纯,但是……”岑于非抽了抽鼻子,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余森森猜到他在哭,至于真假,是不是在演戏,他不得而知。
“我也以为我是装出来的,我以为我在忍辱负重,但每次看见你笑了,我都开心,是真的开心,我就知道我装不出来,我演技没那么好。”
余森森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道歉,我不应该骗你,我真的做错了,我很后悔。”
余森森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演偶像剧。”
那头的呼吸却忽然停滞住了,随即胸口沉重起伏,心跳声清晰剧烈,带有犹豫,甚至可以说是羞怯。
余森森扯了一下胸前勒住他的手臂,却不想跟触发了某个机关一样,手臂猛地收紧,岑于非忽然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快速说:“我说这些,跟你解释,因为我在乎你对我的看法,我不想让你讨厌我,因为……”
下定决心一样,他大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开口好像不是很难,但过后的沉默却让人愈发煎熬。
余森森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手指抽搐,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一直都在期待着的话,嘴巴想问,是真的吗?但猛然间回笼的意识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只有一种选择。
“所以呢?”
身前的手松开了,他终于能转身,抬头看向岑于非。
岑于非双眼紧闭,重复了一句:“我真的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他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看见余森森瞳孔颤动的双眼。
这一瞬间,他想,余森森或许也动容了,也想听见后面的话,因此他沉下呼吸,让声音不那么颤抖,“所以……”
“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也喜——”
“不是。”余森森立刻说。
语气加重,有一种刻意地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余森森抬起眼和岑于非对视,眼睛没有眨一下,仿佛已经洞悉了他的所有想法。
再次开口,声音快要压不住哽咽,但余森森仍然看着他。
“不是。”
“我不喜欢你,在婚礼上你就已经知道了。”
“既然你相信相机,就应该接受它给你的结果,为什么还要问。”
“为什么……”岑于非低声重复他的话。
此时忽然有大片乌云自东方飞速袭来,顷刻间,濛濛雨丝坠下来,视线被干扰,眼前模糊一片,但岑于非没有发现,那其实是温热的。
为什么还要问,明明早就知道结果,为什么还想听他亲口说。
因为不甘心,岑于非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说。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牵肠挂肚,让我心乱如麻,这个人,占据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二还要多,舍弃你,看着你走向别人,就如同把我的生命剥离分散,我舍不得,我不甘心。
他有太多话想说出来,但到最后只剩缄默。
雨越下越大了,余森森可能下一刻就会离开,岑于非嗓音沙哑,眼睫低垂着,只说:“一点都没有?就算比别人的少,哪怕给我的只有一点,也没有?”
余森森抬头看了眼天空,脸上神色不明,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说:“今天有暴雨,我没带伞,我要走了。”
他再一次忽视了岑于非的问题,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岑于非苦涩地笑了一下,转身朝相悖的方向离开。
当然,有一件事他现在根本不明白,有时候,人选择不去回答某些问题,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如果非要给出违心的答案,那还不如不说地好。
第39章 雨天,讨厌
雨势磅礴,文桦到附近便利店临时买了两把伞,找到余森森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没事吧?”
余森森摇摇头,但没说话,眼神很空洞,文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望向远处,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样子好像中了什么邪一样。
但文桦没有多问,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不早了,他给了余森森一把伞,说:“公司里有事,我不能送你回宿舍了,你现在赶紧回去喝杯热水,最好吃点感冒药。”
“谢谢。”余森森一开口,声音沙哑地吓人。
但工作群里正急着催人,他顾不上许多,撑开伞步履匆匆离开。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余森森没有去管,等回到宿舍,拿出手机时误触,屏幕亮起来,他看见信息提示栏里的第一条,来自岑于非。
“对不起。”
余森森闭了闭眼睛,把手机倒扣到桌面上,不再去看它。
衣服被雨水浸透了,到现在也没有干,余森森走进浴室洗澡。
室内温度上升,水汽蒸腾,热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来,眼睛也进了水,又疼又涩,他抬手将遮住眼帘的头发全部捋上去,放下手时却无意间瞥见一道疤。
在左手小臂,光滑的皮肤上,一条扭曲凸起的疤痕分外扎眼,手指长短,横亘在手臂上。
水底碎石划出来的伤口,早就已经停止流血,但此刻却突然开始隐痛。
余森森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这条丑陋的疤,回忆和流水一同涌入脑海,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窒息。
大概是幻听,他听见孩子的哭喊,在耳边层层激荡,难以消散。
远方水面上,人影浮浮沉沉,最终完全没底。
大学最后的半年,课表上的排课寥寥无几,一周也去不了几次教室。
大批待毕业的学生却更加忙碌,忙着实习,忙着结业,参加各种各样的通过性考试,因此在这时看来,上课的时间反倒成了一种奇怪的奢侈。
周四的下午,一堂老教师的课,余森森照例走到前排坐下,有些刻意地忽视后排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岑于非站起来,准备向前面走过去。
“诶你等等!”
