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四人被源源不绝的傀儡逼至顶层的角落,退无可退。
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整座神女阁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刻,阁楼之下毫无预兆地绽开一片磅礴浩瀚的灵力!
那灵力纯净凛冽,锋芒锐利,瞬间吸引了顶层所有人目光。
下方混乱的傀儡潮中,一道灼亮的剑光悍然亮起,剑锋所至,傀儡潮被从中劈开,一道身影正逆着污浊的洪流,疾速朝着神女阁掠来。
那人穿着一袭极其夺目的婚服,红得炽烈,金线绣成的凤鸟云纹在灵力激荡间流光溢彩,猎猎翻飞。
她手持贪生剑,剑光因主人毫无保留的灵力灌注而璀璨到极致。
“师尊!!”季云徵一眼便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势和身影。
阁楼下的陆晏禾在喧嚣震天的嘶吼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呼喊,她豁然抬头,看了过来。
与季云徵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更加锐利的光芒,手中贪生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剑鸣冲天,光华再涨!
“下来!!!”她道。
“师……”季云徵转头想要唤沈逢齐,腰间却猛然一紧,而后整个人就被甩出阁去!
“师叔!”谢今辞脸上的神情骤变,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沈逢齐,然而,一股凌厉的掌风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上。
谢今辞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吃力地、极其缓慢地偏了偏头,唇齿间艰难地溢出一个模糊的音:“姬……?”
姬言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今辞,语气轻佻,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刻薄叹息道。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谢今辞,你还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他一把将昏迷的谢今辞扶起,走到窗边,手臂一扬,径直将谢今辞朝着阁楼下抛了下去。
下方,陆晏禾前后接住了季云徵和谢今辞,抬头望向那摇摇欲坠的阁楼顶层,声音穿透喧嚣,带上了焦急。
“师兄!姬言!”
阁楼之内,少了季云徵和谢今辞,原本就被逼至角落的两人本就都没有出手,满身怨气的傀儡们嘶吼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沈逢齐下意识开口:“阿言……”
“我的好师尊。”姬言转头看向沈逢齐,眼神冰冷。
“你且闭嘴吧。”
“铛——!”
姬言话音落下的刹那,神女阁中猝然响起一道钟声,洪亮悠长,瞬间席卷阁楼内外。
钟声响起处,无论是已扑到沈逢齐和姬言面前几乎要将两人啖肉拆骨的傀儡,还是阁外疯狂的傀儡潮,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滞。
“沈逢齐。”
姬言站在沈逢齐面前,目光盯在沈逢齐脸上,声音不高,但却带着生寒的冷意。
“你向来……都很喜欢替所有人做主啊。”
姬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有黑雾盘旋,竟与沈逢齐身上的一般无二,甚至所含怨念更重。
“从前,你替陆晏禾做主,让她亲手杀了你,让她在你死后,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
“你也替我做主,”姬言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恨意,“压下你自己的一魂,将我从这座城里换出来。然后呢?骗我,瞒我,让我懵懵懂懂,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好徒弟!”
“沈逢齐,你觉得你很伟大,很高贵,被夺舍之后心甘情愿地死在陆晏禾的剑下,留我一个人,活在你整整二十年的阴影之下!”
“你明明心里喜欢着陆晏禾,也笃定我会与你一样喜欢上她!可你总是装成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暗地里看我面对你时那可笑且拙劣的遮掩!”
姬言双眼通红,话语不停,言语淬毒,宣泄着他心底积攒的满腔怒火与控诉。
“好,现在,你又要替我做主了,想要牺牲自己保全所有人,这下子,陆晏禾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对吗?”
姬言不是没有听到沈逢齐对季云徵说的所谓转世之事,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沈逢齐,他们之中最早清醒的人,他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时,就起了寻死之意。
所谓珈容倾的夺舍?不过是他想要死在陆晏禾剑下的一个借口罢了!
魂魄不全,又是死在贪生剑下,他沈逢齐只会魂飞魄散!何来的转世!
而在这之前,沈逢齐早就在涿州城找到了尚未苏醒的自己,用一魂抵押在此,将他换了出来,收作徒弟。
他的好师尊将他养大,等的便是他与沈逢齐一般对陆晏禾动心,再与他沈逢齐走上一样的路!
他满腹不甘,声音颤抖。
“沈逢齐,既然你,我,珈容倾,裴照宁,季云徵……我们都是一样的存在,都是“祂”的一部分,你又凭什么对季云徵网开一面,愿意让他留在陆晏禾身边!!”
沈逢齐:“……”
他深深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良久,缓缓道:“所以,阿言,我让你也随她走。”
与陆晏禾走?
