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容倾的话语之中带着引诱:“只要你愿意以你为媒介探入他的灵识中,由你施展一次我给你的能力,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话语很轻,仿佛要逸散在空气中。
“于你,于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考虑考虑罢。”
裴照宁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双眼紧闭,颤抖的指尖昭示着他复杂且不断挣扎的内心。
很快,挣扎结束,裴照宁再度睁开眼时,眼底暗红的光芒亮起,他将季云徵从肩头放下并靠在了石壁之上。
红芒愈盛,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脸色苍白的季云徵眉心。
天魔界,开。
血色闪过,季云徵无数有关陆晏禾的记忆几乎是瞬间涌入裴照宁的脑中。
第一日,被救下喂血。
第二日,种下禁制,收徒。
第三日,选衣,被偷袭,再度被救。
……………
昏迷中的季云徵像是感受到记忆被窥探,原本沉寂的意识开始挣扎,许多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也变得不甚清晰。
哪怕是如此,他们能看到的两人之间的亲密,也已很多。
裴照宁看着一幕幕,神识情绪波动像是海上凭空掀起的巨浪,滔天骇然,他的眸子剧烈颤动,微微张开嘴似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言,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季云徵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如此轻松地得到她的关注与爱惜。
对季云徵来说,陆晏禾的关怀触手可得,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她主动要给的。
那……他呢?
他裴照宁这些年被刻意的冷落,又算什么?
“师父……”
裴照宁双手颤抖,觉得眼眶酸涩无比,他想要哭,却哭不出来,鼻尖湿润,从里面涌出了血,淌在了衣襟和散落的白发上。
他艰难地喘息:“停……停下来!”
他不想看了,不想再看了。
可他只知如何施展天魔界,却不知如何结束它,只能任由着那些记忆源源不断地涌来。
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佩铃,他还看到陆晏禾深夜深夜相陪,师徒对坐用餐。
还有后面……帷帐之中她的婉转余音。
初次以人身施展天魔界已让裴照宁的身体有些不堪负荷,那些记忆再度变得模糊起来,眼神恍惚,眼眶沁出血来。
与裴照宁同时沉入季云徵记忆之中的珈容倾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珈容倾:“……”
分明只是分魂,并无实体,珈容倾还是感受到了本体心肺处泛起的酸。
可笑,这应当只是……沈逢齐的感觉。
是,这是死去的沈逢齐融合在自己体内的情绪。
沈逢齐,你还真是,可怜。
珈容倾强忍着对于季云徵愈加强烈的厌恶,目的明确地将分魂引导至季云徵有关珈容弛的那段记忆之中。
他需要知道珈容弛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那记忆像竖起了某种屏障,让他不得不暂时脱开对裴照宁身体的控制才能让那些画面出现的清楚些。
是雪,极大的雪。
和血,极红的血。
珈容倾看到了自己那陌生的,气息骇然的七弟正抱着一个女子呕血而哭,哭声凄然。
季云徵怀中,是死去的陆晏禾。
珈容倾先是怔住,而后微微睁大眼,像是有些费劲地理解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数情绪冲击着,刺激着他。
陆晏禾死了?为什么?
“这到底是……”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珈容倾睁开眼,意识比裴照宁先一步恢复清醒,用着裴照宁的身体,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送入了一把长剑——是贪生剑。
于是他又怔怔抬头,对上了陆晏禾冷漠的眼神。
陆晏禾:“珈容倾。”
剑柄一用力,剑身没入腹部更深,女子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
“你把裴照宁怎么了?”
贪生刺入腹部的冰凉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从贯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珈容倾身体一晃,肩膀却被陆晏禾给攥住, 迫使他不往后跌去。
陆晏禾与他面对面,眼覆冰寒,再次重复道:“你对裴照宁做了什么?”
珈容倾凝视着她,脑中仿佛被粘稠的浆水糊住, 他思绪滞涩, 一点点理解着陆晏禾的意思。
做了……什么?
