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此刻修为已无,沦为凡人,自然没有察觉到司无意先前的出现,但她没有起身,只倚着引枕,隔空朝他颔首一礼。
“太初道君,”她语声平静,如叙寻常,“久仰了。”
说来也巧,陆晏禾、江见寒与司无意虽兼负道君之名,司无意的年岁却远比陆晏禾和江见寒长上许多,只因修为精深,容貌始终停留在二十八九的模样。
若论相貌,他与季云徵确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韵。季云徵与天魔一族一般,美得近乎妖冶,而司无意则眉目清冷,比起江见寒的冷,看上去更多了些近乎没有人情味的漠然。
倘若从前陆晏禾曾见过这位太初道君,定会因这相似的容貌猜到二人关系。
可惜三位道君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宗门间的大会,即便律戒阁颁下的任务也全凭心情接取。
哪怕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交情,也是两人成就道君之位前结下的,若非那日为救季云徵遇到庞荣锡之事,他们之间怕是至今都不会有太多往来。
至于司无意,先前两人便从未打过交道,自天魔灾变后,丧妹之痛让他彻底沉寂,常年闭关不出,除却归墟宗弟子外,外人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
面对陆晏禾的问候,司无意漠然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寻季云徵。”
他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榻前二人,最终定格在陆晏禾尚未收回的手上。
“他既始终不肯离开,我便只好亲自来此,希望没有麻烦到谛禾道君。”
陆晏禾深以为然,立刻回道:“谈何麻烦,不麻烦。”
就是啊,既然都已认回亲舅,季云徵他不陪血缘至亲,整日守在她这榻前算什么?
见司无意的视线落在自己仍搁在季云徵发顶的手上,陆晏禾轻咳一声,讪讪收回手,同时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推身侧之人。
——你舅舅都找上门了,还不快些表态。
季云徵感受到她这细微的小动作,依言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陆晏禾脸色一垮。
“道君既然来了,还请先将门关上。”
他抬眸迎上司无意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直言道。
“我师尊如今体弱,受不得风。”
陆晏禾闻言,几乎要抬手掩面。
喂喂喂,这哪里是对亲舅舅该有的语气?话中带刺,莫非季云徵是真不打算认这门亲了?
他的这些话恐怕在司无意看来,这侄子怕是胳膊肘全然向外拐,彼此之间本就浅薄的舅甥情分尚未维系便要化作敌意。
陆晏禾蹙起眉,想要出声规劝:“季云徵……”
却见司无意已迈步而入,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他转向陆晏禾,神色平静地致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反倒把陆晏禾绕住了。
说司无意有礼吧,他未敲门便推门而入,说他无礼吧,此刻却又郑重其事地赔不是。
陆晏禾堪堪回神,邀请道:“太初道君言重了……坐吧。”
司无意见她受下歉意,也不客气,步入室内落座,冷寂的眸子望向她,径直切入正题。
“谛禾道君,长话短说,季云徵虽拜在谛禾道君你门下,但终究出身归墟宗,今日前来,是希望玄清宗能放人,让季云徵回归归墟。”
陆晏禾还没开口,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季云徵闪身挡开了陆晏禾和司无意的对视。
“我不要。”他眸光骤冷,斩钉截铁道,“我只要留在师尊身边。”
陆晏禾在季云徵身后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待他回眸望来,她凝眉摇头。
“阿徵,话至口出,莫要感情用事。”
“你不该因为为师的缘故,就轻易舍弃这些。”
感受到季云徵衣袖下紧绷的肌肉,陆晏禾脸色微微缓和下来。
“可还记得那日我将你救下时,你是何等境况?”
“你拼了性命才从魔域逃回沧澜界内,但你的母亲,她至今仍在界外等着你,等你接她归来。”
“太初道君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的舅舅,有他相助,你方能早日寻回母亲,让她魂归故土。”
“为师如今帮不了你,希望有人能够帮上你。”
季云徵听着她的话语,瞳孔轻颤,眼眶渐渐泛起一片绯色。
他一咬牙,猛地转身,整个人扑入陆晏禾怀中,虽然沉默不语,双臂却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
陆晏禾轻轻拍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抬眸望向司无意:“太初道君,他不是排斥你,到底在你们找到他之前,是我先救下他、收他为徒,如今见我如此落魄,才对所有人都存了防备心。”
“他做了我这些时间的弟子,即便季云徵认祖归宗,我希望他依然是我玄清宗的弟子。”
司无意听完陆晏禾的话,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颔首道:“只要季云徵愿意回归墟宗,这些宗门并不计较。”
他神色依旧清冷,与季云徵神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一事相问,你们这师徒名分,究竟是真是假?”
