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身后的这位——那就更了不得了,归墟宗的太初道君你可知道?季云徵,正是他的亲外甥。”
季云徵:“……”
陆晏禾彻底愣住。
等等等等等等,让她缓缓。
“太初道君……不是姓司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我们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初道君,实际有一位妹妹,随母姓季,当年在那场天魔灾变中下落不明。”
乌骨衣似笑非笑的瞥了季云徵一眼,“想来就是你这徒弟的生母了。”
陆晏禾:“……”
好家伙,真真好家伙。
她万万没想到,季云徵的母亲竟有这般身份。
不是,重点是,这连原书都未曾提及的东西,归墟宗又是如何得知的?
乌骨衣一眼看穿她的困惑,唇角勾起:“你是不是在想,归墟宗怎么会知道这等事情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抬手轻轻一挥——
“其实很简单,当然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外面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原本趴在门上听着里头动静的众人顿时失了支撑,一个压一个地险些跌进屋内。
乌骨衣挑眉看着这一幕,继续道:“当然是我们内部出了蛀虫,有了内鬼。”
说完,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人:
“你说是不是啊,方寻初?”
被点名的方寻初站在门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终于, 从方寻初无奈且带着愧色的叙述中,陆晏禾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在玄清宗,当方寻初第一眼见到重伤昏迷的季云徵时, 他就被季云徵的容貌给惊得心神俱震。
季云徵的眉眼神韵,与方寻初当年外出历练意外遇险时救下他的一位归墟宗女弟子长相足足有六七分的相似。
那名女弟子长他几岁,相熟之后,他们互通彼此身份, 方寻初这才知晓她名为季因湄, 前归墟宗宗主之女。
季因湄的兄长是当年修为便已达元婴, 成就太初道君名号的司无意,因他们的母亲离逝早, 前宗主为缅怀其妻,她的姓氏便从了母姓姓季。
后来, 季因湄在天魔灾变中神秘失踪,归墟宗倾尽全宗之力搜寻多年, 却始终杳无音信。
宗门内早有猜测她或已罹难, 即便尚在人世,也极大可能是被天魔族掳去,下场亦不会多好。
自季因湄下落不明后, 司无意十数年苦寻,无果后, 整个人便颓废下来, 常年闭关不出, 偶有出来, 也不过是宗内祭祖之事,几乎不示外人。
方寻初多年游历在外,同样也有寻季因湄的念头, 如今回宗乍然见到与季因湄容貌如此相似的季云徵,知道他从母姓季,又得知他来自界外魔域,某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方寻初心头。
事关重大,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传讯给常年闭关的司无意,但此信直至两月后司无意出关才被真正看到,那时,陆晏禾等人已去了渟渊。
得知消息后,司无意当即出关赶往渟渊,正巧撞见贺兰年要对季云徵下杀手,双方对峙良久才换得众人平安离开。
“渟渊那时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方寻初叹道,“太初道君便将我们都带回了归墟宗,正巧赶上如今各宗聚首大会,归墟宗此次又作为东家,我们宗和青阑剑宗的诸位都在此帮忙,所以......”
所以,才会出现方才那般人如此齐的景象。
陆晏禾听完这些,她琢磨了些时间,倒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从渟渊到此,我昏了多久?”
池楠意答道:“算上今日,是第八日。”
“八日?”陆晏禾心头一震。
这不对,主系统明明说过,自爆元婴后她只有七日可活,为何......
陆晏禾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熟悉的机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主系统:为确保任务完成度,宿主昏迷期间不计入七日倒计时。最终期限从即日起重新计算,剩余:七日。】
陆晏禾讶异,她问。
【陆晏禾:那还真是贴心,但我想知道,我的专属系统去哪了?怎么是你亲自和我沟通?】
【主系统:鉴于宿主任务已进入最终阶段,为保障任务完成度,在最后七日内将由我直接为宿主提供指引。】
【陆晏禾:这么讲究,行吧。】
陆晏禾此刻实在无力应付这满屋子的人,只得摆出一副倦容:“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但她没忘记叫住自己的三个徒弟。
“裴照宁、谢今辞、季云徵,你们留下,为师有话要与你们说。”
这番安排正合乌骨衣心意,她与池楠意等人显然也有要事相商,双方默契地对视一眼,很快屋内便只剩下师徒四人。
待众人离去,陆晏禾轻轻拍了拍仍在她身后充当靠枕的季云徵:“下榻吧,为师被你抱得有些发热,自己靠着便好。”
“好。”季云徵沉默片刻,依言起身。
陆晏禾缓缓靠向身后的木床,闭目凝神,再次连接主系统。
【陆晏禾:既然我只剩七日寿命,乌骨衣他们是否已经察觉?】
【主系统:不。】
【主系统:宿主当前状态存在表里两层。表层状况即乌骨衣等医修所能诊断出的情况:宿主自爆元婴后,因服下公仪涣的本源龟甲,他算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保住了您的生机。加之季云徵此前渡给你的天魔血,二者共同作用,一者续命,一者疗伤。在他人眼中,您虽自爆元婴、修为尽失、大道断绝,但只要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虞。】
【主系统:但这仅是表象。真实状况在于:若无系统干预,以宿主当时修为根本不可能在贺兰年的九杀阵中存活,宿主能活到现在,全靠系统在那一刻动用了特殊权限。】
【主系统:换言之,从本质上讲,宿主已经死亡。如今展现在外人眼中的,不过是一具依靠系统力量维持的躯壳。同时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自您苏醒起,系统已为您屏蔽了90%的痛觉感知。】