姬言怔怔看着沈逢齐半晌,而后嘴角咧开,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师尊,你已经控制不住这儿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意得。
“如若要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只有作为此城源头的我,才能结束这一切。”
“我承认你下的棋赢得彻彻底底,但我姬言,也不是全让你沾光的人,你能让她彻底记住,我为什么又不能?”
说罢,姬言朝着沈逢齐走近一步,笑道。
“师尊。”
他抬起手,五指骤然魔化,长甲插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们今日,一同送她出去。”
“轰——!”
钟鸣过后, 裹挟着暗红与漆黑的火在轰鸣与震颤中刹那燃起,转瞬蔓延至整个涿州城。
灼热的火舌从每一寸沾染怨气的角落升腾而起,吞噬着目之所及的傀儡, 周遭的街巷乃至神女阁。
陆晏禾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心下一沉,她想要御起贪生剑,然而意念一动,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贪生剑剑身流转的灵光此刻尽数消散, 连带着她身上原本流转的灵力也感应不到分毫。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
这里, 快要结束了。
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立刻选择奔向燃烧的神女阁!
“师尊!!!”
季云徵带着惊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同样察觉到身上的异状, 抬眼便见陆晏禾不管不顾地跑向神女阁,脸上瞬间煞白, 紧跟着她冲了进去。
踏入阁内的瞬间,灼人的热浪便包裹上来, 木质的阁楼正在火焰中无声地碳化、崩塌, 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簌簌落下。
陆晏禾身穿的婚服在火光中翻飞,她顾不上擦拭脸颊沾染的污迹, 也避开那些坠落的燃烧物,目光死死锁定了通往顶层的方向, 踏着吱呀作响的阶梯飞速向上奔去。
“师兄!姬言!”
她高声的呼喊在轰然燃烧的火焰中传出,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层, 两层, 三层……每一步都踏在灼热上,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摘了头上的钗环,又将下摆的婚服撕扯掉, 没了繁重的拖累,继续向上跑。
四层,五层……火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陆晏禾的视野里充斥着晃动扭曲的红与黑,烟尘呛入喉管,引来一阵难以压抑的咳嗽,但她脚步未停。
越是向上,陆晏禾心中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再难以冷静思考,脑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快些,再快些!她要上去!带他们离开这里!
她不想再去管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要带他们出去……只要带他们出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师兄或许可以复生,姬言也不会出事……
当陆晏禾终于冲上神女阁的顶层,眼前已几乎完全被火焰充斥。
炽烈的火光扭曲了空气,眼前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目光急迫地搜寻,最终定格在了顶层中央,那尊曦和神女玉塑前。
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没有沈逢齐。
只有姬言。
他身上原本素白的衣衫已被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迹浸透,那些血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且妖异的红。
他静静跪在那里,头颅微垂,心口处的衣服破损,又或者说,那里此刻是一个空洞。
“姬言!”陆晏禾朝他喊道。
分明置身炙烈的火中,她只觉得自心底蔓起彻骨的冰冷。
火海中的青年听到了这一声呼唤,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嘲讽与疏离,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刻薄。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眼底是近乎沉寂的平静与疲惫。
然而在看到陆晏禾的刹那,还是有晶莹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只是那泪痕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周围灼热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隔着火海望着她,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牵起了一个弧度,张了张嘴,对她无声说了什么。
陆晏禾心脏蓦然传来剧痛,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朝着姬言的方向冲进火海之中。
“师尊!”季云徵一直紧跟在侧,见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们头顶上方,数十根被烧得通红的、粗壮的梁柱终于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火星,轰然倾轧过来!
在燃烧的梁柱砸向曦和神女玉塑的瞬间,姬言猛然扑身上前护住玉塑,在轰鸣声中与玉塑彻底淹没在火中。
顶层坍塌,其下亦再难支撑,椽柱歪斜,廊檐倾颓,层层楼台相继陷落,在烈焰中蜷曲焦黑,碎作纷纷扬扬的火星。
整座阁楼缓缓倾颓,火舌裹挟着瓦砾木料向下倾泻,火势愈发汹涌,将夜空染成一片摇曳的赤色。
暗红交织漆黑的火焰无声蔓延,掠过街巷屋舍,傀儡们在火中静立,身形渐渐模糊消融,未留半分痕迹。
城中楼阁馆舍在烈焰中失去形貌,街面石板扭曲变形,热浪蒸腾,城池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在无声的燃烧中化作飘散的余烬。
涿州城于一夜突降天火,天火过后,城中所有付之一炬。
包括城主钟付闲在内的涿州城百姓,无一幸免,当律戒阁得到消息赶到之时,只从城中寻得被天火所伤,昏迷的陆晏禾等人。
除了陆晏禾师徒外,当时上报律戒阁失踪的各宗弟子也陆续被寻得,除了——姬言。
一城一夜之间夷灭,当中还牵扯上各宗弟子,这原是在沧澜界震动极大的消息,但在律戒阁接手后与贺兰氏商议后,选择紧急对外封锁消息,由各宗接回所属弟子。
玄清宗赶来涿州城的是池楠意,乌骨衣与方寻初。
在贺兰氏提供的、位于涿州城附近的临时住所内,气氛沉凝。
池楠意看着在他面前站定,伤势已恢复七八成的谢今辞与季云徵,神色肃穆。
“依律戒阁阁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关你们在涿州城内发生之事,其详不得对外叙说分毫,否则,后果自负。”
谢今辞与季云徵并肩立于屋中,闻言皆是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池楠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顿了顿,才复又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此次召你们前往涿州城,是宗门考量不周,以致你们陷入如此险境,牵连至此……我代宗门,向你们致歉。”
谢今辞与季云徵皆是心思敏锐之人,自然听出了池楠意话语中未尽之意,即便没有这番提点,单凭他们在涿州城内亲身经历的种种,也早已明白那座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获救之后便被分别监管,直至两日后的此刻,才被传唤至此。
“宗主折煞弟子,遵从宗门之命,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谢今辞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看向池楠意道,“只是,宗主能否告知弟子,我们师尊……如今情形如何?”
