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这是不相信你五哥还是你自己?”方寻初叆叇后的双眼含着笑意,“五哥我可是相信你收徒弟的眼光的,能当你徒弟的,必定有过人之处。”
陆晏禾:“……”
还是不相信她的为好。
陆晏禾还想要说什么,方寻初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放心。”
行,不说了,留他自行体会吧,实践出真知。
又过了两刻钟,陆晏禾终是有些沉不住醉酒带来的头疼与困意,出了乌骨衣的殿中,准备打道回府。
她才唤出贪生剑想要御剑离开,剑才召出便泛起微弱的嗡鸣。
几乎是同时,陆晏禾察觉到身后无声靠近的人,旋即转身。
那人的气息先一步笼过来,在陆晏禾开口的前一刻揽住她的腰贴上来,同时堵住了她欲张开说话的嘴。
冷松的气息袭来,陆晏禾瞪着眼,心中骂道。
江见寒这家伙怎么还在这里!
即便夜黑风高也有伤风化, 为防有人撞见,陆晏禾把江见寒就近扯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才进林子,江见寒就借着陆晏禾拉他的力道反将她抵在树干上, 垂首用鼻尖蹭她。
陆晏禾将他推开些距离,蹙眉不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和凌皎皎走了吗?她人呢?”
“先行送她回去后才折返回来的。”
没了旁人在场,江见寒也不再维持原本清清冷冷的仙尊表象,他盯着陆晏禾, 喉结不住滚动, 声音暗哑:“一天找不见你, 难受。”
陆晏禾闻言先是一愣,仰头看着江见寒暗色的眼瞳和那恨不得将她生吞的模样, 突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白日里,在江见寒的说完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后, 陆晏禾恶上心头,对他再次使用了【梦境共感】。
区别于之前的梦境共感, 她不必再入梦, 而是将之前她与他的梦重新丢回给了他。
这次,她也不必再次共感,共感的只会是江见寒。
于是当陆晏禾用缚灵索将江见寒捆在椅上, 看着他双目紧闭动情发颤,热汗泠泠的模样, 她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气也消了不少。
只是后来她转头去喝酒……然后把江见寒忘得那叫一干二净, 自然也忘记关注那共感持续了多久。
咳, 要是一天的话……好像玩得有点过分了。
“江见寒,其实……”
陆晏禾的脸上露出个尴尬且讪讪的笑容,才喊了个名字, 后背便被人按在树干之上,面前之人仿佛是团被火烧灼的雪贴上来,明明身上的还带着晚霜的寒意,吻上来的唇却灼热非常。
“唔……”
陆晏禾本来就头疼头晕,江见寒还和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索吻,呼吸逐渐不畅。
她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开始用力捶且踹江见寒,谁料身前的人不仅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
几息过后,陆晏禾开始眼冒金星,身体渐渐发软,顺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救命,她真是错了,放过她吧,都折腾一天了,她是真没精力了……
幸好,没等陆晏禾彻底晕过去前江见寒就察觉到了不对并松开了她,揽住她的腰身阻止了她下滑的动作。
江见寒:“你何处不适?”
陆晏禾好容易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眼前恍恍惚惚的景象才清晰了几分,她没接江见寒的话,而是将目光挪到他的双眼上,疑惑地咦了声。
陆晏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江见寒的眼睛好像变了。
很像是——蛇一样的碧绿竖瞳。
联想到那晚上江见寒动情时眼中同样泛起的莹莹绿光,她被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给震惊到。
陆晏禾直接笑着开口问:“江见寒,你的眼睛可真不一样,你不会是只妖吧?还是条蛇妖?”
她边说,边忍不住上手,却被江见寒抓住手腕,而后看着江见寒眼睛一闭一睁,再度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色。
江见寒:“是……亦不是。”
陆晏禾:“?”
