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涿州城,如今已是一片被天火彻底焚毁的残破景象,目光所及,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糊与烟尘气息。
废墟之中,零星散布着许多正在忙碌的身影,他们是律戒阁以及贺兰氏的弟子,正在挖掘、清理,试图从这片灰烬中寻出遇难者的遗骸,以便归籍安葬。
“烧成这般模样,都化作焦炭灰烬了,哪里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一名弟子正在废墟之中拨开瓦砾,一边低声叹息。
“尽人事罢了。”他身旁的另一人接口,“总归是挖出来,让他们能入土为安,也算有个归宿。”
季云徵走上前去,出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劳烦二位。”
那两名弟子闻声抬起头来,他们身着观峰台弟子的制式修士服,见到季云徵俱是一愣。
“道友是……?”其中一人略带迟疑地开口询问,目光在季云徵身上打量。
季云徵行礼:“在下季云徵,玄清宗弟子,前来寻找谛禾道君,陆持戒,她是我师尊。”
“原来是玄清宗的季道友,”两人恍然,连忙拱手回礼。
“唐方。”
“宋知涟。”
“我等是归墟宗弟子,在附近观峰台当值,奉律戒阁调令前来协助处理涿州城善后事宜。”
“季道友若是要问陆持戒的下落的话……”唐方抬手指向南边,“昨日天色未亮时,我们确实见到陆持戒往城南方向去了,今日倒是不清楚……你或许可以去那边寻寻看。”
“多谢。”季云徵拱手谢过,不再多言,当即御起剑光,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名归墟宗弟子站在原地,望着季云徵御剑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尽头,两人方才收回视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欲言又止。
宋知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嘟囔道:“方才他突然走过来,那眉眼轮廓……乍一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你也觉得?”唐方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惊异,“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似乎那个名字有些讳莫如深,宋知涟摇了摇头,自我宽慰般说道:“想必是多心了,我们那位道君……可不曾听说有什么血脉后裔。”
“若真有,也必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并被陆持戒捡着。”
唐方赞同道:“也是,这世上模样莫名有几分相似之人也不在少数。”
闲言暂且搁置不表,两人再度忙碌起来。
季云徵很快御剑来到城南,远远便看见乌骨衣独自站在一片焦土边缘。
她抱臂而立,面色沉凝地望着前方,眉头紧锁,在察觉到有人出现,转头看来。
“季云徵?”
季云徵御剑下落,上前恭敬行礼:“四师叔。”
乌骨衣原本阴沉着的脸在见到季云徵后稍缓,难得关心道:“来了?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谢师叔关心,已无大碍。”季云徵垂首答道,而后又向她问道,“师叔,我师尊......”
“在前面。”乌骨衣抬手指了个方向,语气不快,“你自己去看吧,我是劝不动她了。”
“身子才将将好转,就跑到这里没日没夜地翻找。我一要用强带她回去,她便召出贪生剑对着我......”乌骨衣冷嗤一声,含着些闷气,“那架势,倒像我是她的仇人一样。”
“她要再这样,我和她当中必得疯一个。”
乌骨衣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道。
“你要能把她带回去,敲晕都行,就说我同意的。”
季云徵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朝着乌骨衣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很快就不远的高楼废墟间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陆晏禾正跪在焦黑的土地上,那爽本该执剑的手此刻沾满灰烬,在残砖断瓦间一点点挖着。
她弯着背,动作迟缓却固执,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色混着黑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身上干净的衣物粘上了污渍,明明是极为爱干净的人,此刻连个清洁咒都没有施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目光放空,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乌骨衣特意嘱咐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其他弟子在此,空旷的废墟之中只有陆晏禾一人默跪着。
望着这一幕,季云徵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碾过,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知道,这里曾是三日以前,神女阁所在的废墟。
她来这里,想要找沈逢齐和姬言。
季云徵慢慢地走到废墟前,转身在陆晏禾面前跪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晏禾满是伤痕的手。
察觉到手被握住,陆晏禾下意识用力便要挣脱。
“师尊。”季云徵握紧她的手。
“沈师叔和姬师兄将您送出来的时候,必是不想见到您如今这样。”
陆晏禾的挣扎停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季云徵脸上,眸中泛着血丝。
“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当时说了什么?”
