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尖锐地嘶吼着,一部分傀儡扑向珈容倾,另一部分则冲进了神女阁,朝着顶层而去。
阁楼顶层。
尽管地下由远及近的吼叫声、撞击声震耳欲聋,季云徵却依旧立在原地,他全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手中长鞭上的鲜血已呈暗褐色,正一滴、一滴,沉重地溅落在脚下狼藉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怔忪,仿佛神魂被抽离,直至那通过特殊术法连接的眼瞳之景中,清晰地映照出钟付闲彻底在陆晏禾身下断绝气息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才猛地一缩,缓缓重新聚焦。
他抬起头,正看到那些自钟付闲尸身方向汹涌而来的黑雾,如归巢之鸟,缠绕着,无声无息地融入他面前不远处之人,沈逢齐的体内。
一切已不言而喻,钟付闲,原是属于沈逢齐的一部分。
沈逢齐站在季云徵对面,神情平静地看着一地甲兵的断肢残骸,和气息已然不同的季云徵轻轻笑了笑,淡声开口,打破了顶层死寂的沉默。
“师妹眼光果然不差,能在这种地方强行结丹跨入金丹期,季师侄果然禀赋惊人。”
“如今,你想看的,我都让你看到了。”沈逢齐语气温和,像是普通的长辈问询般,“你有想问的吗?”
季云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周身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深吸口气,沉声问道。
“沈逢齐,你到底还活着吗?”
沈逢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回答的干脆:“自然是死了。”
他耐心解答。
“你们所见到的两个‘我’,不过是依附于此城的特殊存在,意外与你们相见,照理来说,并非我本意。”
他的目光落到季云徵身上,眼底坦然:“但你现下也该知道了,你与裴照宁,自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们出去。”
“当年我既然选择与珈容倾同归于尽,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你……”他顿了顿,“我想,我在天魔界中看到的一切,不似作假。”
“比起被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沈逢齐的声音低沉下去,残酷地敲在季云徵的心尖,“你更不该,留在师妹的身边。”
“珈容云徵。”
他说着,先前融入体内的黑雾翻涌起来,周身的气息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攀升。
“师叔!”
谢今辞和姬言早在季云徵解决掉所有甲兵时便已恢复自由,此刻见沈逢齐意欲对季云徵不利,虽不知沈逢齐口中“天魔界所见”究竟为何,谢今辞即便灵力未复,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脚步刚动,欲上前阻拦,一抹冰凉却猝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谢今辞低头,看见从甲兵手中掉落的长剑,此刻正被姬言握在手中,剑刃稳稳地对着他的喉间,不由得一怔。
姬言眼中覆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冰霜,冷漠得近乎陌生,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我也有持剑来威胁你谢今辞这个剑修的一天。”
“谢今辞,我劝你最好别参与。”
“姬言你……”谢今辞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姬言。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姬言眼底是一脸沉沉的、近乎死寂的冷意,他挑眉,似笑非笑,“你忘了?昨夜我便与你说过,我全都知道。”
他不无嘲讽道。
“毕竟,沈逢齐可是我的师尊啊。”
第118章
谢今辞看着面前堪称陌生的好友, 艰难道:“姬言,若如此,你来涿州城又失踪的缘由……”
姬言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 你谢今辞以为我是处心积虑将你们骗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归于一声轻笑:“原本不是这样,但在我来这里见到我的这位‘好师尊’后……呵, 你说的倒也没错。”
谢今辞默了默, 才道:“你不该骗她, 她是为了你而来。”
姬言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淡淡道:“放心, 她既全身而来,自会让她全身离开, 至于其他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转而看向沈逢齐那处。
黑雾已彻底蔓延开来, 将沈逢齐与季云徵笼罩其中,黑雾浓重,从外头看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
黑雾之中, 季云徵立于其中,自方才被黑雾吞噬时,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鞭便始终垂落于地, 灵光内敛, 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样子。
他抬起眼, 直面眼前黑雾,神情近乎平静。
“师叔,天魔界中所见所言, 我知是事实,亦无言可辩。”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季云徵并不想隐瞒,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但我并不想就此赴死。”
“我能以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再伤害她分毫,可这世上能危及她性命的,远不止我一个可能。”
“师叔当初哪怕牺牲自己,也没能真正杀死我那皇兄,如今仅仅依附于此城而存在的您,依旧不能够。”
更何况,除了那夺舍了裴照宁的珈容倾外,还有凌皎皎——那个上辈子仅凭三言两语便能骗得陆晏禾去死的女人,她还活着。
