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很难注意一些东西,比如这时候余森森只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却没有去分辨男女,这样亲昵而体贴的动作,他以为是他妈妈。
余森森还捏着那一袋饼干,因为长时间捂在怀里,他手上出了一层湿淋淋的汗,连带着袋子也沾上了。
此时那个声音又问他:“拿着吃?”
余森森没有回答,打了一个哈欠,手里的东西被人接过去,丢到车里,说:“不要了,一会儿买新的。”
余森森在外面站直了,凉飕飕的风往脸上一吹,他的大脑才开始运转,眼睛睁开,他这才发现旁边站着的根本不是他妈,是岑于非,而他自己的头正抵在他的肩膀上。
“呃,我……”余森森狼狈地后退了两步,岑于非看上去却并不觉得哪里不妥当,他歪着头,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怎么了?”
余森森:“……”
他并不记得除夕夜发生的任何事,甚至连他以为的梦也快忘记了,因为那种梦已经做过太多次,他早就混淆了,所以现在,回归现实,他完全猜不出岑于非摆出这副表情的原因。
好在岑于非没有继续追问,只指了店面的位置,说他们已经在等了。
一进门,看见岑景舒再次从试衣间走出来,她刚试过了几套衣服,但到现在仍没有选定,婚礼这种重要的场合,她总想着选一套最合适的,但却忘了,恰恰是因为重视,反而让她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果然,这套又不满意。
岑景舒进试衣间换下一套,赵仪琳过来把余森森往旁边拉,“傻站着干嘛呢,来,我给你挑了一套,过来试试好不好看。”
赵仪琳眼光还是很不错的,选的这套西装修身干练,和余森森整体气质很搭,但余森森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察觉的几道目光同时投射过来时,总觉得这套合身的衣服有点紧绷。
岑于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单手支颐,眼神直勾勾地打量他,丝毫没有掩饰。
“好看的呀!”赵仪琳惊喜道:“比我预想的还好呢……就是,森森你把头抬起来啊,大方点儿,对,这样就行。”她上手调整余森森浑身上下,褶皱全扯平了,然后站远一些,满意地说:“就是这样。”
她回头问余展宏:“是不是?”
对方没说话,笑着点点头。
与此同时,姜丽娅忙着岑景舒的事,这间隙想起岑于非,她走过来问:“我也给你挑了一套,去试试?”
“不用了,”岑于非还像刚才那样没有动,只抬了抬下巴,朝向余森森,“我要一样的。”
“……也是。”姜丽娅一拍脑袋想起来,伴郎可不就该穿一样的嘛。
岑于非试了同一款西装,只是比余森森的大一码,他站到余森森旁边,和他并排,斜睨了一眼,之后肩膀绷直了,挺胸抬头,动作看上去有点刻意。
余森森注意到他的一系列行为,不解地蹙眉,不太明白他在干什么。
难道是故意站在这里秀身材,想让他觉得自惭形秽吗?
余森森只看了一眼,留下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把头转回去,不再看他。
但从岑于非的角度看来,只能观察到他勾起了一下的嘴角,而看不见他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魅力逸散出来了,于是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站姿更加挺拔。
等了片刻,他发现余森森不再理他,顺着余森森的眼神望去,不远处岑景舒总算挑选到了一件让她颇为满意的婚纱,只是裙纱层层叠叠显得臃肿,她丈夫绕到身后,蹲下来,在她每一次转身之后不厌其烦地为她整理裙摆,毛毛也学着爸爸的样子跟在后面帮忙。
这一幕很温馨,任谁都会忍不住看上一会儿,余森森同样如此,笑容不自觉攀上嘴角。
“你想过结婚吗?”
