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盈芳楼中察觉魔气,他想过钟付闲可能是魔,却没有想过,他竟然亦属于天魔,且手段如此诡谲阴毒,借助整座涿州城积累的怨念与所谓神女信仰之力,设下天魔界,想要击杀他们。
等他与珈容倾联手重创他后,钟付闲虽然收了天魔界,却再造妄境,将他们困住,本人则是金蝉脱壳,回来进行婚礼。
一想到钟付闲在天魔界中让他再尝前世之事,让陆晏禾……季云徵只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嗡——!”
琴音诡谲响起处,一股令人心神摇曳的蛊惑与混乱之音切入其中。
前仆后继、疯狂扑来的人群蓦然顿住,动作僵滞原地,那空洞眼中翻涌的黑芒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相斥的力量,剧烈地波动起来,行动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珈容倾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一处阴影里,指尖勾挑抹捻,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只是那苍白的脸上缺乏血色,后腰处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显然在此之前也已受伤不轻。
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阴毒,视线与季云徵一瞬交错。
“上去。”珈容倾声音沙哑,却还带着惯有的戏谑凉薄。
“他提线木偶的戏法粗陋碍眼,不过胜在数量之多……”他指尖一个重音,琴声陡然尖锐,自己却闷哼一声,腰际的血迹迅速扩大。
“我到底并非本尊来此,可撑不了太久,你要麻利些。”
季云徵撇了他一眼,时机稍纵即逝,他不再多言,周身魔气再次凝聚,长鞭扫开前方再次试图合拢的傀儡甲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阁内疾掠而去。
上至半阁之际,他忽而身形一顿,只觉经脉中一股滞涩之意骤然消散,右手下意识一握,掌心竟有清澈的灵光自然逸散出来。
他体内的毒,自动解了?
是沈逢齐所下之毒毒性时限已至,还是……
此刻并非探究此事的上好时机,季云徵眸光一凛,迅速收敛周身翻涌的魔息,灵力驭起,速度再提,朝着阁楼顶层而去。
然而,当他足尖踏上顶层光洁的地面,看清眼前之景时,却骤然怔住。
这里,没有任何大婚的喜庆布置,不见红绸喜字,不闻丝竹礼乐。
空旷的顶层,唯有密密麻麻、肃立无声的傀儡甲兵,它们如同冰冷的石雕,眼中闪烁着与楼下百姓如出一辙的空洞黑芒。
除此之外,还有……
季云徵呼吸骤然急促,双眉用力皱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名字:“姬言?谢今辞?”
被众多甲兵牢牢控制在顶层一角的,赫然是同样身受禁锢、脸色苍白的姬言与谢今辞!
“她人呢?!”季云徵目光扫过全场,未能捕捉到那一抹预料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问道。
姬言和谢今辞在季云徵上来的瞬间便扭头看向他。
六目相对,姬言看着浑身是伤、满身血迹、眼神恐怖的季云徵,勾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质问我们有什么用?我们被捆在这里,还能把她凭空藏起来不成?”
谢今辞相较于姬言的尖锐,神色更为复杂凝重,他沉声开口:“师弟。”
“师尊她没被带到这里来,现下,应该在别处。”
“别处?”季云徵思绪混乱,“婚轿停在的便是这里神女阁前,难道她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钟付闲带去别处不成?”
他话音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霍然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顶层中央那尊静静伫立的曦和神女玉塑之上。
是了,游街的主轿确有两顶,一轿装的是陆晏禾,一轿装的是受百姓朝拜的神女玉塑。
神女玉塑珍贵异常,在完成绕城受贺的仪程后,本应被恭送回城主府。
如今它在这里,便意味着……那顶在绕城之后,看似送往神女阁、实则在他被楼下傀儡拖住时,已被悄无声息送回城主府的喜轿里,坐着的才是陆晏禾!
钟付闲又给他们摆了一道,所谓的阁中大婚,根本就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钟、付、闲!”
季云徵咬牙切齿,他转身欲离开,然而身形刚动,周遭那些原本肃立如同石雕的傀儡甲兵,眼中黑芒骤然暴涨!
甲胄摩擦之声刺耳响起,所有甲兵瞬间活了般将唯一的出口堵住,闪烁着幽光的兵刃齐齐抬起,对准了季云徵。
季云徵脸色阴沉了下去,长鞭再次抽了出去!
“都、给我、让开!”