季云徵:“如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他日师尊因此没能防住之后的明枪暗箭,我便是死也不甘心。“
“我活着,至少还能以性命护在她身前,若有必要,也可以是她的一柄刀。”
周身的翻涌的黑雾似乎缓了一瞬。
“誓言,终究只是区区言语。”属于沈逢齐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未来的变数,谁又能真正掌控?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所能做的,便是清除师妹眼前最大的威胁。”
“这最大的威胁便是你,珈容云徵。”
“你对不起过她,逼她如此,天魔狡诈,我无法真心信你。”
话落,黑雾铺天盖地朝着季云徵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黑雾,而是由万千怨念凝聚而成的实体,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雾中浮现又消散,带着积攒了百年的痛苦与憎恨,发出刺耳的尖嚎。
浓烈黑雾包裹之中,季云徵手中的长鞭发出一声悲鸣,灵光彻底黯淡。
面对这种纯粹针对神魂的攻击,任何法器都形同虚设,不过瞬息,怨气如毒蛇般钻入季云徵的体内,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剧烈的痛苦让他痛哼出声,季云徵的双眼在瞬间化为赤红色的竖瞳,瞳孔紧缩如针尖,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龙鳞不受控制地从他颈侧蔓延至脸颊,魔化的龙尾破开身上的衣物,出现于季云徵身后。
暴戾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带着天魔与生俱来的杀意,体内属于天魔族的血脉在沸腾,识海仿佛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压抑的阴暗念头在怨气的滋养下疯狂滋长。
“沈逢齐摆明了不想让你活着出去,更不可能让你陪在陆晏禾身边。”
“他们都想要你死,都想要你离开她……”
“杀了他们,只有他们都死了,你才能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季云徵强行运转玄清宗心法,试图压下心中的暴虐,却遭到更猛烈的反噬,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溅落在地,格外刺目。
他眼底的血丝迅速蔓延,将那双赤红竖瞳衬得愈发骇人,沈逢齐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的耳畔回响。
"魔就是魔,天性决定了一切,若要一个魔彻底丧失任何威胁——”
“死,才是最好的方法。"
"即便师妹曾经真心喜欢过你,她也绝不会留一个失控的魔在身边。"沈逢齐的声音温和而残酷,"既然在你记忆里,她用的是贪生剑自戕..."
"那今日,让她用贪生剑杀了失智发狂的你,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不过分。"
沈逢齐虚幻的身影无声浮现在季云徵身前。
他凝视着半跪于地、龙鳞覆面的季云徵,眼底沉淀着冰冷。
而后,沈逢齐抬起手中折扇,那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黑雾急速收拢,最终化为凝实的一点漆黑幽光,朝着季云徵的眉心点去。
可当触及季云徵眉心的刹那,季云徵的眉心骤然浮现一抹宛若朱砂点就的红,鲜艳欲滴。
紧接着,一股纯粹、温润却磅礴无比的灵力自那红痣中轰然炸开!
白光如莲绽,清辉涤荡。
那即将渡入的恶念,以及此前钻入季云徵体内、引动他天魔血脉沸腾的怨气在灵光之下尽数斥出!
季云徵眼中才聚集起的混沌与暴戾被这光芒彻底驱散,光芒流转间,一抹虚幻却清晰的身影悄然在他身前凝聚。
沈逢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瞬,身影微晃,他怔然地感受着那灵光中熟悉至极的气息,眼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那是一位女子的形貌,虽只是神识虚影,面容清晰得令人心颤。
正是属于陆晏禾的一抹神识。
那神识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仍在微微颤抖的季云徵,那动作,与之前在季云徵识海种下禁制时一般无二。
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指尖一点点拂过季云徵身上魔气痕迹,所过之处,将那些缠绕的恶念全部剥离开来。
这一次,季云徵没有再被动地承受。
他怔怔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破碎的哽咽逸出喉间:“师尊……”
那些试图侵入季云徵识海中恶念被逼出,化作缕缕黑烟,尽数回归到沈逢齐体内。
那些恶念之中,带着大量不属于沈逢齐的情绪随之汹涌而来,让他神情微恍,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画面。
画面混乱模糊,他只能依稀看到珈容云徵将一女子掏心的一幕,看着他笑得,亦哭得疯癫。
他看到珈容云徵从指戒中取出熟悉一物。
那是陆晏禾死后已然断裂数截的本命佩剑——贪生,此刻,它竟不知被珈容云徵用何种逆转之法重铸,剑身完好如初,只是黯淡无光,如同死物。
珈容云徵以指为刃,划开自己的掌心,天魔之血汩汩涌出,滴落在贪生剑冰冷的剑身上。
而后,那原本因灵主死亡而彻底失去灵性的贪生剑,竟像是渴血的活物般,迅速吞噬了那些血液。
下一刻,剑身猛地爆发出灼目耀眼的光芒!
“陆晏禾,我们……”
尸山血海之中,已彻底魔化的珈容云徵握着剑,唇间吐出一声极轻的呼唤,余下的话语模糊不清,被风吹散。
他握着那柄重焕光华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自己的心口!
混乱的画面彻底碎裂,沈逢齐的意识被瞬间抽离了出来。
沈逢齐:“……”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渐趋消散、重新融入季云徵眉心的那抹属于陆晏禾的神识,目光复杂。
终于,他轻叹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小七,竟然是从一开始便知晓季云徵的身份。
即便知道他是魔,也坚持收他为徒么?