很突然的一句话,余森森诧异地抬头,看见岑于非垂眸,似乎在想什么事。
“这种事,现在不清楚,以后也不清楚,至少现在没想过。”余森森难得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清楚自己的事,但却很笃定地认为,岑于非未来一定是有美满家庭的那种人,这是一种纯粹的直觉,大概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很幸福,也总能让别人感到幸福。
此时电话铃声猝然响起来,岑于非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脸上表情骤变,转身走向卫生间去接电话。
刚才那件婚纱最终定下了,岑景舒换上便装,看见余森森,走过来夸赞了他这身西装,而后问:“于非呢,刚还看见你们站一起啊。”
“去打电话了。”余森森道。
“那你去叫他一声,就说咱们该走了。”岑景舒嘱咐完,去了一旁跟人说话。
“喂,那东西修好了,快递员说你家没人?”电话里,汪行远的声音传出来。
“有事出门一趟。”岑于非踟蹰片刻,“等我回去再说。”
“行,”汪行远本想挂断电话,但想了想,还是说:“不管怎么说,算个了断吧,你原来不是烦他烦得要死,到今天也真够能忍的。”
“就为了这么个事捧他这么长时间,我都替你觉得憋屈。”
汪行远算是好心提一句,但不知怎么,岑于非却并不觉得痛快,反而很反感,他只能胡乱应付了一声,赶紧挂了电话,又往脸上扑了两把水,拐弯走出卫生间。
扭头看见余森森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莫名的心虚涌上来,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忽,他咳嗽了一声。
余森森开口:“打完了?”
岑于非:“嗯。”
余森森点点头,走在他前面,“该回家了。”
岑于非跟在后头,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忍不住两步上前,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知道问这种问题其实显得欲盖弥彰,但好在余森森给出的回答让他放下心来,他说,只看见他在洗脸。
岑于非又恢复笑脸,颇为热切地道:“给你买饼干吃吧,就早上那家。”
余森森摇头,“车上还有。”
岑于非:“那都不好吃了,凉的,变味儿了。”
余森森疑惑又似是怅然地重复了一句:“变味儿了?”
回到家时,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连一向好动的毛毛都奔向沙发瘫坐了好一会儿。
岑于非却拿了双手套,找到车钥匙,又准备出门。
毛毛问:“去干什么?”
岑于非:“买点心,你要不要去。”
换做平常肯定要去的,但现在她累得只想躺着,所以一口谢绝的了岑于非的邀请。
那家甜品店的老板很有个性,不管盈利如何,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关门,岑于非运气好,正好赶上新一批的饼干出烤箱。
他算是这里的常客,跟老板多少混了个脸熟,离开前,老板问:“这么喜欢吃这个啊,一天来两次了。”
岑于非脸上冻得微红,少见地露出了一点类似羞涩的表情,说:“我给别人买。”
老板打趣道:“谁啊,女朋友?”
岑于非摇摇头,抿着嘴出门,最后也没回答。
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毛毛又恢复了生龙活虎,岑于非进门时,看见她趴在地毯上,颇有兴致地摆弄着什么东西,小巧的一个,粉红色的。
“干嘛呢?”岑于非把手套放在桌上,走过来问。
“这个,怎么用啊。”
毛毛抬起头问他,岑于非看清她举起的东西,眼珠一颤,直接拿过来,转身就走。
毛毛很不满地追问,说他好没礼貌,岑于非的心思却完全被这个小小的东西占据了,只敷衍道:“这是我的。”
回到房间,相机搁在桌子上,他怔怔地看着,忽然生出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拍,或是不拍,完全取决于他自己,放在从前,他其实很害怕看到最后的结果,不论上面最终出现的是不是他,他都不会感到高兴。
但现在,他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隐隐的兴奋。
万一真的是他呢?万一那张属于余森森的照片上出现的是他的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都会感到期待,这是不是就证明,余森森是喜欢他的。
即使那天只是半梦半醒,但不可否认,余森森就是亲了他,为什么他不会梦到别人呢?况且就算是别人,难道他梦到谁都会去亲吗?