珈容倾眼睫垂下喃喃自语, 苍白的脸上眼眶处沁出的血鲜红刺目,而后他又抬眼朝着陆晏禾笑了起来。
“仙尊, 冤枉啊。”他的声音虚弱,“这次孤可什么都没做, 分明是仙尊您……”
他话未说尽,眸光微恍, 咳出了口血, 尽力避开了污血溅在陆晏禾身上。
不知为何,珈容倾并不想看到他从季云徵处窥探到陆晏禾那血染白衣的模样。
那样太难看了。
说起季云徵……
浑身的痛楚逐渐变成了麻意,珈容倾想着自己方才瞧见的一切, 眯眼笑问:“仙尊啊,能否告诉孤, 您究竟看上他何处?”
陆晏禾皱着眉看他, 没接话。
这家伙叽叽咕咕说什么?他又指的是谁?裴照宁吗?
见陆晏禾只是冷着脸不开口, 珈容倾闷闷笑了两声, 身体前倾,伸出没有沾染上鲜血的手,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艰难地想要触碰陆晏禾的肩膀。
上次……他还没碰到过她……
只有陆晏禾能够看到的,珈容倾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的眉心处,象征着从属禁制的朱红亮着熠熠的光。
珈容倾摸了个空,看着陆晏禾侧肩躲开的动作和眼底涌现的厌恶之色,他虚浮的脚步因惯性而随之踉跄。
“仙尊可要小心些……孤的那个弟弟啊。”
见陆晏禾脸上如他所料流露出除了厌恶之外的震惊神色,珈容倾的心底终于多了些别样的,隐秘的快意,他喘息道:“孤的那个弟弟……”
他没能继续挑拨陆晏禾和季云徵这对师徒的感情,贪生剑剑身瞬息化作流光溃散,陆晏禾收了剑,神情漠然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用力拽了过去。
闭嘴吧!
她没想到珈容倾敢直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
坚决,不能让他继续说!
耳畔短促的风声过后,陆晏禾的脸在珈容倾眼前放大,下一刻唇上被附上温暖,牙关被舌尖粗暴地撬开,熟悉的甜腥涌入,她故技重施,掐住珈容倾的喉结逼他将血咽下去。
她得让裴照宁回来。
青年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起来,珈容倾没有再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挣扎,他主动咽下了她渡过来的血,甚至整个人挺了挺身,借着这一举动与她贴的更近。
“嗬……”
很快,那如雷击般又痛又刺激的快感瞬间席卷全身,珈容倾浑身开始不可控制地痉挛,意识逐渐下沉间,眸中的理智飞速坍塌,变得迷离甜蜜起来。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近在咫尺的脸露出如此情态,知道这是只有珈容倾才能露出来的模样,眼角微微抽了抽,很难与他共情。
这家伙这是痛爽了?
