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秦小满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那无边的寒冷和灼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支撑着他未曾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秦小满被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天光微亮,屋里依旧清冷,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感却消散了大半。身体仍沉重酸痛,高热似乎退了些,至少不再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环顾四周,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的痕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他高烧中的一场幻梦。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丝对抗了死亡的暖意,是真实的证据。
一连数日,秦小满在高热与低烧间反复。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本能地期待那股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再现。
最终,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王婶子偶尔偷偷过来送点吃的,见他气色渐好,只当是他命硬熬了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却也不敢久留。
秦小满也过了一段难得的、真正的清净日子。
兄长秦大川自那日抢走铜板后,便再未归家。秦小满心中隐隐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身体稍有力气,他便不敢再闲躺。
这日天未亮,秦小满就挣扎着起身。晨露沁凉,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拎起角落的草绳,一步一步往后山去。
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他拖着虚软的身子,弯腰拾取掉落的枯枝。动作稍急些,眼前便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潮湿的树干喘息片刻。
可他没停。一根,两根……粗糙的枝桠磨蹭着掌心的旧伤新痕,他却仔仔细细,将捡来的柴火捆得整齐结实。
这捆柴,是给王婶子的,他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捆好柴,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更深一点的林坡,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间仔细搜寻。很快,他眼中透出一点微光——几簇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刚经过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带来的破旧布袋里。
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他背着柴火,提着装满野菜的布袋,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那捆柴对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过于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始终没有放下。
走到王婶子家院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
只默默将那捆扎实的柴火轻轻靠在她们家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他驻足片刻,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家禽鸣叫和人语,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冷清寂寥的院中,他将采来的野菜仔细清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将野菜细细切了,和着一点点仅剩的糙米,熬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没有油腥,只撒了几粒粗盐,但食物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
粥很烫,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其专注,珍惜着这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一餐。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自打修补过后,蚕室不再漏雨,屋内干爽了许多。可空荡荡的蚕架和笸箩静默陈列,反倒更显出几分凄清。
可家里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最便宜的蚕种也买不起。
仅有的几亩薄田,早被秦大川败光卖尽。而他这副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想卖力气给人浆洗衣裳,都没人愿意雇一个传言中命硬克亲,还病怏怏的小哥儿。
他默默叹了口气,低头清洗今日摘回的野菜。
连日阴雨让林间的腐木上生了不少菌子和木耳,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盘算着晒干了或许能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窗外天色沉郁,层云低垂,压得人心里也闷闷的,就像这总也不放晴的天,灰蒙蒙地望不到头。
这天,秦小满照例去后山采菌子和木耳,当他抱着那点微薄的收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的泥地上,竟赫然躺着几只被草绳捆得结实的野鸡!
羽毛鲜亮,还在扑腾挣扎,发出惊慌的“咕咕”声。秦小满下意识四下张望,篱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远处的田野也静悄悄的。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过野鸡尚且温热的羽毛,心头涌起巨大的困惑。
“是谁……放的?”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却无人回应。
自那日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然拨弄着他清贫的日子。
他的小院里,开始时不时多出些东西——有时是齐整码放在墙根下的一垛干柴,比他捡的粗壮耐烧得多;有时是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静静躺着十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甚至有一日,他推开屋门,发现门槛边放着一个密封好的粗陶罐,揭开盖,里面竟是散发着清甜花香的蜂蜜!
每一次,都如神迹悄然降临,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
秦小满从最初的震惊无措,渐渐变为沉默的接受。他不再徒劳地张望寻找,只是每次发现时,都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轻轻地、郑重地道一声:“谢谢。”
他将野鸡和鸡蛋小心收好,寻机会去了一趟镇上,换回了一些急需的铜板和一袋杂粮米。
那罐蜂蜜,他藏得格外仔细,只在咳嗽得厉害时,才舍得舀出小半勺,用温水化开。那温润的甘甜滑过喉间,的确能抚平些许灼痛的燥意。
在这般神秘馈赠的支撑下,清贫冰冷的日子,仿佛也透进了一点微光。
夜深人静,秦小满躺在依旧冷硬的床铺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身子再好些,等多攒下几个铜板,就去买些蚕种。
今年,再养一季蚕,也许……也许能成。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秦小满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菌子。推开院门正要进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哥儿!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王婶子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惶。
“王婶子?”秦小满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出什么事了?”