江见寒拉着一脸懵的陆晏禾的手腕,无声召出苍虬剑扶着她腰身踏了上去。
江见寒道:“先回去,再告诉你。”
…………………
听禾水榭。
殿中内室点上了灯,陆晏禾穿着寝衣,披散着长发,毫无仪态可言的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抱着怀中的软枕在腿上滚来滚去,另一只手支在推至近前的方桌上托着头摇摇晃晃。
纱帘被掀起,江见寒走了进来,来至榻前,将手中端着一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参茶放到方桌上推了过来。
陆晏禾探身瞧了瞧,纳罕问道:“要我喝?回来之前我就已服用过解酒丹,没必要再喝这个。”
江见寒目光沉静,落在她略微皱起的眉间,声音平稳:“丹药只可化去酒力,烈酒灼脉,仍需服以热汤舒缓神思。”
“你寒郁凝滞,才致头胀疼痛,红糖性温,姜可祛寒,参汤加补,三者相辅可化寒生暖,缓解头痛之症。”
陆晏禾听他说了一大堆,拖长语调哇哦了声,嘴角漾起清晰的笑意开始伸手鼓掌:“真不愧是青衡道君,懂得真多,佩服佩服,受教受教。”
江见寒:“……”
面对陆晏禾的调侃恭维,他面上静默,只将那盏汤蛊又往她面前稳稳推进半寸,清冷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直截了当道。
“那喝不喝?”
“喝。”陆晏禾唇角弯起,语调轻快,“道君金口玉言,剖析得字字在理,我若是再不喝岂不是不识抬举,枉费您一片好心?”
“更何况都劳驾您来亲自为我熬汤了,哪怕是穿肠毒药也得喝呐。”
说完豪气壮志的话,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江见寒露出几分无语凝噎的神情,嘻嘻笑着抬起那盏汤蛊饮了下去。
温热的甜意与细微的辣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暖融融的气息自胃部缓缓升腾,一点点驱散掉体内的滞涩寒意,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暖水之中,额角蔓延开至整个头的疼痛也轻了很多。
她闭上眼喂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都逐渐展开。
果然,多喝热水的至理名言还是没错的。
才把汤蛊放下,她眼睛便睁大。
只见江见寒走出去又走进来,然后像是变魔术般往方桌上放了几个荷叶包,解开中段系着的细绳,每个荷叶包里面的糕点飘起的热腾的水汽便蒸腾了出来。
陆晏禾看得眼睛发直:“真就田螺姑娘降世,你哪来的这些糕点?”
有辟谷之术她自然不会饿,但是被眼前的糕点勾起了馋虫,她这才想起来似乎从今日一早开始自己连口吃的都没下肚,隐隐的竟然产生了没由头的饥饿感。
“之前下界瞧见的一些,顺道随身带了点。”江见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食指大动的陆晏禾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可以试试。”
看着眼前被重新蒸过,散发着香气的糕点,陆晏禾也不客气,直接拈起一块来咬了口,扎实松软的糕点咬入口中,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笑,并且毫不吝啬地朝着江见寒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糕点并没有因为存放时间的缘故变得涩然板硬,一看便是江见寒买来之后就给它们下了时停的小禁制,用灵力锁住它初成时的状态。
她嘴巴里面嚼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中中赤石,@#$^&%!$#……”
江见寒没听清楚她的叽里咕噜:“什么?”
“我说,真真奇事,堂堂青衡道君,几时也变得这般重口腹之欲了?”陆晏禾将嘴里面的糕点嚼完咽下去,露出个揶揄的笑,“你是全身灵力没处使?用在这些糕点上?这是有多喜欢?”
要知道,无论是何物,施展时停禁制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需要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来维持术法,江见寒用在给糕点锁鲜上,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这么想着,陆晏禾准备拿起糕点往嘴里送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递给江见寒:“青衡道君要不也来一块?”
江见寒伸出手默默接过,没吃,只是开口道:“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我没有如此生疏。”
何止是不生疏,他们已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
陆晏禾看着他的反应,反而起了兴趣,眼睛发亮:“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直呼你名江见寒?还是江仙尊?还是说小江江、小寒寒、见寒?”
