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头再次问道:“可你又不姓公仪,而是姓江,这又是为何?难道是他们赶你出去的?”
从前陆晏禾对于江见寒的评价是,不近人情,但是忍耐力极为强大,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哪怕陆晏禾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蹦跶,这人也是能一字不说的。
能让一个忍人离开家族,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于是极其好奇。
在陆晏禾灼灼探寻的目光下,江见寒揽住她腰的双臂有些僵硬,很久,才说出四个字。
江见寒:“因为婚约。”
陆晏禾:“?”
江见寒垂眸:“族内弟子凡满十四,便会被族中长辈许下婚约,待年及弱冠后便会成婚,成婚之后,方可入世。”
“我不喜如此,亦不愿如此,这才离开,与公仪氏割席,拜入青阑剑宗。”
空气安静一瞬,陆晏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好家伙好家伙!
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她就说自己先前见到的公仪氏为何都不曾见过小辈,见过的又为何都已有家室。
没想到没想到,这神裔之后的氏族还有此等封建糟粕!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难道不是像江见寒这种行事作风都规矩己身,万般无错的人,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脱离氏族么?
“没想到我们小江仙尊还有如此纯情的模样呀,这是不满意包办婚姻,准备自由恋爱呢。”
一想到十几岁的小江见寒会因为这个原因负气离家出走,陆晏禾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甚至于笑出声来,撑住双臂的手一软,直接倒在江见寒身上,亲他的脸颊,捉弄地笑道。
“江见寒你说,小江仙尊要是看到自己轰轰烈烈地逃婚,然后几十年后喜欢上的人是我这种连名分都不肯给人的坏家伙,会不会痛骂你的识人不清?”
“青衡道君,你现在可是元阳仍在,可还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陆晏禾直接一滚,从江见寒身上滚了下去,嘻嘻笑着就要往榻里面缩,却被江见寒一把扣住手腕给扯了回去,直接被他压在身下,对上他绿得发沉的蛇瞳,被迫迎上他落下的、汹涌的吻。
“唔……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停停……”
待她被吻得气喘吁吁,不住讨饶后,江见寒这才将她松开了几分。
江见寒喘了口气,紧紧揽住身下的人,眸色黑沉:“还说么?”
陆晏禾知趣,连忙笑道:“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她才要稍挪动身体,突然感受到身下一硌,转头一看,发现是被自己抛在榻上的那片龟甲。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那片龟甲,恍然大悟。
陆晏禾歪头笑道:“所以你当初在神墓之中就对我心存歹念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把这个送给我?”
江见寒:“不。”
陆晏禾:“?”
江见寒:“还要更早。”
陆晏禾:“?”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见寒炽热的吻便再度落了下来。
“你这都不说?”
陆晏禾原以为江见寒是害羞才亲她, 没成想这家伙亲完便翻脸无情,说什么都不肯告诉陆晏禾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自己。
软磨硬泡无果后,恼得她直接将他推了开来。
她语气不满道:“江仙尊好生生长了张嘴, 只有亲人的时候是撬得开的,问起要紧事是怎么都张不开的。”
说完,她又抬脚踹在他束紧的腰封上,想将他踹下榻去:“既然张不开嘴, 那就下去, 别赖在这里惹人烦。”
第一脚踹在江见寒身上惹得他一声闷哼, 身体略微晃了晃,再要踹第二脚, 脚腕便被他伸出的手握住。
没等她挣脱,江见寒就扯住这只脚裸再度将陆晏禾拉了回来, 在陆晏禾生气之前,将她的双腿拉至腰侧, 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锁骨处。
江见寒:“不是不说, 是时候未到。”
陆晏禾见他如此,也没再踹他了,只是不解道:“回答个问题一句话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时候到不到的?”
江见寒顿了片刻,道:“我要回渟渊公仪氏一趟。”
陆晏禾先是一愣, 立刻被转移注意力, 问道:“为什么回去?你不是说你都逃婚逃了几十年了么?”