王婶子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秦小满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满哥儿,你快去镇上看看吧!我家栓柱刚跑回来报信,你哥……你哥在赌坊里输了钱,让人扣下了!那些人放了狠话,说是今日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银子,就要、就要打断他两条腿啊!”
秦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竹篮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鲜嫩的菌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沾满了泥尘。
“我哥他……他怎么又……”
秦小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婶子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疼得厉害,喘着气急声道:“满哥儿,那数目不小,你怕是……怕是拿不出。要不、要不你去求求村长?看能不能先借些应急?”
秦小满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影。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平静:“王婶子,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整整二十两。”
二十两!
秦小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软软地就往地上栽去。
“满哥儿!”
王婶子惊骇失色,慌忙伸手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子。少年瘦得硌人,浑身冰凉,她半拖半抱地将人往院里带了几步。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村里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先前秦大川为了填赌债的窟窿,家里连最后几亩薄田都典卖干净,如今就剩下这几间破旧漏风的土坯房,让他去哪里变出二十两?
村长心善,平日虽对他多有看顾,可二十两……对于任何寻常农户而言,都是一座能压垮脊梁的大山!纵使村长有心,又去哪里筹措这笔巨款?
更何况,秦大川在村里早已声名狼藉,谁肯为了这样一个烂赌鬼,去填这无底洞?
眼见秦小满脸色惨白,几乎要背过气去,王婶子急得连连拍他的背:“吸气,快吸气!满哥儿!你可不能吓婶子!”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个个目露凶光,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啊——!”
王婶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为首的刀疤脸拎着秦大川的后领,一把将人狠狠掼在泥地上。秦大川浑身是伤,最骇人的是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涕泪口水糊了一脸,像濒死的蛆虫一样,拖着残腿拼命朝秦小满的方向爬,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哭嚎:“小满!小满……救救哥!他们要杀了我啊!”
秦小满被这血腥场面骇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身后土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就踩上秦大川血肉模糊的背。
“呃啊——!!!” 秦大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王婶子面无人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最后惊恐地望了一眼墙边失魂落魄的秦小满,嘴唇哆嗦着,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甚至连摔了一跤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浓重暮色里,再没回头。
刀疤脸压根没理会逃走的妇人。
秦大川的脸被迫紧贴着冰冷的泥地,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咽和求饶:“饶命……饶命啊……我家里有钱,还有钱!”
“有钱?”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着这破败不堪的小院:“就这耗子来了都得饿死的地方,你跟我说有钱?兄弟们,给我搜!看看这‘有钱人’家里藏了什么宝贝!”
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冲进屋内,粗暴地翻箱倒柜。
柜门被踹开,破旧的箱笼被掀翻在地,仅有的几件粗陶碗碟被砸得粉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几人很快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秦小满早就将卖野鸡攒的铜板藏了起来,但这些人光天化日敢断人腿、闯宅打砸,岂会善罢甘休?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和恐惧,哑声开口:“各位大哥,我阿哥欠的债,我们一定还。只求……能宽限几日。”
“宽限?”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猛地抬脚将脚下的秦大川踢得滚了两圈,大步逼近。投下的阴影将秦小满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带来着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子,你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那双浑浊凶戾的眼睛在秦小满苍白惊惶的脸上逡巡,当目光扫过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最终落在他眉心那颗若隐若现、仿佛雪中红梅般的浅淡红痣时,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嗬!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指腹恶意地摩挲着秦小满细腻的皮肤,留下刺目的红痕,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流连在那清秀的眉眼、泛红的眼尾,以及单薄衣衫下脆弱的身形上。
“瞧着病怏怏的,没想到……倒生了副好皮相。”
刀疤脸松开钳制的手,转身对身后那些目露淫光的手下扬声道:“你们说,把这小东西卖到窑子里,够不够填上那二十两的亏空?”
