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全,余森森也就安全,他离开,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就此断绝联系,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心里总会不好受,他实在很想他,看看他正在干什么,腿上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头发长长了吗。
很多话憋在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他只能喝酒,让脑袋变迟钝,手也动不了,这样才能把电话扔得远远地,永远不联系了。
吧台前驻唱歌手在弹一段吉他间奏,岑于非听得晕乎乎地,换了个姿势趴下,无意间碰到手机屏幕,手机触屏亮起来,屏保照片暴露在空气里,旁边的朋友只是无意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占据大半张屏幕的人像,眉头一挑。
“wow,it'syourboyfriend?”
外国人总是要开放一些,接受度很高,也很明白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把普通朋友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
似乎是在一段视频里截下来的图,天色昏暗,木马上的男孩只露出一张侧脸,画质不太清楚,但仍能看出五官的精致出挑,只是这一刻似乎有一些愁眉不展。
岑于非懒懒地掀开眼皮,被屏幕上的光亮刺得眼睛一眯,他笑得有点难看,喃喃道:“no,but……”
他却又停下了,似乎自己也在疑惑,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是“boyfriend”。
于是就这样疑惑着,他照例打开通话列表,向下滑了几下,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抖了两下,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手指移到旁边的桌面上敲了几下。
朋友看着他一系列举动,有些感慨地眨了眨眼,为什么东方人总是不愿意坦然去做想做的事,他们的顾虑实在太多。
所以他决定帮帮这个可怜的朋友。
在岑于非将头转向另一边趴下时,另一只手替他按下了通话键。
只过了几秒。
“……喂?”
第50章 想你
岑于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这里是早晨,照理说,余森森那边就是凌晨两点,两点了,他却能马上接通电话,声音听起来没有刚醒的朦胧,就像本来就没有睡着过。
替他打了电话的朋友不太能听得懂汉语,但依旧撑着手肘看着岑于非,看这个开朗如太阳的人露出罕见的谨慎迟钝的表情。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复,对面叹了一口气,半是疑惑道:“喂,有人吗?”
“是、是我。”岑于非哑声说。他知道自己可能不应该开口,但又怕电话真的就这么挂了。
“我知道。”余森森说。
岑于非反应过来,电话拨过去都有备注,他怎么能不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很蠢,又显得多此一举。
但人一旦在某些情况下戳破了某种暧昧的伪装,真情实感袒露在外,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联系,稍一动作就会尽数崩塌,所以饶是岑于非平日里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免木讷寡言,被迫成为一个呆滞的哑巴。
于是境况翻转,倒由余森森变成主动的一方。
“我以为你把这个号码删了。”
这句话让岑于非心里一紧,有点密密麻麻泛起酸意,他实在想辩驳,怎么会呢,我把你的号码置顶了。
这句话出口时却变成:“没有,我就是……怕打扰你休息。”
这样一说,他想到了话题,问:“你呢,你为什么现在还没睡。”
余森森回答他:“有点失眠。”
他用手指摸了两下鼻尖,觉得自己已经撒谎成惯性,这时候说谎话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
哪里是失眠,这一通电话他每天都在等,很认真地计算过时差后,他每天都在熬夜,在中国的黑夜等待来自英国的黎明的电话。
岑于非那里背景音嘈杂,他只好起身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朋友打过招呼,朋友笑着怂恿:“sayyoulovehi”
这句话被余森森听到了,他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听见岑于非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余森森如实说。
人在面对感情时常常会变得腼腆,他们或许不擅长把爱挂在嘴边,但总会问:你还好吗?吃的好吗,睡得好吗,身体好吗?