倪夏就在旁边,见他要走,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你觉得整天在旁边晃悠他就会喜欢你了?”
岑于非顿住,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的?”
倪夏不语,缓缓回头,眼神投向后座,汪行远尴尬一笑,别过脸去。
“是我。”倪夏说:“我看你整天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奇怪才问的,就算他不说我也能猜到。”
“你不就是喜欢他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藏着掖着。”
岑于非神情低落,“但是他不喜欢我。”
“别急着下定论。”倪夏凑过来,低声说:“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岑于非:“帮我?”
“对。”倪夏道:“有时候追人也要动点脑子的。”
“你看啊,既然他都说了他不喜欢你,你再追上去让人家天天看见你,这不是招人烦吗。”
“那怎么办?”汪行远凑过来一个头。
倪夏意味不明地一笑,“反其道而行之。”
“古人云,距离产生美。”
汪行远惊奇道:“这哪个古人云的?”
“这不重要,别捣乱。”倪夏把他推到一边,悠悠然说:“重要的是,人对自己已经习惯之后又接触不到的东西是会在大脑里美化的,去年你俩天天待在一起,那习惯这个条件就已经达成了,所以接下来就应该……”
“消失!”汪行远抢答。
倪夏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聪明一回。”
此时沉默良久的主角终于出声:“你确定这样……有用?”
“不确定。”倪夏分外坦诚,果然看见刚有点精神的岑于非又像蔫茄子一样耷拉头了。
“但是。”她沉声强调:“我能确定,如果不试试的话,你绝对没机会了。”
上课铃猝然响起,众人匆匆落座,岑于非最终没有走到前面,他的两手环在桌上,遮住下半张脸,仅剩两只眼睛露出来,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今年春天的雨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绵延、湿冷,几天几天地连着下,好不容易变小点,让人以为要雨过天晴时,它又来一场更大的。
余森森到学校外面买资料,从书店出来时雨稍稍停下了,他不急着回去,因此在路上走得很慢。
但没想到,走到半路,大雨居然又下来起来,势头凶猛,他急忙从包里找伞,摸了个空时突然想到那把雨伞刚才忘在书店门口了。
来不及多想,他脱下外套罩住头,在街上找了个开着门的店面急忙钻了进去。
这个时间段不是营业高峰期,店里很冷清,除了余森森几乎只剩老板一个人。
“吃点什么?”听见开门声,老板从后厨走出来,说话声音有点尖。
余森森将外套拿下来,抬头环顾四周,看见墙上的价目表,发现这是家拉面店。
余森森不好说自己只是进来躲雨的,恰好这时候也快到了午饭时间,他朝价目表上随意扫了一眼,锁定一条,说:“鸡汤面。”
老板点头进了后厨。
余森森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看着店里的陈设,不知怎么,越看越熟悉,直到老板“哎呀”了一声,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突然想起这是哪里。
冬天的早晨,他很困,岑于非打了几次电话叫他起床,他说:“去吃面。”
当时到了店里他的眼睛都没睁开过几次,岑于非拿菜单放在他面前,问他吃什么,他实在太困了,只看见菜单上最下面那条,于是打了个哈欠,随便说:“鸡汤面。”
后面就不怎么清楚了,面长什么样子,味道如何,他全都忘了,只记得店里老板说话,夸赞自己煮的面,他的声音有点尖。
余森森低垂眼睫看见菜单上一行行字,他仍然不觉得饿,但现在,他实在太想记起那碗面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真不好意思。”老板满脸歉意走过来,“我刚刚去厨房看了一眼,鸡汤面的原料上午用完了,我还没来得及添上,要不你看看换个别的?”