江见寒手一抖,原本捏在手里面的糕点就这么从他手里滚落,啪嗒掉在地上,引得陆晏禾一声惨叫,瞪向他。
“不喜欢吃就不吃,丢地上算什么!不如丢我嘴里!”
江见寒:“……”
他看着此刻堪称活泼的陆晏禾,眼神微晃,不免会想起当初在神墓中的陆晏禾,也是这般活泼嘴毒好动且贪吃。
似乎只要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就总能恢复些从前的模样。
如果他能让她不再去接触那些事情……
又用几块糕点垫了肚子后,陆晏禾想起来正事。
“喂,江见寒,现在是不是该讲讲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下摆被人踢了踢,江见寒不由得断掉思绪,目光朝着下摆处的力道看去,凝在了一只白皙的脚踝上,而后又木木地顺着这只脚踝一路向上看回陆晏禾的身上。
陆晏禾一回来就换了件宽松的寝衣,衣襟松垮,肩颈处的线条流畅优美,她墨色的、柔软的长发垂落而下散散铺在榻上,喝了暖汤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分起汗所致的红晕。
眼波流转间,她似嗔似笑,没有平日那般端着。
江见寒目光沉甸,眸光深寂,难以言喻的情愫又在幽暗里悄然滋生盘旋。
他知道陆晏禾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不设防的样子,是因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那一场梦中,他们彼此神魂交融,将对方彼此的各种模样都看得彻底,所以现在在他面前,她自然也不再忌讳所谓男女大防,只讲究如何舒服如何来。
但那梦……终归是梦。
即便他甚至不用思考都能想到陆晏禾这身寝衣下是何种风光,但他们实实在在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有些,不太满足于只在梦中与她在一起。
如果他们能够正式结为道侣,能够实实在在的在一起……
不,不能再想这种事情,他答应过她,永不再起这种念头。
“江见寒,你是不是又盯着我想那梦里的事情了?”
陆晏禾幽幽地声音响起,江见寒猛然回神,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笑。
“你的眼睛——又变色了。”
江见寒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 就听得陆晏禾含笑的声音。
“两只眼睛都变了,你光捂一只有什么用?”
闻言,江见寒眼睫一颤又要闭眼, 陆晏禾直接从榻上直起身体,拉住江见寒的手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拽。
“不许压,你让我看看。”
堂堂仙尊,被一个女子拉的脚步慌乱, 几个趔趄过后, 被榻边的踏步台绊倒, 因惯性摔在了榻上。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侧开身,反手将江见寒压在自己身下, 双膝顶在他腰间两侧,俯下身。
她将头凑近江见寒的脸, 伸出手触碰他那垂落而下,纤长且不断颤抖着的羽睫, 言笑晏晏:“江仙尊怎么躲闪不看我呢?莫不是嫌我容貌丑陋, 不屑瞧我?”
“不……”江见寒依旧偏过头不敢看她,嗓音压得低沉沙哑,“眼睛、不好看。”
“哪里就不好看了?”陆晏禾伸出手, 指尖搭在他的脸颊上,捧住他整张的脸, 稍稍用力, 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给扭了过来。
视线被迫相对, 江见寒一双碧绿的眸子映入眼帘, 瞳孔收竖着两条锐利的黑线,黑线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乍然变粗又变细,非人感铺面而来。
他的喉结不断滚动着, 唇抿得发白,仿佛受刑般煎熬。
“分明就好看的紧。”陆晏禾摩挲着他微凉的眼尾,仔细看着他的这双眸子:“很像是那种上等贵重的琥珀欸。”
身下紧绷着的身躯似乎因为这句话稍稍松懈下来,却转瞬又因为陆晏禾的下一句话再度紧绷起来。
“所以每当你产生欲/念的时候,都会这样吗?就像妖族到了季节发/情一样?”