你好了,我就放心了,我就开心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爱你。
普通的寒暄之后,没有什么可说的,大概要挂断电话了,但余森森却又问:“毕业照,你会不会回来拍。”
“是有人问过我,我不知道,所以问问你。”完全是一句找补的话,伪装非常拙劣。
会,或者不会,应该这样直截了当地回答,干脆利落,不要给双方任何一点浮想联翩的空间,但偏偏鬼使神差,岑于非反问:“你想我回去吗?”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就在岑于非为这句昏了头的话后悔且尴尬的时候,余森森突然开口:“……想。”
“什……”
“但你还是不要回来。”
电话突然挂断,岑于非没有一点准备,半晌,他猝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他终于听懂了,他能清楚透彻地解读出余森森每一个字的意思。
想让你回来,因为我想你了,不让你回来,因为怕你受伤,挂掉电话,不敢再聊下去,因为我就要失态了。
数天来的第一次电话,让岑于非短暂驱散了心中的阴霾,虽然什么都没改变,但他收获了片刻的好心情,回到卡座拎起自己的外套,悠悠然离开了酒吧。
余森森挂掉了电话,没有回自己床上,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午夜的冷风没能给他身上降下多少温度,他的脸颊还是红扑扑地。
他不擅表达,不知道岑于非是否能听懂,在清醒的状态下,刚才那些话完全算是表白,仅仅一个字足以让他羞赧万分,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是冲动,但这也是他能迈出的最大的一步。
如果再靠近一点会引来不幸,那还是止步于此吧。
一次意外的来电之后,给后来的所有联系都开了个头。
余森森经常收到岑于非发来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午饭照片,有时候是视频,他在广场上喂鸽子,还有时只是短短两个字,早安晚安,直到这些试探慢慢变成语音通话,再到视频电话。
他在以一种笨拙的方式和这个相识十几年的熟人重新认识,不过是以爱恋者的方式,点到为止、恰到好处,就像一股很细很细的水流,在余森森还未有所反应时早就被他浸润了整片心田。
那时候余森森已经完全习惯在每晚睡前和岑于非打一个视频电话。
大概是在五月中旬,毕业期近在咫尺,余森森忙了一整天,天黑时才到食堂匆匆买了晚饭吃。
早就过了饭点,食堂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食客,余森森在吃自己的豌杂面,却被前桌的两个女生吸引了目光。
她们好像在看某一部偶像剧,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地讨论剧情,余森森无疑窥探别人的隐私,但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不堵上耳朵的话没办法忽视那里传出的声音。
余森森听着,居然能梳理出一点剧情逻辑,应该是虐恋一类的,眼下男主角和女主角多年未见,却猝然重逢在异国的街头,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之后却又默契地双双奔向对方,男主角没能得到一个激动的拥抱,反而受了女主角含泪而来的一巴掌。
“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死了!”女主角打了他,自己却潸然泪下。
男人心甘情愿挨下这一掌,低头哽咽道:“我不走,他们就会找上你,我不想让你受伤……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不见你,只要你能幸福。”
女主角却哭得更厉害,“都是借口……你就是个懦夫,你难道不明白,没有你我永远不可能幸福!就算和你一起死我也不害怕!”
催人泪下的插曲响起,桌前的两个小姐妹抱在一起感动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下来,她俩却找不到卫生纸,捂着鼻子急得左顾右盼。
“用这个吧。”
一片阴影罩下来,两人抬头看着面前递纸巾的帅哥愣住了,一时忘了鼻端正飞流直下三千尺,其中一个许久回神,又尴尬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擦干净脸上痕迹,她正想借机跟对方要个联系方式,对方手机却响起了微信视频的提示音,他接起电话,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转身出了食堂。
“喂。”
“你吃饭了吗?”
清晨下过一场小雨,岑于非裹紧身上的外套,空出一只手举着手机,看样子正在往室内赶。
“刚吃完。”余森森说。
“这么晚……”岑于非显然提前推算了时差,“太晚吃饭对胃不好。”
“不是天天这样,今天有事耽搁了。”
“嗯,行……”岑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困倦地眯了眯,昨晚有朋友办生日party,他熬了个整夜,只想马上回去睡一觉。
这时候他走到了门口,正在弯下腰换鞋,边低头边跟余森森说话:“那边升温了吗,还冷不冷。”
余森森在那边一板一眼地分析天气状况,岑于非笑着听,脱掉外套推门走进卧室。
“上个星期还降温过一次,但是这两天突然又升温了,有点热,我准备把我这件外套洗干净放起来。”余森森自顾自说。
岑于非扑上床,身体陷进软蓬蓬的被子里,冷意被驱散,全身开始发热,晚上喝的那点酒现在又开始上劲儿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地,耳朵里听着余森森不疾不徐沉缓柔和的声音,思绪搅成一团浆糊,他的脸慢慢贴近手机,额头轻轻抵着屏幕,声音有点发闷,带着鼻音,他像做梦又像撒娇一样说:
“我可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没算错的话感觉还有一章就要完结了,有点舍不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