季云徵感觉到掌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她指尖深深嵌进的碎石,看见那些翻卷的皮肉里混着灰烬。
“师叔让我替他照顾您,”他声音放得极轻,“他说让您等他转世,希望您……届时能够认出他来。”
“至于姬师兄。”季云徵顿了顿,“他当时,像是与您说了话,只是隔的太远……不曾听清。
陆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一下。
她知道姬言说了什么。
“白桃树。”
陆晏禾垂下头,在定定地看着身下废墟半晌过后,挣脱开季云徵的手,俯身用双手捧起断垣中一捧灰烬。
季云徵立刻撕下自己下摆的衣物,将布片递到陆晏禾的面前,让她将灰烬放在其上,抱起后护在身前。
做完后,陆晏禾闭上了眼,整个人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季云徵的肩头,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季云徵。”她说,“我走不动路。”
季云徵:“好,弟子带您回去。”
他打横抱起陆晏禾,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侧身朝乌骨衣沉默地点头示意,随即剑光亮起,御剑而起,稳稳地托着怀中的人离开。
一路上,陆晏禾始终闭着眼,直至即将彻底飞离涿州城的满城焦土之际,突然极轻地开口。
“季云徵,他们还能回来的,对么?”
季云徵低头,看见陆晏禾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很快被风吹散。
“是,”手臂微微揽紧怀中之人,季云徵将声音放得很轻,“沈师叔和姬师兄,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陆晏禾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季云徵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下方废墟渐渐远去,化作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影。
到达临时住处时,季云徵收剑落地,察觉到怀中陆晏禾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轻缓,低头看去,见她目光昏沉,眸色朦胧,原本想要放下她的动作霎时一顿。
她很累了,应该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一瞬犹豫,季云徵便准备带陆晏禾回自己房中歇息,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人。
来人身上伤势不轻,比起陆晏禾等人受到的天火灼伤外,身上还有些被怨气附着的气息,整个人的状态略有些萎靡。
裴照宁原本脚步匆忙地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走来,同样看到了季云徵和他怀中的陆晏禾,脸色一变,几乎要立刻开口:"师......"
见季云徵神情严肃地摇头,立刻噤声。
然而陆晏禾此刻并未完全昏睡过去,听到动静,在季云徵怀中睁开眼。
她看向裴照宁,问道:"照宁,怎么了?"
“师父。”裴照宁看向陆晏禾,郑重其事。
“我感受到不到珈容倾的存在了。”
季云徵顺势接话道:“去我那吧,师尊。”
很快,季云徵便把陆晏禾抱进了自己房中, 将她放在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头枕,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些。
裴照宁紧随其后进来,季云徵替他和自己都寻来了矮凳, 两人在榻边坐下。
陆晏禾靠在榻边, 朝着裴照宁伸出手, 裴照宁会意,垂首朝她凑近, 让她冰凉的手指触及自己额发。
片刻后,陆晏禾收回手, 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算是个好消息, 珈容倾已经不在你体内。”
一旁的季云徵默默看着, 他开口,语气沉凝:“但他并没有死去。”
“想要杀死天魔,要彻底毁其本体, 碎其神魂。”
陆晏禾扫了季云徵一眼。
季云徵对于如何对付他的那个皇兄,意料之内的很熟练。
她当然知道珈容倾没有死。
在她识海之中的系统界面上, 原本显示沈逢齐和姬言名字的地方, 那两个名字已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而珈容倾这三个字旁, 其状态上赫然标注了重伤debuff。
珈容倾并未死去, 想来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行剥离出了裴照宁的体内。
至于这当中原因……
季云徵坐着微微出神,回想起当时被汹涌傀儡潮淹没的珈容倾, 亦想到那时沈逢齐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低声道。
“应当是师叔……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才强行将珈容倾逼出了裴师兄体内。”
陆晏禾沉默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依旧沾着灰烬与血痕的指尖。
裴照宁看着陆晏禾的神情,慢慢垂下头,肩背微微绷紧,体内纠缠数月的阴冷与侵蚀感已彻底消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自由的喜悦,甚至有了更为荒唐的念头。
如若沈逢齐不帮他,或许便不会这样……
房间内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唯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照宁,此事你可与你师尊说了不曾?”