【主系统:在接下来的七日里,只要悉心调养,您的身体会呈现出日渐好转的假象。但到第七日终结时,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将集中爆发。届时,您仍需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死亡体验。】
陆晏禾沉吟。
【陆晏禾:听起来就像回光返照后的突然暴毙。】
【主系统:您可以这样理解。】
【陆晏禾:真惨。】
陆晏禾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哀叹片刻,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静立在榻前的三个弟子。
既然师徒一场,在她走之前,总要为他们铺好往后的路。
“留你们下来,是为师有些话要说。”
“如今为师修为尽失,已无法再给你们更多的指教,你们根骨与天赋皆是上佳,未来前途无限……”
她话音未落,季云徵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他仰起头,眼中执拗。
“师尊,弟子绝不会离开您。”
季云徵这一跪,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裴照宁几乎同时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落地:“弟子也绝不离开师父。”
与季、裴二人极快的表态截然不同,谢今辞始终沉默着。
他后退一步,跪下,而后朝着陆晏禾的床榻深深叩首。
“师尊,”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手背,声音闷在衣袖间却异常清晰,“您请将弟子逐出师门。”
“弟子残害同门,又累及师尊重伤,修为散尽,罪孽深重。”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事已至此,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若师尊不便动手......”谢今辞又顿了顿,将身俯得更低,“可让季师弟代劳。”
陆晏禾:“......”
她凝视着下头叩首的谢今辞,在心底幽幽一叹。
说到底,又怎能全怪他?
就连陆晏禾她自己,当初不也曾对季云徵下过五次杀手?谢今辞心中的恨意,她再明白不过。
只是此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季云徵和谢今辞上辈子便已结仇,如今两人的仇延续到这一世了。
还未等陆晏禾想好如何回应,已有人替她接过了话头。
“师尊,此事并非全是师兄的过错。”
陆晏禾讶然望去,发现开口的竟是季云徵。
他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原本贺兰氏在太初道君到来前便可取了弟子性命,是师兄以命相挟,不惜顶撞贺兰年,才为弟子争取到生机。”
“弟子......不怪师兄。”
谢今辞:“……”
季云徵自认没有资格去怪谢今辞。
当日在幻境终结时,谢今辞立于贺兰年身侧,默许对方出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季云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时谢今辞眼底翻涌的恨意。
那样的恨意,只可能属于经历过前世的那个谢今辞。
谢今辞,他也回来了。
至于这恨意的源头......季云徵再清楚不过,那是他罪有应得。
毕竟上一世,谢今辞直到临终都在护着陆晏禾,他因为陆晏禾的死痛恨于他,这很好,因为季云徵同样唾弃厌恶那时的自己。
但,季云徵从未想过,这一世的谢今辞竟会在那时挡在他身前。
谢今辞是为了陆晏禾也好,为了他自己也好,当时,他是真的在护着季云徵。
陆晏禾万万没想到,在她昏迷期间竟还发生过这样的转折。
她一直期盼着这一世能化解谢今辞与季云徵之间的心结,顺坡下驴道。
“今辞,抬起头来。”
谢今辞依言抬头,眼尾已染上薄红,见陆晏禾向他伸手,他怔了怔,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晏禾握住他的手腕,又向季云徵伸出另一只手。
随着一声轻响,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住。
“这些恩怨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既然身为同门,把话说开便好,不该心存芥蒂,明白了吗?”
两人纷纷沉默一刻。
季云徵低低应了声:“嗯。”
谢今辞亦轻声回应:“是。”
见二人面上虽仍有些不自在,却都应了声,陆晏禾心中那叫一个甚感欣慰。
她又抽出一只手,伸向跪在一旁的裴照宁。
“照宁。”
裴照宁虽然对于谢今辞和季云徵之间的过往不清楚,听时面露不解,却还是将手伸了过来。
陆晏禾将三个徒弟的手叠在一处,紧紧握住。
“你们既入我门下,便是最亲近的师兄弟。无论平日相处还是在外行走,都要懂得互相扶持。”
“若生了矛盾,及时说开便是。师兄师弟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不可生了嫌隙。”
陆晏禾语重心长,反复叮咛,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徒弟在自己身后分崩离析,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残杀。
她到时候死遁都不安心,一心软还得收拾残局。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认真的神情,目光缓缓落在四人交叠的手上。
【男主黑化值-100】
太好了,还有意外收获。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心头一喜,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气氛正好,她正要趁势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气息一滞,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师尊/师父!”