为什么要回去?
江见寒看着身下脸色讶异的陆晏禾, 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通过龟甲私自窃取的, 她与她的一众师兄师姐的话。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我会亲手了结他。”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 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听人墙角固然可耻,但沈逢齐是陆晏禾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江见寒既已知晓,便必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公仪氏久久困于双象之苦,他幼时曾隐约听闻族中长辈谈及分魂之术,如今回去渟渊公仪氏便可探寻一二。
即便陆晏禾的喂血之法能压住一时,又如何能压住一辈子?此法长久以往必耗费心血,她自保尚且困难,如何禁得住如此损耗自身?
分魂之术,或能强行剥离珈容倾对裴照宁的控制。
此事未有定数,江见寒并未直接对陆晏禾说出,只道:“处理些陈年旧事罢了。”
一见涉及私密,陆晏禾倒也不继续追问,眨巴着眼问道:“那现下回去他们还认你吗?或者会不会直接把你扣起来成亲呀?”
她一向很能联想,一想到如此画面便开始笑个不停:“到时候把你迷晕,拿麻袋装了回去就地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等道君再次醒来怕是已失了清白喽。”
“那又该如何?”江见寒闻言,竟然也难得地与她开起了玩笑,“我若失了清白之身,你可还要我?”
陆晏禾找他眨了眨眼:“有妇之夫那自然是不要……哈哈哈哈!江见寒你别挠!”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见寒压在身下挠起了痒痒肉,腰间传来的痒意让她弓起身笑个不停,伸手也要挠他。
“江…….哈哈哈,你怎么……哈哈哈……不怕痒啊哈哈哈!”
在陆晏禾被挠得受不住,眼睛都笑得沁出泪花后,江见寒这才收手。
一收手,陆晏禾心有余悸地想要往里头缩,又被江见寒先一步预料给按住。
他闷闷道:“还跑,没良心。”
陆晏禾反击道:“哪有?分明是你欺负我。”
江见寒垂眸,看着陆晏禾笑得喘息阵阵,胸口不断起伏,脸颊上浮现出醺然的酡红,一路染至耳畔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上等胭脂,艳丽得不可方物。
她本就没有拢严实的寝衣在方才两人的胡闹间变得散乱不堪,交领斜斜褪开,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肩线,墨色青丝铺散在榻上,显现出诱人的慵懒媚态。
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是何种模样,肆意明亮的笑容晃着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草木浅香,与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无声燎原。
他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看着他:“嗯?”
江见寒久久凝视她,在她的目光中蛇瞳不断扩大缩小。
江见寒:“再来一次。”
陆晏禾笑着以腿勾上他的腰,暧昧不明:“仙尊可得说清楚,要怎么来呀。”
江见寒俯身垂首在她的颈侧,深深呼吸道:“与前几次那样,好么?”
这下轮到陆晏禾惊讶了,现在气氛正好,她还以为江见寒会对她提出来进一步的想法呢。
陆晏禾侧脸与江见寒对视笑道:“我还以为仙尊会担心自己回去没了清白,在这里将清白先给我呢,感情不是呀?”
江见寒看着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得的人,心跳剧烈,却又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不是时候。”他声音暗哑。
神魂交融可以确保于她有益,若她失了元阴,他无法保证自己的元阳是否会超过她破损元婴承受范围,使她陷入危境。
再者,若是无意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之间之事,他不在她身边,她必定得一人承受。
她不像是在意此事之人,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沈逢齐之死,玄清宗落难,两次大事他都不在她身旁,即便知晓她一人也可以扛起,但他不再愿意留她孤身一人。
江见寒将额头抵上陆晏禾的额头,深深看着她:“等我回来,若你还愿意……”
等他回来,帮她解决完裴照宁之事,届时若她还愿意,他也可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
“好吧。”陆晏禾看得出来江见寒神情和语气中的郑重意味,自然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却也不忘朝他挤了挤眼睛,捣乱几句。
“那仙尊可得记得好好保住自己的清白,我方才可是说了,我可不要有妇之夫。”
江见寒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抚上陆晏禾
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清寒的气息覆盖而来,蛇瞳欲色深沉,与她额头相抵,神识主动且克制地流淌进来。
陆晏禾唇角一勾。
【梦境共感】技能,开启。
待陆晏禾一觉醒来,身侧空荡,帷帐中余温散尽,原本在结束后应与她憩在一处的江见寒早已不在。
睡完就跑?