他目光在相拥的二人间流转,面无表情,话语却石破天惊。
“在我眼中,你们之间似乎并非是师徒之情。”
他回忆起自见到季云徵之后,季云徵屡屡看向陆晏禾的神情,补充道。
“更似是男女之情。”
“你对她, 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
先前被从陆晏禾处叫去的谢今辞此刻双膝跪于偏殿冰冷的地上,面对池楠意一干人,他低着头, 垂眸回道。
“是。”
“弟子对师尊,确生……不伦之念。”
话音落下,戒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凌厉鞭影抽在谢今辞的背脊之上。
谢今辞的后脊的衣料应声撕裂, 露出鲜红一长道口子, 他浑身剧颤, 背脊痉挛一瞬,却又立即挺直。
“谢今辞, 你好得很。”
乌骨衣手持戒鞭立于他身后,眉眼素来的笑意尽失, 眼底凝着怒意,手中鞭梢犹自震颤。
“你与我说, 你修行这么些年,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揣着对你师尊的这等心思?”
谢今辞沉默片刻,低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吐出一字:“……是。”
乌骨衣闻言, 指尖剧烈颤抖,连戒鞭都抖得险些脱手。
她怒极反笑:“好, 很好!陆小六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倒愈发肆无忌惮, 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荒唐事!”
“如今你胆子肥了,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认下!”
话音未落,乌骨衣袖腕一翻, 戒鞭再次破空而抽下,谢今辞闭目不语,硬生生承下这一鞭,闷哼一声,喉间已不可抑制的泛起腥甜。
待乌骨衣扬鞭欲再落,一道身影倏然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正是随谢今辞一道来的裴照宁。
裴照宁跪倒在地,握住乌骨衣的手道:“师叔,求您手下留情!师弟他……”
乌骨衣没等裴照宁说完就猛地抽回手,她的眸中怒火灼灼,厉声斥道。
“裴照宁,你休要在此说情,你们打量我是个什么不知的傻子?谢今辞对陆小六存着什么心思,你与季云徵便同样存着什么心思。”
“你们师兄弟三人的心思到底如何,你们心知肚明!”
“陆晏禾养了你们这些年,知道的是养了三个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养的是三个面首!”
裴照宁被她这一番指责,浑身剧震,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松开手,跪地叩首:“弟子……”
“是……是弟子大逆不道,与师父无关。”
他闭上眼,同样颤声认下了此事。
乌骨衣冷笑一声,讽刺道:“好啊,这便是我们玄清宗宗门上下这一干被寄予厚望弟子,对于此等龌龊之事倒是承认的痛快。”
“我说四姐,手下留情些罢。”
见乌骨衣连带着两个都要一起训,方寻初终于看不下去,他连忙上前拦在二人之间,劝道。
“事已至此,你便是再动怒也于事无补,说到底谢今辞终究是你的弟子,连小七自己都未曾苛责他们两个,你又何必如此?”
乌骨衣眸光骤寒:“我若不管,还有谁能约束他们?陆六日日带在身边都未能让他们收敛半分!”
“尤其是谢今辞,明知自身身世却刻意隐瞒,甚至借贺兰年之手残害同门,今日既敢这般行事,往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
说罢,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更何况,方寻初,你也莫要在此充作和事佬——季云徵的身世,你当初不也知情不报?”
“若非陆六自废修为,拖延至归墟宗来人。倘若季云徵当真死在谢今辞手中,你以为司无意知晓后会善罢甘休?”
方寻初被乌骨衣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
“老四,够了。”
池楠意抬袖轻拂,流光掠过,乌骨衣手中的戒鞭便已瞬息落入他的掌中。
他语气沉静:“旧事重提已于事无补,惩罚是小,待日后再说,小七她如今情况如何?”
乌骨衣双臂环抱,轻呵一声:“连元婴都舍得自爆了,还能如何?”
“她已是废人之躯,根基尽毁,如今连受凉都会咯血,寿数将尽,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卫晓站在一旁,臭着脸道:“乌四,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说的我们眼睛不瞎都瞧得见,现在问的是你打算怎么救。”
温以眠神情同样严肃,微微颔首道:“需要做什么,直说便可。”
他们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商议,正是因为几人皆了解乌骨衣的脾性,她虽震怒,却不至于失控,甚至能分的出几分精神来嘲讽,说明陆晏禾至少没有性命之危。
乌骨衣:“救?当然有办法。”
“若放任不管,以她如今那样,用补药温养着,活个十几年像凡人般寿终正寝倒也不难。”
她话音一顿,眸光扫过众人:“但若要她的寿数更长……就只能走邪路了。”
“找个炉鼎吧,”她轻飘飘道,“找一个甘愿供她采补的炉鼎,用那炉鼎的修为为她续命。”
她话音刚落,谢今辞与裴照宁几乎是同时抬头:“弟子……”
“闭嘴,你们不行。”乌骨衣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连转身都没转身,“就算你们愿意,陆六也绝不会同意,若真逼她走这条路……”
她冷笑一声,“依她的性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
“可是万一师父愿意呢?"裴照宁双膝跪地,目光哀切,“弟子愿意去求师父...”
谢今辞垂首沉默。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陆晏禾与他说的话。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会说到做到的。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一边,乌骨衣听完裴照宁的话,嗤笑一声道。
“裴照宁,你别以为我心疼你,我说了,你不适合,我拒绝你,是有的人比你更适合。”
“我想他也必定愿意,至于陆六……至少对他不会像对你一样排斥。”
裴照宁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跪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片刻后道。
“长老说的是……季师弟吗?”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低语道:“师尊向来最疼季师弟……她是不会同意的。”
乌骨衣微微挑眉,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会同意吗?”