三人见状立即跪行上前,神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待咳嗽稍缓,陆晏禾刚要摆手示意无碍,却在挪开手的瞬间,瞥见了掌心刺目的鲜红。
不止是她,另外三人也看清了那片血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陆晏禾心中疑惑。
怎么会咳血?她分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陆晏禾正欲开口解释,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进三个徒弟的身上。
“师尊/师父!!”
在又又又昏过去之前,陆晏禾表示只想说一句话。
【陆晏禾:搞什么!这身体状态也太差了吧!你们系统能不能靠谱点!】
【主系统:………………】
它记得它明明才说过,已经为她屏蔽了90%的痛苦感知。
但屏蔽感知是一回事,身体的油尽灯枯又是另一码事。
她到底认没认真听?
倒计时, 六天。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这具身躯确实脆弱得超乎想象,不过受凉咳了口血, 竟又昏睡整日才勉强恢复些许精神。
她虽心中知晓此次错不在谢今辞,但此事终究不是她一人能作主,故当池楠意前来唤走谢今辞时,她并未出声阻拦。
眼下身在归墟宗, 料想池楠意等人惩戒谢今辞时也会顾及场合分寸, 为防万一, 陆晏禾还是以眼神示意裴照宁寻个由头同去。
裴照宁原也在池楠意门下,想是也能说上些话。
再不济, 还有乌骨衣那个护犊子的在呢。
至于季云徵,自她醒来后几乎寸步不离, 这一整日又是端茶送药、又是嘘寒问暖,那双眼睛更是时时刻刻凝在她身上, 不曾移开分毫。
起初陆晏禾尚能故作从容, 可被他这般时刻紧盯,终究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今日她午憩醒来,刚有些动静, 他便立即像是鬼影般从床榻边无声冒出来说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就算人长得再好看, 也禁不住这样鬼气森森的盯着人啊!
“季云徵。”陆晏禾忍了一日, 斟酌来斟酌去, 终是忍不住了, 开口叫他。
坐在榻边的季云徵立即凑上前,动作的同时水到渠成地为她搭上了脉:“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陆晏禾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 前世的珈容云徵确实研习过医术,不过如今她的脉象本就是系统伪造的假象,倒也不惧被看穿。
她没让季云徵诊脉,而是抽回手,撑坐起身。
季云徵忙为她披上外衫,又将准备好的暖袋塞进她手中:“师尊当心受凉。”
见他将自己这般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模样,陆晏禾无奈轻叹,正色道:“季云徵,你打算这辈子都这般守着为师不成?”
“如今为师虽已成废人,却不愿将自己的徒弟也养成胸无大志,只会侍奉左右的庸碌之辈。”
季云徵神色微凝,他身体前探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尊绝非废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弟子是心甘情愿陪在师尊身边的。”
“胡闹。”陆晏禾蹙眉,“你既已知身世,就该明白你母亲当年生下你,又在魔域将你护大的不易。论起来,你若回去,在归墟宗堪称半个少宗主,岂能自弃前程,将光阴虚耗在我这里?”
白日里,方寻初曾来见过陆晏禾,言语间已透露出归墟宗对季云徵的重视,并有强烈意愿让季云徵认祖归宗。
虽然当时季云徵便一口回绝,但陆晏禾知晓,在自己之前,季云徵的生母季因湄被迫害死在界外始终是季云徵两辈子的心病。
既然是心病,就需要心药治。
更重要的是,陆晏禾认为,这恐怕和季云徵迟迟下不去的黑化值有关。
季云徵闻言,他垂下眸,眼底挣扎。
陆晏禾见他低垂着头不说话,墨发柔软地垂落,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莫名发痒。
这念头甫一升起,陆晏禾的手已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发顶的刹那,季云徵忽地警觉抬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气息,正要扭头去看,却在抬头之际正好撞见陆晏禾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俱是一怔。
陆晏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想要缩手,却在下一刻僵住了动作。
季云徵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想也没想的主动将头迎了上来,温顺地将发顶贴上她微凉的掌心。
“师尊。”
没有小狗能拒绝抚摸,即便是努力伪装成乖狗的狼犬也不例外。
陆晏禾眼底漾开浅浅涟漪,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
可这笑意未及蔓延,便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夜风裹着清寒卷入室内,一道身影伴着月色不请自来,站在门外。
因陆晏禾如今体弱畏寒,众人与归墟宗商议过后,特意给她换了布置紧凑的这间厢房,此刻来人只需一瞧,便将这间厢房尽扫眼底。
确实如此,那人含霜的目光在触及榻边陆晏禾正摸着季云徵头的一幕便骤然凝固。
陆晏禾与季云徵同时回望过来,也先后认出了这位进门不敲门的不速之客。
太初道君,司无意。
司无意此刻静立门畔,着一袭清蓝色道袍,身后月华流泄其上泛起泠泠幽光,以银线绣制的暗纹在襟袖间若隐若现。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与季云徵有七八分相仿,却因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眸而显得格外冷僻。
此刻瞧着屋内之景,他的薄唇抿成一道清浅的弧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打量起了陆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