她支起身准备骂江见寒这个无情渣男,无意触摸到了个温凉,棱角分明的硬物,低头看去,竟是册扉页无字的书册。
陆晏禾心中疑惑,翻开书册,发现这竟然是本手稿,手稿字迹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江见寒本人。
手稿之中的内容,乃是详尽拆解了她的玄清剑法与他的青阑剑法,从一招一式中指出剑招的优越与瑕疵之处,而后又附上了对应的改进之法。
陆晏禾一目十行看下去,一页页翻过去,逐渐震惊于江见寒对于这两套剑招鞭辟入里的理解,他的书稿之中字里行间毫无保留,通俗易懂,细致入微。
她难以置信,自己并不是没有在他面前舞过剑,而就他现在的这册书稿看来,仿佛他曾将她舞剑的每个动作牢记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才写出了这册书。
书中更是将许多难懂的意境感悟拆解成了基础的宗门功法和步法转换,即便是初入宗门的弟子来看,也能读懂七八分。
书册翻到尾页,从中掉出一封书信。
卿卿如晤四字入眼,陆晏禾心中最后的怨念也消散的一干二净,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江见寒,你怎么能这么肉麻!
“见此书之时,吾已远行,此番重回公仪氏,归期不定;值此期间,知你需教导门下弟子,未免劳神费心,特于枕畔留书。
此册所载,乃多年吾观你我剑道心得,可自行翻阅,若有可取之处,可誊写而下,交于你之弟子自行感悟。
大道无涯,修行领悟人皆有命,不可过度耗费你之心神,于你之安康无益。”
写到这里,江见寒的笔锋明显一顿,末尾字迹深深,转而又起一行。
“赠你龟甲,万望妥善保管,莫要离身,若有急事,随时可唤。”
陆晏禾一看这句话便知,自己曾将龟甲归还的举动造成了江某人巨大阴影,这才特此嘱咐。
她看着这句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都走远了,叫你你难道还能飞过来?”
她又继续看。
信中内容到此处便再无其他,信之末尾没有江见寒三字落款,而是——
一只简笔画就的小小乌龟图案。
这只乌龟不仅龟壳圆得过分,连脑袋和四肢也是无比工整,栩栩如生,尾巴则是一笔短促的墨点,就这么静静趴在素白的纸面上,竟带着些可爱的憨态。
仿佛是写信之人郑重嘱托到末尾,万千心绪不知如何着落,又怕她对自己的长篇大论看得厌烦,这才画下此物。
陆晏禾盯着这只小乌龟半晌,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江见寒,这个看起来古板的家伙,其实是真的很有趣啊!
笑归笑, 考虑到自己那三个月的禁闭,陆晏禾还是重新认真翻阅起来江见寒留下的册子,末了, 她下榻从书柜中拿出一册空白书册,坐于桌前开始书书写写。
天际泛白直至大亮,待乌骨衣来时,她将汇总江见寒书册里面有关玄清剑法可取之处结合自身感触的书册丢给了她。
乌骨衣进门, 接住她丢来的册子, 随手一翻, 挑眉哟了一声:“这是莫名转了性了?我还以为就你平素这不负责任的模样,准备偷懒撂挑子让你那几个徒弟自行修行呢。”
陆晏禾伸了个懒腰, 从桌前站起:“徒弟多了,自然是要费点心力喽。”
当然, 还得托江见寒的福,省了她不少心思。
她看向乌骨衣:“裴照宁和季云徵醒了没?”