一旁的季云徵立刻抬头,同样目光灼灼地望向池楠意
自他们从昏迷中苏醒,便再未见过陆晏禾,此间担忧,早已萦绕心头多时。
池楠意看着两人,缓缓道:“不必过于忧心。你们师尊修为远胜于你们,恢复自然更快,律戒阁在提前问询过后,已解除了对她的监管。”
他话语微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她如今……仍在涿州城旧址之内,寻找姬言。”
谢今辞与季云徵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早已听闻,除了他们几人,先前那些失踪在涿州城的各宗修士都已被陆续寻回,伤势或轻或重,总归性命无碍,唯独少了姬言。
谢今辞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姬言他……”
他没忘记,在涿州城内,姬言劈晕自己时的眼神。
池楠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坐在侧的方寻初抬起眼,接过了话头。
“今日是第三日,我们以及律戒阁派出的搜寻弟子,都不曾寻得他半分踪迹。”
方寻初说完这一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姬言留在宗内的命魂灯,已灭。”
“…………”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季云徵:“师尊她……知道吗?”
方寻初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影:“我们不曾亲自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想必……她心中早已有所明悟。”
话虽如此,陆晏禾至今仍不肯离开那片焦土,执拗地在那片废墟中寻找着人。
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
“另外。”池楠意再度开口,“我们先前已询问过你们师尊,她将一切说的已是详细,但关于当时涿州城内出现的一人……想向你们确认一番。”
池楠意没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但谢今辞和季云徵如何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谢今辞:“师尊所言,属实。”
季云徵没有跟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池楠意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涿州城之事,之后会交给你们一册秘简,上面会有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说完,池楠意神情疲惫,挥了挥手道:“最多再过两日,涿州城之事便会另交给律戒阁负责,届时,你们一同回宗,提前准备罢。”
“是,弟子领命。”
两人从房间退了出来,正准备一道前去寻找陆晏禾,却不想另外有人找了过来。
“道友!两位道友!”
庭院外正站着几人,似是等了许久,正探头探脑间,见他们出现,连声朝他们喊道。
季云徵和谢今辞看过去,发现是穿着金绣狐纹修士服饰的贺兰氏。
喊他们的为首之人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各有各的苍白,甚至有几人身上还正绑着缚带,显然是伤势未愈。
至于这为首之人他们自然认识。
不是他们当时涿州城内救下的贺兰苑还能是谁?
季云徵看着他,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第121章
即便贺兰氏作为东道主,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救出并联系了各自宗门,但回想起贺兰苑在涿州城内那番自私行径,季云徵心中依旧芥蒂难消, 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感受到季云徵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贺兰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惧之色。
“我、我是来, ”贺兰苑定了定神, 目光避开面色不善的季云徵, 落在谢今辞身上,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 “来找谢公子的。”
他朝着谢今辞露出一个近乎祈求的笑容,补充道:“寻公子有些要紧事相商。”
谢今辞看着贺兰苑这番作态, 心中明了对方寻自己必然有事,然而此刻更记挂着陆晏禾, 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几分犹豫。
季云徵瞥了谢今辞一眼, 看出了他的为难,对谢今辞道:“师兄安心随他们去,师尊那边, 我去寻她。”
谢今辞在微微犹豫过后还是颔首。
“有劳师弟。”他低声道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贺兰苑, “贺兰公子, 请。”
贺兰苑如蒙大赦, 连忙侧身引路:“谢公子, 这边请,这边请。”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随贺兰苑一行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他才收回视线,离开。
季云徵很快便抵达了涿州城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