陆晏禾打破了沉默。
裴照宁愣了愣,回道:“不曾。”
“那现在去吧。”陆晏禾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骨衣想必晚些也会回来,你记得找她瞧瞧,我见你精神不太好,还需要多加调理调理。”
裴照宁抬起头,对上陆晏禾那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淡笑容,怔了怔,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弟子这便去回禀师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苍白疲惫的面容、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衣衫,以及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担忧道:“师父,您……”
一旁的季云徵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师兄放心,我来照顾师尊。”
见季云徵如此说,裴照宁便也不再说什么,再次颔首:“那弟子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师父。”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陆晏禾与季云徵。
陆晏禾一直强撑着的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平静地面对裴照宁那张与师兄极为相似的脸庞。
即便在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方才她也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险些在他面前失态。
裴照宁想必也知道,怕她神伤,这才立刻选择离开。
陆晏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待她再次抬起眼帘时,却正对上季云徵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目光偏转间,她看到了自己布满黑灰污渍的双手和衣衫。
此刻,她正躺在季云徵干净整洁的床榻之上,那些污秽不免沾染了素色的被褥。
“为师弄脏了你的床榻,抱歉……”她下意识就想掐个清洁咒诀,手腕却再次被季云徵轻轻握住。
“师尊,无妨的。”季云徵看着她,低声道,“您如今伤势未愈,不宜再动用灵力。”
只是一个小小的清洁咒而已,哪里就至于此了?陆晏禾很想反驳,但季云徵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陆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过没过多久,季云徵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臂弯里圈着布巾、纱布和药瓶。
陆晏禾这才明白,季云徵这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季云徵将东西在榻边一一安置妥当,然后重新坐回榻沿,挽起自己的衣袖,将布巾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水中,浸透后仔细拧干。
“师尊,可能会有些疼。”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说着,他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她一只手腕,将湿布巾覆上,湿润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却也不免让陆晏禾感受到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疼。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他稳稳地握住,动弹不得。
“师尊,忍忍。”他低语,声音中竟带着些轻哄。
季云徵垂着眼睫,一点点拂去她指缝、掌心乃至手腕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又尽量避开触碰那些碎石划破的狰狞伤口。
做着这一切时,他靠得她很近,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微微发颤的痒意。
陆晏禾不由自主地侧眸静静看他,见他处理的极为细心,直到盆中清水变得浑浊,污渍去尽数去除后才松开她的手。
而后,他又拨开药塞,指腹蘸取了些许药膏,再次托起她的手,极小心地抹在她泛红和翻卷的伤口处,替她敷药,缠纱布。
“得亏你替为师上药,若是再晚些,这些伤怕是要直接愈合了。”陆晏禾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心有触动,又觉得此刻气氛过于古怪,于是忍不住开口驱散这份微妙。
季云徵手上动作未停,接话接得自然而然:“若是真的能好的这般快,那须得是师尊喝了我的血才能如此。”
陆晏禾心中一怵,立刻摇头:“不要。”
话一出口,她又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于是又道:“你身体亦未好全,损耗颇大,为师如何能……不成体统。”
“弟子明白。”季云徵应道,他不再多言,只是专注地将纱布一层层缠绕上她的手指。
不多时他便替她包扎好。
陆晏禾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臃肿得如同两个大白馍的手,一时语塞。
虽然她知道手上伤口不少,但……包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她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纱布的束缚感立刻传来,不由得失笑:“为师只是些皮外伤,你给我包的,倒像是我手骨尽碎般。”
季云徵已在一旁收拾药瓶的动作,抬眸看向她举着的两只“白馒头”,认真道。
“师尊,这样才稳妥些。”
陆晏禾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叩门声。
“季公子,您吩咐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您送来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季云徵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道:“不必,我来搬进去就好。”
外头的人道:“好,那我等先下去了。”
“多谢。”季云徵颔首道。
陆晏禾在里头,不由得撑起身朝外看去,心中疑惑。
他这是叫人准备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就有些呆愣地看着季云徵将一个崭新的浴桶和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水,依次搬了进来,稳妥地安置在屏风之后。
陆晏禾:“……?”
这不会是……给她准备的吧?
仿佛是在验证她的猜测,季云徵在屏风后忙碌了一阵,便从屏风后转出,走向榻边。
“师尊,水已备好,您可以沐浴净身了。”
陆晏禾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
“你的好意,为师心领了。”她抬起自己的两只“白馍”,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为师现在……恐怕不是很方便。”
季云徵目光落在她笨拙的双手上,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弟子知道。”
“不需师尊动手,弟子来侍候师尊沐浴。”
陆晏禾闻言,双眼蓦然瞪大,看着季云徵,一瞬间竟完全失了言语。
“等……等等!”
等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季云徵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时,整个人已然一轻,竟被季云徵不由分说地拦腰抱了起来。
“季云徵!”她惊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挣扎,可那双被裹得严实的手根本使不上力,腰身也被他稳稳箍住。
不等她再做出有效的抗拒,季云徵已抱着她几步绕到了屏风之后。
温热氤氲的水汽霎时间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刚被他扶着在浴桶边缘坐稳,立刻就用那双被裹得臃肿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不……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