余森森一顿,心里好像突然凉了一下,但随即点点头,平静道:“换成牛肉面吧。”
老板应下,不多时回来,把那碗冒着腾腾热气色泽鲜艳的汤面摆在余森森面前的桌上,笑道:“这个才是我家的招牌,你尝尝,绝对比鸡汤面好。”
余森森微笑了一下,抽出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如老板所言,味道的确非常好,但他吃得心猿意马,仅仅吃掉半碗就再也不想动了。
温热的汤面从嘴巴向下走,温热的眼泪从眼睛向上走。
第40章 讨好
吃完面,等雨停,回书店拿回伞,再坐公交车赶回学校,做完这一切,已经到了下午,加上阴天,天色已经很暗,甚至连来往的人都看不清。
以至于身旁那人走近了,余森森听见声音才堪堪认出来,是倪夏。
不过倪夏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她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走得又急又快,语气也不似从前轻快。
“他?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
“什么!生病?这我更不知道了,不过我倒听说他寒假在家得肺炎了,估计是没好全又降温,旧病复发了。”
余森森刻意放慢脚步,听见倪夏的声音更大,“没有药啊……你们宿舍没其他人,你现在又回不来,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硬闯男生宿舍给他送药吧。”
“行了行了,我再想办法吧,真不行就让他先撑一会儿等明天……”
倪夏走远了,余森森却没动,只思考了片刻就快步离开,没有回宿舍,而是校医室的方向。
没过一会儿,倪夏停住脚步,回头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看,打开手机,根本没有通话记录,界面跳转到微信,她飞快打字,给对面发了条信息。
“搞定。”
从校医室到宿舍,距离不算近,如果按正常速度走最起码要二十分钟,但余森森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学校宿舍的门隔音效果一般,他气喘吁吁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了很久后停下,又剩下沉寂。
他尽量把呼吸放缓,轻手轻脚地将手里装药的袋子挂到门把手上,整了整,确保东西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准备要走了,此时却传来“啪嗒”一声,门把手转动,袋子掉在地上,有人推门出来了。
余森森不敢回头,直直地向外走,身后却传来声音:“等等。”
岑于非一手撑住门框,斜靠在那里,正望着余森森,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羊毛衫,脸色苍白,是显而易见的憔悴病容。
他又咳了两声,蹲下身捡起装着药的塑料袋,目光在药盒上略过,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个是给我的?”
余森森有些生气他明知故问,板着脸道:“不知道。”
“啊……”岑于非看向他说:“奥司他韦,应该是给我的,但是不知道一天吃几次。”
余森森:“盒子上面都有写。”
“嗯?”岑于非没说话,而是用一种无奈又柔和的眼神望着他。
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话了,余森森顿时神色一凛,抬腿要走,岑于非却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走出门,手上拿了一个杯子,“我刚才只是想去接热水,但没想到外面这么冷。”
冷为什么不多穿一点?
这句话余森森没问,他冷着脸上前把杯子拿走,走向水房。
余森森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热气朦朦胧胧飘上来,岑于非的面孔掩在后面,模糊不清。
他抱胸坐着,没动,余森森催促道:“喝啊。”
岑于非还是一声不吭,片刻寂静,余森森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变,“你又骗我?”
“没有啊,”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手指立刻缩回来,“烫。”
岑于非忽然站起来,逼近面前的人,他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头顶上的大片灯光,余森森整个人被罩在了阴影之中,但却并没有感到一丝压迫感。
岑于非低下头,像是某种大型犬类在刻意讨好主人的姿态,他拉起余森森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里有湿意。
他说:“你摸摸,真的生病了。”
耳根猛然间蹿升一股热意,余森森果断把手抽回来,沉声道:“生病就回去躺着,找别人没用。”
“好。”岑于非却即刻应下,两三秒上了自己的床,又从床头探出头,眼神落在余森森身上。
真的让人怀疑他在装傻还是脑子真的被烧傻了,余森森脸上表情不好看,但还是快速说了两个字:“被子。”
岑于非于是又很听话地拉上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余森森准备离开,但岑于非比他先一步猜到这种想法,立刻说:“你看班里微信群了吗?”
余森森不解,“哪个?”
“二群,我记得你在里面。”
余森森拿出手机翻找信息,岑于非翻身趴着,嘴唇动了动,这话他似乎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一大清早,汪行远拖着大包小包从校外赶回来,正巧和岑于非打了个照面,他气喘吁吁找随便找了个长椅随便坐下,掏出矿泉水猛灌了好几口。
“我艹早上睡过头了,差点过了退房时间。”
“你在这儿演独居小可怜,我还得跑出去住酒店配合你,哥们儿做成我这样没话说吧。”
岑于非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情真意切地点点头,“房费我报销。”
汪行远脸上疲惫一扫而空,乐道:“行,为了你终身幸福,再苦也值了。”
一开始听见岑于非亲口说喜欢余森森时,汪行远的确震惊了几秒,但也仅仅是几秒,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情况在他意料之中,虽然好兄弟突然变成gay这种事实在雷人,但汪行远一咬牙接受了,甚至还表示支持,只能说友谊的伟大令人感动。
汪行远又喝了口水,边喝边想,余森森到底有什么吸引力,除了长得好看点吧,排除这一点,他脾气实在不好,没什么好脸色给人,要求又多又挑剔,人也不幽默,没情趣,太无聊。
他无奈地摇摇头,根本想不明白岑于非被下了什么迷魂药,难道gay都有一套独特的审美?汪行远想不明白,可能一只猴一种栓法,岑于非正好被栓住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