“醒了, 但还下不了榻。”乌骨衣在她身旁的座椅坐下, 翘起腿道,“禁闭之前要见见他们么?”
陆晏禾心情极好,随口道:“不必, 让他们好生修养就行,等他们好透再告诉他们我关禁闭之事罢, 谢今辞也是。”
此次说是禁闭, 倒不如说是池楠意给陆晏禾的休沐, 这几日总在连轴转, 也是该休息休息。
休假之前,她可不想再来几场师徒情深的戏,怪肉麻的。
粉香扑面, 乌骨衣突然凑上前来,瞧着陆晏禾的脸,狐疑道:“陆晏禾,我怎么觉着你如今气色这么好?甚至有点……春风满面?”
说完,她也没经过陆晏禾的同意,直接伸手扣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陆晏禾心跳猛然漏跳一拍,呼吸一屏,直接甩开了乌骨衣的手:“干什么干什么,耍流氓啊?我好的很。”
乌骨衣被她甩开手之前已探了个七七八八,脸上浮现惊讶之色:“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为什么?”
方才一探,她发现陆晏禾明显周身灵力充盈许多,流转通畅,不复从前滞涩。
可在峰中的这几日,乌骨衣也没见陆晏禾潜心修行啊,光在她那几个徒弟中间打转了。
陆晏禾摊摊手:“谁知道呢,就睡两觉,就这样了。”
乌骨衣满脸不信,水葱朱蔻的十指抓住她的肩膀开始晃:“陆六你匡鬼呢,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快说快说!!!别藏私!!”
陆晏禾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我说真的,真就是睡两觉。”
嗯,睡两觉,各种意义上的睡两觉。
只是因为手段特殊,乌骨衣看不出来罢了。
她心中庆幸。
还好还好,昨夜没有鬼迷心窍,不然真就要被看出来。
乌骨衣本就未取她血为裴照宁制药而来,应付打发掉她后,陆晏禾很快就收拾东西搬到了沧茗后峰的帘洞居去。
说是帘洞居,倒也并非真居于水帘洞天之内,而是隐于后山飞瀑中流之侧的空地处,临水结庐。
屋虽不大,器物俱全,屋外拓得几亩灵圃,四季花事果蔬不绝,更伴两株结了果的古树,颇有些闲情雅致。
小生活,美滋滋。
依照池楠意的要求,陆晏禾随手抛出了方寻初所制的结界符箓,灵光闪过,一方结界便笼罩在庐外,隔绝外内外。
结界仿佛是一个可延展的单方结界,从里头可清晰瞧见外处,外处看来却瞧不见里面的光景。
此结界并没有限制陆晏禾的意思,只要她想,就可随意收放,很是自由。
陆晏禾无所谓有无,直接选择缩在结界中,每日睡醒就是种花摘果,临水捉鱼,或是阳光好时躺在院中晒太阳。
如此惬意的独居生活一连过了几日后,一天夜里,她就察觉到庐外来了人,便拿着一颗果子边吃边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谁呢?自然是她的那三个徒弟,瞒着各自的“临时”监护人,跑过来瞧她。
此刻三人在结界外站着,身形修长,并肩而立,像被月色洗过的剪影。
他们容貌皆极出众,眉目如画,风姿清绝,又各有特色,站在一排格外养眼。
同样,他们三人的脸色皆带着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美人。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池楠意竟然如此严惩,直接立了结界于此处,连想要看陆晏禾一眼都做不到,脸色都十分难看。
裴照宁茫然地看着眼前不可视里的结界,唇色雪白,不住颤抖。
都是因为他,全都是因为他,才导致她受罚至此。
谢今辞长久地,沉默地看着周围的荒凉之地,眼中深沉。
师尊从未吃过如此之苦。
季云徵默然站着,袖中双拳攥紧,竟然是直接跪在了结界之外。
他这一跪,仿佛触发了另外两人的开关般,也跟着扑通两声朝着结界跪了下来。
陆晏禾:“……”
她看着他们的动作,一口一口地吃着果子,心中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