当然不是。
岑于非站起来,看见窗外天色已经很暗了,他拿了两样东西,饼干和相机,走到阳台上,看见隔壁房间里亮着灯。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因此终于下定决心,翻过阳台,敲了敲那扇窗玻璃。
那边很快探出一个头,四下张望。
岑于非悄悄蹲下,手里攥着饼干袋子慢慢往上升,因此余森森看见,饼干比岑于非的脸更先出现。
岑于非将袋子晃了晃,里面松脆饼干碰撞发出沙沙声,他仰着脸,微笑说:“热的。”
他猜到后面要说的话应该会让人难以接受,因此决定先礼后兵,这就是他的礼物。
但余森森的视线下移,看见他手里的饼干时,脸色却十分明显地变了变——变得不开心。
岑于非没有察觉到,想等余森森打开窗,再把另只手里的相机拿出来。
但余森森没有,他没打开窗接受他的礼物,也没邀请他进房间,余森森说:“我很困,我要睡觉。”之后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甚至连窗帘也拉上了。
高处掀起一阵寒风,很无情地全部砸在岑于非身上,这时候他真的只剩迷茫了。
后面的日子飞一样快,余森森不主动出门,岑于非就知道他故意的,不想看见他,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余森森常这样阴晴不定,他还是顺着他的意愿,没有去招惹他,免得连好话都说不成。
所以再次看见他,是在岑景舒的婚礼上。
婚礼进行到交换婚戒的环节,过道两侧泼洒粉白色的玫瑰花瓣,礼堂大门缓缓打开,打扮成花童的毛毛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有点害怕,没有立刻进来。
岑于非站在台前一侧,看见门后刷地伸出一只手来,在毛毛肩上拍了拍,又把她轻轻往前推了一下,毛毛回头,不知道那人跟她说了什么,不安的神色消退了,她拿着戒指盒开始朝前走。
但岑于非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门后。
当所有注意力随着毛毛逐渐转向台上时,余森森侧身进来,贴着墙小步跑过来,在岑于非身侧停下了,他垂着眼,气还没有喘匀。
“早。”
岑于非目不斜视,但很明显这句话是和余森森说的。
结果显然令他失望,余森森没有回应。
不远处,司仪宣布,请新郎新娘接吻,四下掌声震耳欲聋,岑于非同样不紧不慢地鼓掌,但眼神却偏移向另一方,余森森那一边,岑于非斜睨他,“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余森森:“为什么。”
“我以为你已经很烦我了。”他说得漫不经心,但语气却又恰到好处地渗透出一丝哀愁。
余森森眸光微动,但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神色恢复如常。
“随你怎么想。”
与此同时,座下开始骚动,一部分人流汇集到大厅中央,伴郎伴娘朝那里走去,余森森转身,也准备涌入人群,却忽觉肩上有异样的感觉,他一扭头,看见岑于非的手搭在自己肩头上。
余森森什么都没说,但蹙眉冷眼,用愠怒一样的神色瞪了他一眼。
岑于非装作没看见,笑了一下,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指尖微动,余森森看见他两指间夹着一片粉白色玫瑰花瓣。
“你知道他们去干嘛?”岑于非问。
“不知道。”余森森如实回答。
“抢捧花啊。”岑于非说:“抢到捧花的人就等于收到新婚祝福,就会是下一个找到真爱的人。”
他把花瓣放在眼前,轻轻吹了一口气,看它悠悠飘落,才说:“你要抢啊。”
“还是说……你想结婚啊。”
余森森十分不理解岑于非为什么总这样莫名其妙地挑衅自己,但听完这句话,他确实很识相地没有再往人群中心靠,只站在包围圈的外围。
由于这一圈层层叠叠的人太多,身处外层的余森森其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景象,只听见有人在数“三——二——一!”接着是一阵哄闹。
恍惚之间,带着一阵风,有东西砸在了他的身上,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余森森伸手接住。
他诧异地往手里看去,那团东西,正是刚刚新娘手里拿的洋桔梗花束。
哄抢一阵却一无所获的众人齐齐向最后方望去,看见那个长相秀气的青年握着捧花,还在发懵。
这时候不知道有谁高声喊了句:“恭喜啊!”
