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吾敢行此逆天之举,自然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因果反噬。”
它目光转向陆晏禾紧紧揽在怀中的季云徵:“今日,汝这徒弟,必须留在这里。”
随着九尾天狐虚影缓缓抬爪的动作,神威如潮般漫开,风云变色,九杀阵随之共鸣,万千如幻星光受感召般重新汇聚。
天狐的金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谛禾,”它的声音回荡,“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还是——”
陆晏禾侧首望去,目光越过横亘在前的玄武虚影,虚影之下,江见寒凌空而立,脸色苍白,唇角渗出的鲜血刺目。
他这个最厌弃被公仪氏血脉束缚的人,方才为了护她,不惜损耗修为强行“召神”,硬生生接下了贺兰年的第一波杀招。
此刻他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显然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召神,身体濒临极限。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他朝她望来,摇摇头表示无事,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陆晏禾如何不懂他的意思?若她执意留下,江见寒必定会以其性命相护。
可这是她的事情,她真的不想再殃及江见寒。
被陆晏禾抱在怀中的季云徵同样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目光掠过陆晏禾紧蹙的眉头,望向阵中归于九杀九位中的狐傀,阵中上方周天星力已开始悄然运转。
没有办法了。
贺兰年杀意已决,若陆晏禾执意相护,只会连累她一同殒落于此。
他死,无所谓。
他的这贱命本就是陆晏禾所救的,如今还给她也是应当。
季云徵松开了紧抱陆晏禾的双臂,从她怀中退出,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染血的衣袂在猎猎狂风中翻飞,迎上陆晏禾错愕的目光时,唇边凝结的血痂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陆晏禾。”
他直呼其名,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轻声道。
“你弃了我吧。”
他身上的伤和早已麻木的疼痛开始逐渐清晰。
“我……从未对你说过真话。”
他要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谢今辞恨我也是情理之中,幻境里你亲眼所见的每一幕……都曾真实发生过。”
“季云徵,就是珈容云徵,我就是他。”
季云徵攥起手,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阵中,泛起淡金色涟漪。
他还要说。
“我杀过谢今辞,杀过裴照宁,同样逼死过你,你的师兄师姐,我一个也没留。”
“我让玄清宗的长阶染血,让它在一夕间覆灭,这些,都是我亲手所为。”
“我即便这辈子连重逢时说想做你徒弟的话 ……也不过是我那时过于弱小,为从你手中求得暂时栖身之所,让你替我除掉珈容驰的违心之语。”
“这些,谢今辞和江见寒其实都知晓。”
最后一句,他冲陆晏禾笑:“只有你不知道,自始至终蒙在鼓里,懂吗?”
风声呼啸。
陆晏禾依旧半跪在原地,翻飞的衣袖在狂风中鼓动,她仰起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季云徵。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不想当我徒弟?”
季云徵用力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陆晏禾:“……”
“季云徵,我要你亲口说——”陆晏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季云徵深吸口气:“陆晏禾,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好。”
四目相对,陆晏禾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如烟消散,她轻声答道。
“我明白了。”
忽然,她肩膀剧烈颤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闯入阵中时受的伤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猩红的血点溅上衣襟。
季云徵如遭雷击,下意识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陆晏禾以袖拭去唇边血迹,再度抬眸看向季云徵时,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笑声带着极轻的自嘲意味。
“珈容云徵,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这样说……显得我陆晏禾很傻啊。”
“既然骗我,为何又不能骗一辈子呢?”
她轻咳一声,喉间泛起绵延不绝的血腥。
“其实关于此事我一直在想,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今倒要谢谢你亲口告诉我。”
说罢,陆晏禾反手握住插在地上的贪生剑,借着剑身的支撑缓缓站起。
“季云徵,你该知道,我陆晏禾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今日,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她抬眸看他,眼底无比疏离。
“你既然这么想死,这么想要赶我走,那我便如你所愿,你今日好生死在这里,我们这两辈子的恩怨……在你死后,可就此一笔勾销。”
“如何?”
季云徵胸口起伏一瞬,嗓音暗哑道。
“好。”
陆晏禾点头,最后看了季云徵一眼,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江见寒,收手吧。”她道。
“他不值得。”
说完这四个字,陆晏禾走得毫不留恋,一如来时那般毫不犹豫。
季云徵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阵外之光中,眼眶骤然通红,却在泪水滑落前闭上了双眼。
就在陆晏禾踏出九杀阵的刹那——
“轰!!!”
九天星辉轰然坠落,整座大阵爆发出震天撼地的神威,万千星轨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九道狐傀长啸着化作流光,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朝着阵心轰然压下!