魔族果然都是疯子。
她心中想要更快唤醒裴照宁,抬手便按住青年的后脑,将自己的唇压得更深,牙关相抵,再次强渡了一波血进去。
两人的身体贴的几乎毫无缝隙,青年在闷声痛哼之中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身并且收紧。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动作,眼底的划过暗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强行分开,却察觉到腰腹处传来的古怪压力。
陆晏禾:“……”
原书陆晏禾和季云徵的血为彼此强力催/情/药的设定此刻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季云徵是魔,珈容倾也是魔。
季云徵有的反应,珈容倾也会有。
这就导致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也……
陆晏禾眼中蓄起冷怒,抬手准备扯开攀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却听到了从他唇齿间传来的呜咽声。
“师父……”
陆晏禾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喜色,对上裴照宁缓缓睁开的浅色眸子,她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她的徒弟,裴照宁,回来了。
可当陆晏禾将头朝后退去,准备结束这个吻时,舌尖却是一麻。
她的舌尖被咬住,温热很快缠了上来,试图更加深入地攫取她所有的呼吸。
陆晏禾心下一沉,这才注意到裴照宁睁开的眼中,眼底虽然暗红褪去,却染上了更为浓重的、混乱的黑。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裴照宁,结束了这个吻。
“师父……师父……”
察觉她的排斥,裴照宁喃喃呼唤着她,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粗/重,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看不清的景象,只能凭着感觉与陆晏禾的气息凑上前追着她的唇。
或也并非全然看不见,裴照宁的意识依旧没能彻底脱离出季云徵的记忆,此刻正以季云徵的视角重复地沉浸在那一晚的晶莹与馨香之中,眼眶还在一点点地朝外沁出血珠。
难耐的灼热与酸楚一波又一波冲刷着他的身体,迫切地想要从虚幻之中揽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季云徵就轻易能得到一切……
终于,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裴照宁一声闷哼,意识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断,整个人被劈晕昏了过去。
陆晏禾抱住软下身的裴照宁,随着他滑落的力道一并跪下,双膝触地。
她抬起眼,开始观察这里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石壁上满是切割的痕迹与淋漓斑驳的鲜血,季云徵靠在石壁之上重伤昏迷不醒,裴照宁的腹部也是被贪生剑捅了个洞。
陆晏禾有些头疼,很难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是再晚来些,珈容倾就得控制着裴照宁杀了季云徵?
她先是点了裴照宁身上的几处止血的穴位,又给他喂下几粒丹药,然后才放下他去看季云徵。
看着季云徵毫无生气地靠在石壁上,发间沾了些洞中的水汽,其下的脸色亦是苍白到极点,她沉下脸,附身查看他的情况。
只是简单一摸,陆晏禾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季云徵的腰侧早已是一片濡湿,又仔细探了探,发现他竟是断了几根肋骨。
陆晏禾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的地上凝着暗褐色的一大滩血。
她飞快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面的男主数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5】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
她一整天都没有关注过季云徵,直至离开偃幽峰之后才简单查看过一次数值。
当时她只认为季云徵的数值波动加加减减是因为他的情绪不对,这才让系统追踪季云徵的气息来到这里发现了这一幕。
现在再仔细看,她发现季云徵的加减数值其实最后一次停留在午后便不再波动。
也就是说,季云徵可能在午后左右的时间便已晕了过去?至于裴照宁来到此处,或许只是刚刚来找他的?
不然她无法解释为何珈容倾会等到现在才对季云徵出手,又恰恰好被她撞上阻止。
那季云徵的伤应当也并非珈容倾控制裴照宁所伤,而是……白日他和江见寒打的那一场架?
如果是这样,那时他便受了伤,可自己却没理他?放他一个人撑到午后?
按照季云徵的倔强,他必定不会将自己的伤告诉裴照宁与凌皎皎,只会咬牙硬抗。
陪伴着陆晏禾的系统看着她似乎一直盯着那数据出神,也同样开始打量些数值。
除了陆晏禾发现的这些,系统还额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出声道。
系统:“宿主,很奇怪诶,男主这黑化值和好感值加加减减下来,最终的数值竟然都是……向好的?”
陆晏禾闻言一怔,立刻看过去,两遍计算过来,发现真如它所说的那样。
陆晏禾:“会不会是系统计算错误?”
系统飞速排查了一下后台,回答道:“没有,没发现数据出问题。”
“他的黑化值确实减了,对你的好感值也是……增加了的。”
陆晏禾:“……”
这算什么?自己冷落季云徵,他没生气?还加好感?这是自洽了还是单纯的受虐狂?
陆晏禾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但很快就将这些情绪给抛了出去。
即便作为魔或者半魔,季裴两人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依旧得尽快找人医治。
“贪生。”
一样对季云徵点穴喂药后,陆晏禾唤出贪生,将两人都放了上去,御剑极速离开洞穴。
她没有去药堂找医修,而是直径去了乌骨衣处。
“乌四!乌四!出来!”