接着是一阵盖一阵如同起哄一样的声音。
余森森尴尬地抬头,眼神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搜索,很快对上另一双眼睛。
岑于非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相交的一刻,仿佛达成了某种链接,穿透人海,锁定两个人。
岑于非怔愣了一瞬,看向余森森手里的捧花,几乎在零点零一秒之间,一个想法出现,他最先想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头脑豁然开朗。
“抢到捧花的人……下一个找到真爱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有指向性,都在暗示他。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再等。
岑于非大步走过去,抓住余森森的手腕,直直朝着礼堂门外走去。
第35章 痛苦
“干什么!”余森森差不多被半拉半拽出了门,岑于非攥得他手腕非常疼,直到终于停下,在距离礼堂比较远的空地上,余森森把他的手拨开。
岑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自己的包,低头在里面翻找。
余森森扭头要走。
“等等!”岑于非突然说:“我找到了。”
他怕余森森不会听完后面要说的话,因此语速非常快。
“这个,那天在学校外面,我叫你出来,就想告诉你这个,你必须得听我说完。”他手里拿着东西,余森森迟疑了片刻,接了过去。
“说……什么?”
“可能听着很扯,我本来也这么觉得。”
“这个相机,对着我拍,里面出来的是你……”岑于非开始放慢语速,娓娓道来,看样子完全不是开玩笑。
总之他把前因后果全部交代了,事实始末,行事动机,没有任何隐瞒。
“……你能听明白吗?”说到最后,岑于非试探着问了一句,他怀疑这种荒诞的事让余森森懵了,因为他始终没有说话,甚至一动不动。
实际上余森森一直在听,正是因为很明白了,他才陷入穆然。
“嗯,完全懂了。”
“这样才说得通。”他抬头,脸上露出少见的戏谑。
“什么?”
“你不是烦他烦得要死,就为了这么点小事,捧了他一个学期,很憋屈吧。”
“是很憋屈,我也这么觉得。”余森森微笑了一下,但目光却冰冷如霜。
“你不是说你没听见……”岑于非后知后觉,怔然道。
余森森却又笑了,“只许你骗人,不许别人撒谎?”
“不是,你听我——”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想拍就拍,我没说不答应。”余森森这句话说得飞快,说完后立刻把头低下去,低得很深,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把嗓子里窜出来的奇怪音调压下去了。
他用手在额前抓了两把,好像在整理头发,但放下手的瞬间在眼下抹了一把,擦掉了什么东西一样。
再看向岑于非,他后退两步,使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样行么?”
岑于非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钻了进去,钻进最深处,狠狠绞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你能别这么说话吗。”他的语气几乎在恳求。
如果能回到一天前,他宁愿余森森还是那样不理他,不看他,他戳一下就动一下的样子,至少那样是最真实纯粹,没有隔阂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余森森坦然地看着他,话说得很多,而且从容,但却让岑于非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俩玩儿完了。
这种感觉就像手里抓着一抔流沙,抓紧会流走,放开也同样,因此他什么都不敢做,只是看着他,希望能够再拖延一秒钟。
余森森却在催促:“这样站着不行吗?”
“拍啊?”
岑于非往前走了一步,“你……”
“拍啊!”余森森声音忽然大了很多,急迫、颤抖,让岑于非一秒拖延的时间也没有了。
闪光灯很刺目,但余森森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的时间比一个世纪还漫长,他走过去说:“你看吧。”
岑于非看看他,再看向屏幕,的确有张脸,但是个女孩儿,谁都没有见过。
“我不太清楚,应该就是这么拍吧。”余森森说。
岑于非倒了口气,僵硬地摇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