季云徵在狂暴的神力漩涡中始终闭着眼,神情异常平静。
若他生来不是魔……若还有来世……
若他能清清白白的遇到陆晏禾……
刺目的神光下直击下,季云徵额间那点朱砂痣忽然灼热发亮!
一缕清甜的草木气息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季云徵鼻间,逼的他豁然睁眼,下一刻,瞳孔放大!
光芒吞噬他眼前视线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漫天星辉,如梦般再度临至他面前。
陆晏禾出现,她张开双臂,在毁灭中紧紧抱住了季云徵,将他护在身下。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贺兰年说的其实很对, 陆晏禾说的那番长篇大论动摇不了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杀心。
陆晏禾也从没想过去动摇贺兰年的想法,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宿主,经紧急审核, 您提前结算主线任务的申请已获批准。】
【鉴于您长期以来的优异表现及此次事态紧急,主系统特准以50%完成度兑换〈金蝉脱壳〉技能50%效果。】
【针对您提出的要求,主系统允诺实现,但需进行等价交换——】
【交换代价:您的全部修为。】
【具体条款如下:宿主自爆元婴, 技能生效, 修为即刻尽散, 生命进入七日倒计时。若在此期间未能将男主黑化值降至200以下,则任务失败, 七日后彻底死亡。若任务成功,将进入任务最终阶段结算, 主系统将会为您提供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身体。】
【温馨提示:本次交易存在较高风险, 请确认是否接受此交易?】
【是】/【否】
搏一搏, 单车变摩托。
陆晏禾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是。”
“谛禾,”
此时,天狐的声音回荡, “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还是——”
“师尊, 弃了我吧。”
她又听到季云徵说的话。
陆晏早就知道季云徵会说什么, 所以全然没有仔细听, 而是大脑放空,继续问系统。
“男主现在要赶我走,江见寒又护着我, 我哪里找机会用技能?”
系统回答她。
“如他所愿,扇他一巴掌,或者刺他一剑,表明你厌恶的态度,然后离开。”
陆晏禾:“……扇男主巴掌,刺男主一剑,他如今身上连一块好地都没有,主系统你是指定有些丧心病狂的。”
从前一句开始,与她沟通的就不再是她熟悉的系统,而是一直都在毫无情绪给她颁布任务的主系统。
主系统的机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它客观陈述。
“他是魔,身上的伤只要不死,早晚会恢复。”
陆晏禾:“可我要现在走了,他怎么办,我技能往哪里使?”
主系统:“你在他体内种下的恶念禁制,只要你想,在贺兰年动手之前,你可以随时出现在季云徵身前。”
陆晏禾恍然大悟:“早说啊,还有这种说法,这禁制还有如此能力,你们是一早便打算好让我这么做了?”
主系统:“你可以不那么做,但我认为,你会做的。”
陆晏禾哇喔一声,几乎要忍不住给它鼓掌:“那你可真了解我。”
主系统:“…………所以你的选择?”
陆晏禾回答的干脆:“这还用问,干!”
陆晏禾行动力极强,但她终归还是没能狠下心扇季云徵一巴掌,或是刺他一剑。
她演的真诚,说了几句狠话,便转身踏出阵外。
玄武虚影在阵心上方渐渐收拢消散,江见寒看着这一幕,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选择收回玄武“召神”退开,让贺兰年动手。
陆晏禾若是想要救季云徵,那他便与她一起;若她不想,他同样会与她一起。
阵外,谢今辞正被贺兰年的神念紧紧束缚着,直到陆晏禾走出阵外,那道神念才倏然撤去。
他几乎是立刻向她奔来。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奔向自己,眼尾微弯,身形不动,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极轻,却让谢今辞心头一跳。他像是从她眼中读出了什么,瞳孔朝里收缩,失声唤道:“师尊……?”
而后,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竟等不及,灵力瞬间运转,闪身掠至她面前——
可就在他张开双臂,即将将她拥入怀中的前一瞬,陆晏禾的身影,竟如烟云般,眼睁睁地消散在他眼前。
他踉跄着,抱了个空。
谢今辞怔在原地,臂弯落空让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而下一瞬,他面前的天衍九杀阵中,贯天穿地落下的光柱下方,一股灵力凭空轰然爆开!
磅礴的灵流如决堤之河,裹挟着刺目的光芒威压,向四面八方狂涌,与落下的星辰光芒相撞,流光迸溅,神息骤然溃散。
谢今辞的脑海一片空白。
与陆晏禾二十年多来的相处,这股气息熟悉的几乎要刻入他的骨髓之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而此时,当逸散的,柔和的,褪去冷厉的灵流席卷过他身体时,他像是被人迎头痛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师……”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尊她,自爆元婴了。
她自爆元婴了。
“师尊!!!”