几个大汉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小满身上打量。
“老大英明!”
“我看行!这张小脸,可比馆里那些清倌人还俏!”
“身段是单薄了些,好生调养几日,准是个招财的宝贝!”
“不……不行!!” 秦小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本能地向后缩去,可脊背却早已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无处可逃。
看到这边的动静,秦大川脸上闪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挣扎和羞愧,但那点人性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吞噬。
恐惧压倒了一切。
秦大川手脚并用地爬到秦小满脚边,死死抓住秦小满沾满泥污的裤脚,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令人心寒的哀求:
“小满!小满!哥求你了!就帮哥这一回!他们真会打死我的!你看我的腿……已经断了!跟他们走……跟他们走至少还能活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哥被活活折磨死在你面前吗?!小满!哥求你了!!!”
秦小满低头凝视着哥哥那张被血污和贪婪扭曲的脸,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自幼体弱,自知是家中负累,便起早贪黑地养蚕贴补家用,平日少吃省粮,喝最苦的药也从不吭声。
可如今,他这个哥哥,为了填那无底洞般的赌债,竟要亲手将他推入火坑。
“哥……”
秦小满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是你亲弟弟啊……”
秦大川却像是没听见,抓着他裤脚的手更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怪异的诱哄。
“小满,你就最后帮哥一次!哥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等阿哥……等阿哥发达了,一定赎你出来,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行了!”
刀疤脸彻底失去耐心,语气森寒,充满了赤裸的威胁:“少他妈在这儿演苦情戏!老子没空看!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
他故意拖长音调,毒蛇般的目光扫过秦小满苍白的脸和秦大川残破的身躯,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别、别动手!我答应!我们答应!!”
秦大川像是被吓破了胆,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刺耳。
他挣扎着仰起头,脸上血泥模糊,眼神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对着刀疤脸急喊:“我……我是他长兄!长兄如父!他的事我能做主!我替他应了!他……他归你们了!”
秦小满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末期盼,彻底化为死灰。
刀疤脸满意地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纸,扔到秦大川面前:“既答应了,就按手印!白纸黑字,两清!二十两,买你这破屋烂地加上这个病美人,哼,算起来老子还亏大发了!”
秦大川甚至没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断腿的剧痛也顾不上了,眼中迸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他忙不迭地用那只脏污不堪的手,重重摁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按了!我按了!大哥!您过目!”
他迫不及待地举起契纸,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讨好地望向刀疤脸,仿佛献上的是什么珍宝。
刀疤脸嫌恶地抽回那张沾染污秽的契纸,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多谢大哥!多谢大哥饶命!”
秦大川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他甚至顾不上瞥一眼被他亲手卖掉的弟弟,也忘了断腿的钻心疼痛,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院门疯狂逃去。
那狼狈仓皇的背影,迅速吞噬在浓重的暮色里,仿佛逃离的不是家,而是修罗地狱。
秦小满怔怔地望着秦大川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彻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世上,再无兄长,也无归途了。
刀疤脸粗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小哥儿,走吧。”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天光下更显凶戾,他一声令下,几个打手立刻上前,抓住秦小满的胳膊就往外拖。秦小满用尽力气挣扎,却如落网的雀鸟,怎样都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锢。
“放开……求你们,放开我!”
他声音颤得厉害,裹在风里,没得到半点回应。
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村口,刀疤脸骂了一句,叫人拿麻绳捆了秦小满的手,随即像丢什么物件似的,将他狠狠摔进一辆破旧马车。
车身一路颠簸,震得他浑身发痛。秦小满蜷在角落,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夜色如墨,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停。
车帘被粗鲁扯开,刀疤脸探进一只手,铁钳似地攥住他后领,将人拖下车。
“磨蹭什么!”
相似小说推荐
-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殷熵) [网游竞技] 《植物人的我成了世界冠军》作者:殷熵【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28完结总书评数:1630 当前被收...
-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砚山亭) [近代现代] 《美人带崽被大佬盯上后》作者:砚山亭【完结】晋江VIP2025-12-29完结总书评数:5843 当前被收藏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