殿外无人,陆晏禾在乌骨衣的殿外便开始喊。
“陆小六你嚎什么嚎!叫魂啊!”
不多时,乌骨衣便跑了出来,脸上气急败坏:“我今天找你半日都不见人影,现下做什么来……我的天爷你这是杀人了?!”
乌骨衣满脸的气势汹汹在看到陆晏禾从剑上拖下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就给震住了,她急忙上前,看清楚这两人是谁后,更是连眼睛都直了。
“你丧心病狂啊陆晏禾!你把你这俩徒弟怎么了?!”
陆晏禾没接话,而是背起裴照宁,对她道:“此事晚些再说,乌四你背季云徵,他肋骨断了几根……”
她的话语忽而顿住,扭过头,看向从乌骨衣殿中闻声疾步走出的几人。
池楠意,卫骁,方寻初,以及……江见寒?
看到她和她肩上背着的人,这几人皆时满目震惊。
池楠意目光来回落在陆晏禾和昏迷的裴照宁身上,神情凝重地开口。
“这是怎么了?”
“师兄?”
陆晏禾实是没料到会在乌骨衣这里遇上池楠意等人, 更没想到还会见到江见寒,一时间也有些愣怔。
乌骨衣在她后面鬼嚎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和个乌鸡样眼对眼瞪着是要作甚?”
“都上来搭把手啊!她陆六是剑修身体好, 难道要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扛人吗?”
方寻初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上前道:“来了来了。”
同卫骁一起疾步赶到乌骨衣面前,方寻初先一步从松了力道的乌骨衣肩上接过季云徵,刚将季云徵滑落的手箍紧环过肩膀, 下意识地偏头, 目光落在了那张无力倚靠在他肩头的年轻脸庞。
少年的长发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浸湿黏在脸侧, 带着些许泥污与半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
即便如此, 也丝毫无法折损这张脸惊心动魄的俊美,水滴从他额角落下, 顺着眉骨滑落。
他双眸紧闭,沾染上水渍的睫毛长而密, 贴合在他的眼睑上, 呼吸微弱。
方寻初回宗时拜师礼便已结束,他之前都不曾有机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陆晏禾新收的这个徒弟,只是谢今辞出事的那晚无意撇过一眼。
当时屋内光线不甚明亮, 对于跪在暗处的那个少年,他只隐隐有些熟悉感, 却也没放在心上。
现下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少年。
这张脸……
方寻初叆叇后的眼眸骤然凝固住, 视线胶着在季云徵的脸上, 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怔忪与难以置信。
“方寻初你发什么呆, 背不动我来背!”卫骁见他一动不动,没耐心地直接将季云徵从他肩上扯了过去扛在了自己肩上,大步往殿中走, 脚上生风,嘴边嘀嘀咕咕,“你个阵修什么时候弱成这般?扛个人都扛不动。”
肩头一轻,方寻初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追上去扶住季云徵的半边身体,温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道。
“三哥,他断了肋骨,你别颠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断几根肋骨又死不了人,你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卫骁头也不回,不耐烦道。
方寻初:“……”
那一处,池楠意伸手想要接过陆晏禾肩上的裴照宁。
陆晏禾摇头,想要直接背着裴照宁进殿:“师兄不用,我可以。”
池楠意神色严肃道:“我来。”
他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微微沉默,点点头,选择松开了裴照宁,任由池楠意将裴照宁接了过去。
当裴照宁的重量离开她的肩膀落到池楠意的怀中时,陆晏禾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着她,低头看去,不由得顿住。
裴照宁那本应该无力垂落的手,不知何时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几根手指曲着勾住了她的一片衣料。
正要将裴照宁完全接过去的池楠意也看到了垂头看到了这幕,眸光微动。
在池楠意腾出手之前,另外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陆晏禾的身侧越过来介入,将裴照宁那只无意识攥紧的手掰开。
陆晏禾扭头望去,是江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