若当年她死后,珈容云徵真是那般……
沈逢齐抬手凝着自己身上正逸散而出的黑雾,闭了闭眼,再度看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神情怔忡的季云徵。
“季师侄。”
季云徵闻声抬起头,看向沈逢齐,在察觉到对方眼底冰冷杀意褪去后的柔软,不由得愣了愣。
沈逢齐深深看着他,道:“你刚才于我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否则,即便我仅剩一缕残魂,也必将归来……替小七清理门户。”
“我……”季云徵瞳孔收缩,几乎是瞬间明白沈逢齐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可沈逢齐只是摇了摇头,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我需要你额外答应我一事。”
“这辈子,在护着她的同时,无论今后事情沦落何种田地,除不得再害宗门中人性命外,你亦不能直接对珈容倾出手。”
“他的性命你要留着,即便最终要动手,也要交给师妹亲自动手。”
季云徵艰难压□□内残余的魔气震荡,以染血的指尖艰难地撑起身躯,迫使自己挺直脊梁,迎上沈逢齐的目光。
“好。”他答应道。
沈逢齐淡淡笑了笑,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黑雾缓缓收敛,四周神女阁内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
在重见散去黑雾中的两人时,姬言瞪大了眼睛,旋即愤怒道。
“沈逢齐你竟要放他一马?!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必须得……”
姬言话语尚未说完,脚下仿佛一阵地动山摇,整座神女阁剧烈震颤起来。
阁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挂的纱幔疯狂摇曳,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纷纷坠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更令人心悸的是地下传来的嘶吼之声,那些原本只是静默围住神女阁的傀儡们,此刻脱离控制,尽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阶梯,如同潮水般向上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逢齐身体猛地一晃,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他的手指死死捂住心口处,那里,赤红的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紧接着,骇人的血迹从他双眼、双耳、鼻孔中蜿蜒流下,七窍流血,形貌凄厉可怖。
姬言立刻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褪尽:“这城中的怨念反噬了!”
仿佛印证他所言,沈逢齐身上流窜黑雾骤然变得狂暴且混乱,逼得他又呕出口血来!
“都走……!”
沈逢齐跪在地上,朝着季云徵道。
“你们离开城里,带她走!”
他厉声道:“解你毒的药!”
谢今辞没有任何犹豫地咽了下去,丹药入腹, 瞬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因毒素而滞涩的灵力立刻变得顺畅无比。
心法运转间,灵力激荡,洛归剑清越铮鸣, 乍现于谢今辞手中, 剑光大盛!
几乎就在谢今辞灵力恢复的同时, 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十个面目扭曲、满身污秽及怨气的傀儡已决堤般涌上顶层, 猩红的眼瞬锁定此间怨念最深,气息最不稳定、正七窍流血的沈逢齐, 疯狂地扑了过去!
染血的长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扫向最先扑来的几个傀儡,将它们击退, 季云徵闪身至沈逢齐身旁, 带着他飞速朝后退,洛归剑则化为一道流光,剑罡纵横, 将紧接着而来的傀儡击飞而出。
季云徵手臂一紧,见沈逢齐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正不断咳着血,
血染衣襟, 沈逢齐的面色已然变得灰白起来。
“别再动手……它们是此城怨念催生的傀儡, 不死不灭。”
“你们出手不过只能击退他们片刻,灵力与杀气只会逐渐沾染上怨念,一旦被纠缠住, 便会困于此……再也出不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阁楼一侧洞开的窗口,推开季云徵搀扶的手,因用力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周身逸散的黑雾更加狂乱。
“你们……从那里走,跳下去!”
季云徵摇头,咬牙:“只要带您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我也有让您复生的可能!
若他不能将沈逢齐带走,那沈逢齐将会是陆晏禾永远扎于心中愧疚的刺,此生不忘。
季云徵手腕一抖,长鞭再次挥出,将侧面袭来的十数个傀儡抽飞,鞭风所过处,无数灰黑的怨气顺着鞭身缠绕而上。
“复生……那与邪修又有什么区别?”
沈逢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摇了摇头。
“一缕早该消散的残魂,靠着此城执念与怨气强留至今,我如今……还是不当这个为祸世间的怨魂了。”
他艰难地看向季云徵的背影,温和地笑了笑,虽说如今七窍流血模样着实不算体面。
“好师侄,权当放你师叔消散去转世吧,到时缘分使然,我们还能再见面也说不准……”
更多的傀儡嘶吼着涌上,另一边,谢今辞虽金丹修为全力施展,洛归剑光如匹练纵横,但傀儡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
剑锋斩过,暗沉污血溅上剑身,不免也沾染谢今辞手背,他体内毒素才清加上大量灵力消耗,很快退至他们不远处。
阁楼的震颤愈发剧烈,沈逢齐见状,强提一口气,对谢今辞喝道:“今辞,带他们走!快!”
谢今辞早已听到季云徵与沈逢齐之间的对话,此刻闻声,甚至连扭头都不曾,剑势不停,斩退身前傀儡,声音罕见的冷硬:“师叔,烦请告诉我们带您走的方法。”
“否则……一道死在这里亦可。”
“若是从这里苟活出去,弟子这辈子都无言面对师尊。”
沈逢齐:“……”
看着眼前这两个犟得出奇的后辈,沈逢齐终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
“小七啊小七……你这是因为我,给你这两个可怜的徒弟,造成多大阴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