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随时会羽化飞去。
“师尊!!”
上辈子那梦魇般的场景恍若在眼前复现, 谢今辞嘶声呼唤, 正要抢步上前, 却见陆晏禾闻声朝他转过身来。
她执着剑,贪生剑冰冷的剑锋正抵在她自己脆弱的脖颈之上, 雪刃映着残阳,折射出刺目寒光。
“今辞, ”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站在那里, 别动。”
谢今辞的瞳孔剧烈震颤, 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望着那道横在她颈间的剑刃,喘/息/粗/重:“师尊......别......”
见他真的依言停下脚步, 陆晏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今辞还愿意听为师的几分话。”她的目光柔和, “真乖。”
“两辈子, 都这么乖。”
谢今辞的嘴唇哆嗦着, 眼眶迅速泛红:“师尊您......”
“都想起来了?”
陆晏禾没有接话, 只是她的目光愈加柔和,当中甚至带了许多的歉疚。
“为师知道,是为师对不住你, 那日拜师典礼,我该拉住你不让你走的。”
“否则,那个你也不会因此死在敖因毒之下。”
自从察觉到这个幻境中有谢今辞借贺兰氏之力构建的手笔,陆晏禾就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何时想起来前世之事的?
她想了又想,然后便想到了谢今辞死而复生的那个夜晚,想到他苏醒后的种种失控举动与流下的泪水。
原来,那夜她并非真的救活了谢今辞。
而是上辈子的谢今辞,回来了。
谢今辞沉默半晌,轻声问道:“师尊会因此将弟子当做一个异类吗?”
陆晏禾摇摇头,回答他道:“你与他,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今辞。”
谢今辞:“……”
“陆晏禾!”
“陆晏禾!”
就在陆晏禾与谢今辞对话之际,两道身影疾驰而至。
珈容云徵与江见寒在谢今辞失态离去后便察觉不对,紧随其后赶到崖顶。
两人甫一来此,就见陆晏禾正持剑抵颈,身形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本能地想要冲上前来,却又在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硬生生止步。
“陆晏禾......”
江见寒一贯冷静的神情一点点碎裂,他握住苍虬剑的手剧烈颤抖,艰涩开口道。
“你把剑……放下。”
珈容云徵的情绪则更为激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肝胆俱裂,双眼赤红,周身的魔气疯狂窜动,双腿一软,竟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膝深陷雪中,弯下腰,仿佛被一瞬抽去了所有筋骨,他仰望着陆晏禾,炽热的泪水涌出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的痕迹。
“师尊......”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堪,“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她收他为徒,是她将他培养长大,是她一次次帮他隐瞒并消解体内的沸腾的魔血。
而后,他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珈容云徵向前倾身,跪着一点点前挪,眼底痛苦,盛满哀求。
“是我愚蠢,被人利用。”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师尊,您杀了我吧......或者您想怎么折磨我、报复我都可以......”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又被他滚烫的泪水融化。
他像个迷失已久的鸟儿,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归途,却发现那条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只求您......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陆晏禾静立在崖边,望着珈容云徵在雪中艰难跪行朝她而来,积雪在他膝下簌簌作响。
她没有动。
直至珈容云徵挪到她身前半丈之处,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蜷起手指,不敢再近分毫。
“师尊.....求求您…….”他仰起脸,泪水在猩红的眼底蓄积,仿佛一只快要被遗弃的小兽,恳求着她。
未等他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已然落在他发顶。
陆晏禾微微俯身,细致地拂去他发间的落雪。
“哪里能怪你呢?”她的声音融在风雪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分明为师主动将你捡回来的。”
连陆晏禾自己都说不清她此刻的心绪。
她原本该在江见寒去找珈容云徵时,就利落的用贪生剑了结这场幻境,可偏偏,她借由龟甲听见了那些对话。
于是她迟迟未动。
即便在谢今辞识破她意图过来找她时,她依然没有选择直接动手。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她想再等等。
等着谢今辞,更是在等眼前的这个珈容云徵。
这里的幻境一旦终结后,回到现实中的谢今辞、江见寒都与她来日方长,可是珈容云徵......
她的指尖擦过过珈容云徵泪湿的脸颊,这个跪在雪中仰望着她的人,应该只是她上辈子养大的那个季云徵。
哪怕除他之外的人明知这里是幻境,可若贪生剑落下,在他眼中,便是永诀。
像是被风雪迷了眼,陆晏禾眼睛只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湿润。
“傻子......”