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日温润嗓音,近乎嘶吼的呼喊破喉而出,谢今辞双眼瞬间通红,全然忘记了修养与风度,不再顾忌其他,疾速冲向阵中。
阵中灵流罡风肆虐,他未及冲入阵中就被阵中狂暴的力量给掀飞出去,谢今辞发冠崩飞,重重砸在地上,呕出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朝着阵中爬去。
就在灵流爆开的两息过后,玄武虚影骤然在阵中重新显现,江见寒脸色煞白,素来清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身形一歪,强行“召神”逼的他呕出口血来,他心口处好似被人插上一剑,眼前不住泛黑,声音嘶哑。
“陆……晏……禾……”
江见寒忍着心口剧痛,朝着阵中飞速落去。
灵力爆开的中心,地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陷坑,碎石与尘土在空中漂浮,又转瞬间被残余的灵流搅成齑粉。
坑底深处,季云徵仰面躺着,在神息的强压之下他几乎全身骨碎,可浑身的伤口本该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竟是全然感知不到。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身上那轻飘飘的,如同鸿羽般的重量夺去了。
方才头也不回离他而去的人,此刻正伏在他身上。
陆晏禾的发丝无声无息地垂落,落在他的脸颊之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的冷香,只是这香气,如今被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具身躯,在最后一刻,在他心中只存死志的那一刻,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双臂抱住他,将他死死护在了身下。
她对他笑,对他说。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自爆元婴,用自己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近乎灭顶神灾。
自爆元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悄然弥漫着灵力燃烧殆尽的焦灼气息,以及……她的死气。
季云徵的瞳孔涣散着,视野里只有陆晏禾双目紧闭的,近在咫尺的、惨白的侧脸,他试图抬起手,指尖却只碰到她冰凉的衣角。
全身骨碎的他,此刻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陆……”
季云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怀中这具生机几乎要断绝的人,将季云徵的理智寸寸碾碎,一点点燃烧。
“陆……晏……禾……”
他的眼睛留下的泪水与血水融合,喉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血沫,急速的,剧烈的嗬嗬喘着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自己分明已经将自己的恶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依旧会如此毫无底线地原谅自己?
他该死,又为什么不早点去死,为什么直到如今还要拖累她?
他季云徵,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她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配当她徒弟吗?
季云徵胃部翻涌,他开始不住徒劳的干呕着,同时哽咽着。
“师尊……我错了……”
“我求你……求你……不……要……不要……”
【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好感值+1000】
【男主黑化值+100】
【男主黑化值+200】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黑化值+400】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黑化值+800】
“师尊……师尊……师尊……”
见身上之人毫无反应,季云徵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一遍又一遍,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
忽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呆滞,一点点往下移动,看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原本气息近乎于无的、伏在他身上的人,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竟微微动了动。
指尖轻轻扣住了季云徵破碎的,血肉模糊的肩膀。
“季……”
“云……徵……”
陆晏禾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自爆元婴、散尽修为的反噬如同千万根烧红的尝针穿刺着她的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在寸寸断裂。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
她正和痛苦抗争着呢,感受到被她压在身下季云徵身体的剧烈起伏,情绪失控。
陆晏禾本已无暇他顾,可谁曾想,那伴随着好感值疯狂飙升的,是黑化值同样不要命地暴涨!
脑海中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如同丧钟敲响,那恐怖的数值叠加,几乎要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陆晏禾硬生生气活过来。
她只得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那唯一还能传递些许知觉的手指扣进季云徵肩头的血肉里。
“别……”
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是疼的,更是委屈的。
她真没招了。
季云徵,求求你别再加你那破黑化值了!
那是她陆晏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才一点点降下来的数值。
哪能经得起他这般霍霍!
陆晏禾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她破碎的经脉,带来钻心的疼。
“季云徵,”她伏在季云徵身上, 声音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些……为师一早便都知晓。”
她声音虽小,季云徵却也将她的话清清楚楚听了进去,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 难以置信地缓缓瞪大眼。
陆晏禾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以为他没什么反应, 于是停顿一下,缓了缓气又道。
“为师从未, 怪过你,只是, 怕给你造成负担……故才一直未说。”
“如果因此让你痛苦,那为师……向你道歉。”
不得不说, 陆晏禾心中是有些犯虚的, 季云徵如今对她算是彻彻底底的坦白,可她对他还隐瞒了不少……
她有想过趁着现在这个时间与他说清楚,可方才那恐怖的黑化值增长让她不由得退缩了。
还是晚些抽个合适的时间说吧。
季云徵仰躺在陆晏禾身下,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没入身下的碎石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