“我看——未必。”
乌骨衣自以为因为灯下黑,她一开始没看清楚谢今辞对陆晏禾的扭曲的感情,可对于季云徵和陆晏禾之间,她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只是懒得去管。
呵,什么师徒之情,对视时候能拉出丝的那叫师徒情?
真真笑死个人了。
待与司无意一番深谈后,陆晏禾倚在榻上,示意季云徵起身相送。
季云徵将司无意送出后关上门,室内烛火微微摇曳。
没了司无意在场,陆晏禾就开始坐没坐样,她弯腰打了个哈欠,又兀自拢了拢衾被,开口道。
“季云徵,为师希望你能认祖归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有,方才太初道君提及,眼下沧澜界各宗齐聚归墟,此次机会难得,正是你崭露头角的良机。”
“当年为师与你的两位师兄,皆是在这般盛会上立足,这名声或许虚浮,却关乎你认祖归宗,更关乎你往后的路。”
“至于以何宗之名参与,我与司无意皆尊重你的选择……”
她絮絮叮嘱着,季云徵始终背对着她,双手按在门板上。
“师尊。”
他突然转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
“我会去的。”
他声音低沉。
“我会认回血亲,也会以玄清宗谛禾道君亲传弟子的身份参加盛会,绝不辱没师门。”
季云徵走到榻边坐下,眸光凝着陆晏禾:“可师尊明知……弟子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深吸口气,忽得转变了对她的称呼。
“陆晏禾,连我舅舅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再去装傻了。”
他将话说的很慢,又极清晰。
“在涿州城内,你没有了记忆,你说,你很喜欢我。哪怕在知晓你我可能的师徒身份,你也说我你不讨厌我。”
“又在那场幻境中,你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说你没有骗我,一连说了两次。”
“可我想了又想,陆晏禾,你从未在完全清醒、神智清明时,主动对我说过那句话。”
他稍稍前倾,望入她眼中,目光灼灼。
“陆晏禾,两世为人,这两辈子,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对么?”
陆晏禾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子,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她就知道,方才司无意的话又刺激到了他。
陆晏禾不是不愿意去说。
她也不是不喜欢季云徵。
相反,无论是对他的模样,还是对他的血,以至于对他的整个人,陆晏禾承认自己都很喜欢。
一直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她良心不安,不安她会再度骗了他。
不是感情的欺骗,而是她骗他,让他误以为与自己还有以后。
她现在若是给了季云徵那些微毫的期盼,让他以为他们能有善终,可六日之后呢?
她的这具身体,只剩下了六日了,多的,再没有了。
于是陆晏禾蹙起眉,她躲开季云徵的目光,道。
“季云徵,这些话不必再问,为师不想拖累你。”
气氛凝滞。
季云徵眼底浮现出茫然:“为什么?”
“陆晏禾,你从前不曾嫌弃过那么肮脏,那么卑劣的我,如今你是为了救我才会……为什么如今反而认为你在拖累我?”
他呼吸逐渐急促,以至于控制不住地一把抓住陆晏禾的手,将她重新拉近自己身前,问道。
“你为什么又要躲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难道你先前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那夜的最后, 陆晏禾终究没有给季云徵一个明确的答复。
随后的两日,从早到晚,季云徵再未出现, 今日取而代之守在榻前的是谢今辞。
陆晏禾早料到池楠意会对谢今辞施以惩戒,但当她见谢今辞软语不吃,最终强令他在榻边坐下,褪去上衣, 露出后背那两道狰狞的戒鞭痕时, 还是沉默了许久。
她犹豫着将手落在已结痂的鞭痕旁, 终究还是没敢碰上去。
这鞭痕深浅交错,分明是未留余地的重责。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眉头紧蹙, “即便是宗主惩戒,乌四也该拦着些, 怎么就看着你受这么重的伤?”
玄清宗的戒鞭抽在身上,只一鞭便能让谢今辞这种金丹修为的修士皮开肉绽, 但比起这些伤痕, 更要命的是渗透到体内造成的内伤,怕是有个把月都不能彻底好透。
谢今辞背对着她,黑发尽数拢至身前, 当陆晏禾的指尖轻触到伤处的同时,他脊背倏地绷紧, 呼吸明显微微乱了些, 几息后才重新放均下来。
“这戒鞭, ”他声音低沉, “是师父亲手所罚。”
“惩戒弟子对师尊心存妄念,又因妒忌残害同门。”
陆晏禾震惊不已:“这罪名你不辩驳一下?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清楚。”
经过两日调养, 她已能下榻行走,说着便要掀被起身去与人理论。
谢今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落下的目光温润:“师尊,这些罪名是弟子亲自认下的。”
他抬眸凝视着她,眼神清明:“师父师叔们明鉴,并未冤枉弟子。”
陆晏禾:“……”
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实在是……这两世的事说来荒唐。”
“为师明白,季云徵当年确曾取你性命,你此番出手,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