从一开始,就是她怀着私心与执念将他带回玄清宗,也是她默许了那个将他与凌皎皎送往涿州城的决定。
从季云徵到珈容云徵,这条路,她这个师尊难辞其咎。
但是这里的一切终归要结束的。
只是陆晏禾不准备再和上辈子一样,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都没与他说,想着自己解脱,又通过自己的死,再去刺激他,而后困他一辈子,又将痛苦延长到下辈子。
她松开手,贪生剑应声坠入积雪之中,剑身没入半截。
“没关系。”
在珈容云徵怔忡的注视下,陆晏禾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禾穗铃,银铃在暮色中泛着清亮的光泽,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之前忘记了,今日便再来一次。”
她将铃铛悬在珈容云徵眼前:“季云徵。”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珈容云徵——或者说,此刻的季云徵,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泪水便已潸然流下。
“不回答啊……”
陆晏禾轻笑一声,没等他回答,直接道,“无妨,为师向来喜欢强扭的瓜。”
她俯身,指尖拂过他腰间的绦带。
一圈,两圈,三圈。
陆晏禾仔细地将禾穗铃系在珈容云徵的腰间,系罢抽手间,银铃轻响,声音格外清越。
“叮铃——”
她抬手,扶着珈容云徵的肩缓缓直起身,擦拭掉他脸上的泪痕,当指腹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时,她听到他哽咽着唤道。
“师尊......”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而后,在漫天飞雪与落日最后余晖中,陆晏禾捧起珈容云徵的脸,低头印上他的唇。
这个吻像雪花落在唇间般冰凉,却又在相触的瞬间泛起暖意。
陆晏禾甚至能尝到珈容云徵泪水的咸涩,也能感受到他因震惊而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的唇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回应,于是陆晏禾闭着眼,稍稍加深了这个吻,给予他确切的回应,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当她终于缓缓退开时,珈容云徵的眼眸中仍带着未散的泪光。
陆晏禾凝视着他,眸光认真。
“季云徵,之前你听到的那些话,为师没有骗你。”
“为师是真的不怪你。”
“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陆晏禾猛地发力将他推开,反手拔出雪中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她的身影在崖边一晃,整个人便向后坠去——
“师尊!!”
珈容云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陆晏禾叹了口气。
不想让他看到,但没办法。
她狠心闭上眼,而后抬起手腕,用贪生剑往自己脖颈处用力一抹!
鲜红的血线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撒入漫天飞雪中。
陆晏禾闭着双眼,耳边传来破碎般的燃烧声与坍塌声,自己的意识也如抽丝般开始从躯体剥离。
看来她是做对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陆晏禾下坠的身躯突然被拥入一个炽热温暖却又颤抖不止的怀抱。
“师尊......”
珈容云徵带着泣音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将熄的余烬上。
“弟子……是真的……”
“真的,爱......”
最后的字消散在风中,陆晏禾终究没能听完。
【男主好感值+500】
刺骨的寒意将陆晏禾从昏沉中唤醒, 那冷意仿佛浸透了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离渊眼的池畔, 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长发湿漉,可谓狼狈不堪。
此刻,她还发觉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腰被人单手勾着,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后对方身上传来, 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晏禾转过身,恰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眼, 那眸子底色清冷,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冷意消融, 浮现出熟悉的暖意。
于是陆晏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着唤他:“江见寒。”
“嗯。”
公仪涣, 或者说江见寒, 低低应了一声。
他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前额,道:“结束了。”
陆晏禾知道他指的是幻境, 正要点头, 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
熟悉的感觉。
她似乎全身使不上力, 周身灵力亦调动不起来。
并非是她在幻境中修为尽失的状态, 而是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对灵力的掌控给暂时隔绝了开来,即便凝神专注,能够调动的灵力也不过寥寥。
她立刻想到自己进入幻境之前曾经坠入池水之中, 立刻问江见寒:“江见寒,你的修为……”
江见寒同样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位,醒了啊。”
陆晏禾与江见寒同时转头,只见公仪琅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他面上带着一抹笑,语气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
“真是的,两位的感情可真好啊,在下把两位拖上来时候,我的这位好哥哥可是死死抱着谛禾道君您不肯松手呢,连昏着都要黏在一起,啧啧啧。”
江见寒闻言,长睫一颤,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意识就想要抽开揽在陆晏禾腰间的手。
他不该在外面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造成困扰。
但他想要抽走的手却被陆晏禾一把按住。
陆晏禾按着江见寒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直接朝着公仪琅笑着张口怼了过去:“那是,江见寒与我可要好了,怎么,公仪琅你这些年没有你兄长照顾的福气,所以嫉妒啊?”
“放心,我这次要带他走的,可惜这福气你之后也没有。”
陆晏禾向来很会往人心窝子上戳,公仪琅眼角狠狠一抽,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顿了下,才恢复如常。
“谛禾道君可真是……在下无话可说。”
他笑眯眯道。
“但在下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要告诉两位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不知谛禾与青衡道君想先听哪一个?”