城主府,礼堂。
红烛高燃,映得满堂喜气,却也照出几分空旷。
陆晏禾被沈逢齐牵着,一步步走过绵长的红毡,喜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范围。
直至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双停驻的、绣着繁复云纹的男式婚靴。
沈逢齐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双婚靴的主人也随之上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夫人。”是钟付闲含笑的嗓音。
“多谢沈兄,愿意将夫人送到我面前。”
“现下,可以交给我了。”
陆晏禾感觉到沈逢齐牵住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力道便松了开来。
另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了上来,将她的指尖重新握入掌心。
是钟付闲。
“夫人,放松,别怕,有我在。”
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声音放得极轻。
虽是如此说,陆晏禾却察觉到钟付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格外的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略微渗出的、带着一丝潮意的薄汗。
他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真是稀奇,明明是他步步为营,将她算计至此,此刻倒像是他更怕行差踏错般。
这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细品那其中的荒谬,一股毫无预兆的、如同钢针刺入般的剧痛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钟付闲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要站立不稳。
源源不断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着她汹涌而来!
然而,司仪已然高唱。
“一拜天地——!”
钟付闲牵引着她转身,躬身拜天地。
陆晏禾想起了自己异界而来,被沈逢齐捡回宗门,沈逢齐眉眼风流,总是含笑唤她“小七”。
她在宗门内一步步修炼,层层进阶,又在神墓之中得到贪生认可。
“二拜高堂——!”
转身,两人面向坐在高堂之位的沈逢齐,拜下。
她的记忆猛地跳转到天地倾覆、天魔入侵的惨烈画面。
她想起沈逢齐,神魂被夺舍……他倒在她的剑下,躺她的怀中,最后一眼时,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嘴角溢着黑色的血,对她说。
“小七……别哭,不要……自责……”
“师兄对你……”
“夫妻对拜——!”
陆晏禾被钟付闲牵着,面对面,躬身对拜。
凤冠与发冠轻撞的脆响,敲碎了记忆最后的封印。
她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来到这涿州城的一切。
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所有人皆亡的惨烈结局,是为了季云徵,为了姬言,为了——
她自己。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剧烈的痛苦让她脸色煞白,盖头下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困难。
她全靠钟付闲紧握的手和一丝残存的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在这最后的对拜中瘫软下去。
“祝两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余生共白首。”
“礼成——送入洞房!”
陆晏禾此刻神思恍然,被钟付闲一步步牵着。
不知走了许久,她被扶着在榻上坐下。
她听到了门扉关上的声音,钟付闲在她对面俯身而下。
“夫人,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钟付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为了这一日,我期待了许久。”
陆晏禾垂眸不语,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眸中翻涌的混乱与冰冷。
见她不说话,钟付闲低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夫人不说话,想必是这喜盖太重,让夫人不舒服了罢。”
他转身离开片刻,很快又回到床榻边,陆晏禾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莫急,为夫这便为夫人解了这负累。”
他俯身,手中那柄缠着红绸的喜称杆轻轻探入盖头下缘,缓缓向上挑起。
红色的绸缎如同落幕般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前豁然开朗。
喜盖之下,陆晏禾的容颜彻底显露。
凤冠珠翠流光溢彩,映衬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朱唇一点,美艳夺目。
本是极尽妍丽的盛装,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冰冷。
钟付闲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片刻后,他唇角扬起,轻声叹道:“我的夫人,真好看。”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陆晏禾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空洞与冰冷。
陆晏禾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他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
杀了钟付闲,这是师兄要她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冰的尖刺,在她恢复记忆,混乱无比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带着沈逢齐嘱托的重量。
“夫人,我们该喝合卺酒了。”钟付闲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重新回到她面前。
杀了钟付闲,这是她需要做的事情。
陆晏禾心中一片冷寂,杀意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汹涌。
钟付闲将其中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见她依旧没有动作,他只是了然地淡笑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抬起她冰凉的手指,让她握住那小巧的酒杯。
他引导着她,做出交杯共饮的姿态。
钟付闲将自己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喝,她握着酒杯,指尖泛白,一点一点地凑近钟付闲。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钟付闲静静看着她靠近,她苍白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温柔深邃,几乎要溢出来,低声轻唤:“夫人。”
烛光掩映下,陆晏禾微微倾身,冰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唇,轻轻印上了钟付闲的唇。
钟付闲闭上眼,倾心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真实的温暖触感。
而后他听到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冰冷没入胸口,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从心口席卷而来。
钟付闲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眼,低下头,看到了那柄没入自己左胸的贪生剑。
同时,在陆晏禾恢复记忆时便悄然恢复正常的系统,在她吻上钟付闲的瞬间,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宿主!人名果然显示了,他……”系统的声音带着激动,然而,当它看清那缓缓浮现在界面上的名字时,它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它以为是程序错乱,是幻觉,然而那三个字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那里。
沈逢齐。
系统的尖鸣在她脑海中炸开, 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但其实不必它说,已重新获得系统所有权限的陆晏禾,早已在同一时刻听到了那冰冷的提示音, 看到了那缓缓浮现的、刺眼无比的名字——沈逢齐。
钟付闲……便是沈逢齐?