江见寒眸光沉下道:“公仪琅,不必故弄玄虚。”
“好吧——”公仪琅拖长了语调,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兄长,你还真是这么喜欢护着她。”
江见寒:“说重点。”
公仪琅:“好消息是,我们这位公仪涣大公子历经幻境一遭归来,阁中长老已决定既往不咎,不仅撤去了剥夺修为的惩戒,还恢复了他的自由之身。”
他笑意吟吟:“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大公子今后是选择作为公仪涣还是青衡道君江见寒回来,我们渟渊都一样欢迎。”
说到此处,公仪琅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至于二位此刻感受到的灵力凝滞,不过是离渊池水的副作用,一两日自会消散,不必忧心。”
不对劲,九分里头有十分的不对劲。
陆晏禾挑眉:“不废修为,还承认江见寒的身份,还他自由之身,你们公仪氏能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不信呢,莫不是等着给他挖坑呢吧?”
公仪琅闻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诧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微微睁大:“谛禾道君何出此言?血脉相连终究是割舍不断的。兄长既身负公仪氏血脉,如今又修为精进,若有家族从旁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忽然转深:“不过...…族中能做出这个决定,确实还有另一层缘由——贺兰氏为他求的情。”
贺兰氏求情?
陆晏禾眉头皱死,霍然起身。
托贺兰氏的福她才有这一场幻境,她信贺兰氏有如此好心才有鬼了!
“他们……”
话才离口,一阵巨响传来,陆晏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传来剧烈震动,晃得她几乎要跌倒,被江见寒飞速起身抱住这才扶着他勉强稳住身形。
“小心。”
江见寒将她圈进怀中牢牢护住,声音冷沉,在他抱住陆晏禾的同时,整个离渊池剧烈震动,池水翻涌,激起千层浪花,岸边灵石纷纷碎裂迸开。
江见寒带着陆晏禾避过飞溅而来的尖锐碎石,尘烟弥漫中,陆晏禾抬起头。
陆晏禾:“!!!”
她的目光被天际的异象牢牢锁住,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远天之上,云层翻涌如沸,一道巨大的金色狐影凭空显现,几乎遮蔽了半片苍穹。
那九尾金狐的虚影栩栩如生,周身流淌着璀璨的神光,身躯庞大,九条长尾在其后舒卷摆动间,牵动着灵气的涌动,其浩荡余威穿透至此处,这才导致地裂水覆。
神裔后嗣,无论是贺兰氏还是公仪氏都拥有一种其血脉的特有的秘术——“召神”。
所谓“召神”,便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燃烧修为作薪,向避世的神明先祖祈求,换取其神念及部分力量,短暂临世。
施术者修为越高,血脉越纯,所召请出的神明虚影便越趋近于本体,力量也越是恐怖。
此刻,陆晏禾凝视着远处威压如狱的金狐神影,心头凛然。
能召出如此虚像,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已跨越了元婴之后的两大天堑,抵达了合体之境。
而在当今贺兰氏仍在的修者中,能有此等修为的,只有贺兰氏最顶头的那位——贺兰年。
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做出此等动作?
陆晏禾心头几乎是立刻划过了某个猜想,而那个猜想在下一刻就被证实。
系统焦急的警告声传来。
“宿主!季云徵,你得去救季云徵!”
“贺兰年窥探天机得知季云徵的威胁,现在幻境结束便想要杀了他!”
看到男主面板上的重伤debuff,陆晏禾身上立刻汗毛炸起。
在这里等着她呢!
陆晏禾才醒来不太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谢今辞和贺兰氏不清醒。
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怕是早已让贺兰年算到了季云徵的身份,加上谢今辞,贺兰年特地惨来到渟渊,怕是还没与季云徵见面之前便已起了杀心。
如今幻境结束,贺兰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立刻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不行,季云徵不能死!
她陆晏禾累死累活、折腾来折腾去,好容易才将人的黑化值压到1000以下,眼见着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贺兰年这一杀,男主死亡,岂不是又得重头再来?
坚决不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从江见寒怀中挣脱了开来,直接朝着池畔的来路飞速而去。
可她眼前虚影一晃,公仪琅便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前。
“在下的话还未说完,谛禾道君这般急切,是要哪里去?”
“铮——!”
剑鸣清越,贪生剑已然出鞘。
陆晏禾根本懒得与公仪琅废话,手腕一振,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抵在了公仪琅的咽喉之上,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她森然如雪的侧脸。
“滚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见公仪琅不动,陆晏禾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分,剑面贴在公仪琅颈间压出一道浅浅血痕。
“公仪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仪氏和贺兰氏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眼光冷然。
“先是江见寒,如今又是季云徵,你们的手伸得可真长,真以为谁都能让你们随便动,想废谁就废谁,想杀谁就杀谁?”
“你们两家引我入幻,又压我修为,说到底,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动季云徵,动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的存在?”
公仪琅在剑下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却分毫未减:“道君这话说得未免太过难听,虽然在下不知贺兰氏为何要对季道友动手,但是我想能让贺兰氏那位亲自前来对付的存在,应当不仅仅只是道君座下一普普通通的弟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