怎么可能呢?
沈逢齐明明就在外面,方才还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到这里。
她那个对她极好的师兄,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步步算计、将她困于囹圄的钟付闲?
陆晏禾的思绪彻底停滞, 唯有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反应, 那只握着贪生剑柄、没入钟付闲胸膛的手,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 几乎要握不住剑。
她想抽回手,想逃离这无比荒谬的一幕。
可钟付闲像是早有预料,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抬起手, 覆上她颤抖的手背, 掌心那点温暖与她手背的冰冷相触。
“夫人……”他低唤,“还不够。”
他带着她的手,将贪生剑往自己心窝深处, 又缓慢地推了进去,直至剑尖穿透后背。
温热的血沿着剑锋渗出, 更多更快地染红了他大红的喜服, 那颜色变得暗沉, 触目惊心。
“不……不……”陆晏禾瞳孔紧缩, 摇着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串串, 灼热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与那粘稠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重叠,红烛跳跃的光晕与记忆中冰冷的血色交织,钟付闲的面容与沈逢齐的脸不断撕裂又融合。
二十年前,沈逢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亲自将贪生剑送入他自己的身体中。
如今,再一次在她面前重演。
“为什么……为什么……”
陆晏禾浑身发着抖,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开口:“师兄,若你是师兄,那外面的那个……又是谁?”
钟付闲身上的喜服,心口处已被深浓的血色彻底浸透,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不断上涌的腥甜,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让她看不懂的笑。
“我真高兴……”他轻叹,声音断断续续,“时隔这么久……我的师妹,还是愿意……听师兄的话。”
陆晏禾眼中的泪水凝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被彻底欺瞒的痛楚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这是你们早已算计好的,对不对?”她看着他,“他告诉我他不愿受你控制,让我杀了你,这些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他,不算骗你。”钟付闲笑得温和,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只有夫人你亲自动手……我们才能……”
才能什么?
陆晏禾不想听,她一点儿都不想听。
“别说了,别说了!!”她看着钟付闲逐渐惨白下去的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钟付闲!若你是沈逢齐你便不能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我再次杀你,不行……不行!”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贪生剑在他心口纹丝不动。
钟付闲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着伤口,呼吸更加急促。
“我怎么可能是……沈逢齐呢?”
他否认着,眼神愈发温柔,“沈逢齐……是个从不敢将自己感情摆在面前的窝囊废……”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陆晏禾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我与他不同,想要便是想要,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将自己喜欢的师妹让给别人。”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即便是死,也要娶你。”
“但夫人……其实,还有一事,我未曾与你说。”
身下血流不止,钟付闲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完,他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竟挺身,吻上了陆晏禾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陆晏禾思绪混乱,怔怔被他吻着,直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钟……”陆晏禾尚未说完,顿觉全身灵力一滞,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两眼一黑,失力倒在了钟付闲身上。
“宿主!”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呼喊。
钟付闲喉间再也抑制不住地呕出大口鲜血,可他的唇角却勾起一个灿烂得近乎妖异的笑容,他抬起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怀中的陆晏禾,在她耳边轻吟。
他用这个封住了陆晏禾的五觉,独独留下了她的听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
“我多想与夫人,两相白首,我们生同衾,死同椁。”
“多好的愿望啊……”他笑着,随着不断涌出的血,眼里也落下泪来,“原本,一切都该如此,原本,我可以强行控制我那可怜的一丝善念,完成此愿。”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仍执著地抱着陆晏禾,痴痴地望着她:
“若非夫人来此之时……带上了你的三个徒弟,那三人之中,有两人不应该在你的身边,若容他们在世间,只会害你至死。”
“所以,我这才改变主意,比起留你在这里……我更不想,让他们存于世间。”
他的话语如风般飘散:“沈逢齐早已是个死人了,这座城中的一切终究留不住你,那便只能……只让你出去……”
“师妹,我们今日成婚……是拜了天地的。”
“我们……是……算数的……”
“你……不能……忘了我。”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榻上的两人,抱紧陆晏禾的手臂缓缓垂下,身下之人气息彻底断绝。
钟付闲死去的尸首之中,黑雾飘出,如墨入水,丝丝缕缕朝着神女阁涌去。
神女阁外,疯狂汹涌的傀儡暴动着,随着那浓郁的黑雾弥漫开来,被刺激得愈加疯狂,直至一声变调的琴音过后,全数脱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