“还有你是妖修的话,为何我与你相处那么久都没有感受到你妖的气息,莫不是瞒着我私藏了什么宝物遮掩气息?”
“怎么说你我也是过命的兄弟,咳,至少曾经是,好东西不给分享可就不厚道了。”
陆晏禾对江见寒眼睛的好奇很快转为对他身份的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被她压着,感受到身前的温热柔软,江见寒胸膛有些禁不住地不断起伏。
“你先下去,我起来再与你说。”
“不。”陆晏禾直接双手压住他的胸膛,将他想要撑起身的动作给压了回去:“就这样说呗,不挺好?”
说完又补充了句:“还有,眼睛不允许变回去,说完再变。”
江见寒:“……”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屈服,伸出手轻轻环住陆晏禾的腰,开口问了个问题。
江见寒:“你听说过,渟渊公仪氏么?”
陆晏禾当然知道。
在《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书里的世界观中,“三宗两氏”乃是沧澜界重要的存在。
三宗,玄清,青阑,归墟,沧澜修真界中依宗门实力在数百宗门中推选出的上三宗。
包括上三宗在内的所有沧澜界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遴选天资聪颖者入宗,培养并壮大宗门实力,扩展宗门势力与影响力。
而与以宗门派系为纽带截然相反的是“两氏”,渟渊公仪氏与檀陵贺兰氏,作为以血脉为纽带传承至今的神裔氏族,据传是千年以前辅天神兽玄冥神龟与涂山神狐的后裔。
渟渊公仪氏司守沧澜界隘,檀陵贺兰氏司掌天机推演,与上三宗共列律戒阁五大首席,其下所有氏族弟子皆身负同源血脉,族规约束,禁纳外族。
江见寒一提到公仪氏,陆晏禾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摸向自己的腰间,莹光闪过,那只江见寒曾送给自己的龟甲就直接落到了手中。
陆晏禾看了看龟甲,又看了看江见寒,笑道:“这龟甲,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自己就是公仪氏吧?”
“你的眼睛我若没看错的话是蛇瞳吧,这和乌龟又有什么关系?”
江见寒凝视着她道:“北辰有灵,其神为武,负甲而盘蛇,其尊号为玄。”
“玄武神兽本源,便是龟蛇盘而共生,公仪氏作为其后裔血脉,亦是身负玄武之象。”
“玄武之象,龟正蛇奇,龟主镇守,其德曰贞;蛇主蕃息,其德曰……”
陆晏禾等了等,总不见他继续说,于是接话道:“曰什么?”
他垂眸错开陆晏禾的视线,难以启齿地从口中吐出一字。
“淫。”
这一字吐出,江见寒两侧的耳廓都已红得几欲滴血。
陆晏禾的眼睛被这一抹红晃到,等反应过来时,指尖便已使坏地刮上他一侧通红的耳垂。
“嘶——”
细微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江见寒猛地抽气,揽住她腰后手臂骤然缩紧,将她猛然往前一推,才避开了其他的反应。
“我虽知晓公仪氏是玄武后裔,从前在律戒阁与公仪氏也打过些交道,可对于此事还是第一次听说……”陆晏禾的笑容完全藏不住,“真不是你诓骗我胡诌的话,与他们相处的不好,就转头用这种恶趣来败坏人家的好名声?”
不怪陆晏禾不信,同为律戒阁持戒,她从前可没少见到江见寒与任职在律戒阁的那几位公仪氏就各种事情上起争执。
公仪氏族人人如他们的先祖原身那般厚重敦实,一代代是出了名的族风严谨,古板且固执己见,与人争执,动辄搬出长篇大论,听得人耳烦生厌。
自然,江见寒本人也是不逞多让,彼此意见产生分歧时,场面往往犹如大儒辩经,十分好笑,一来二去,律戒阁无人不晓江见寒与公仪氏关系僵硬,势同水火。
故,哪怕江见寒之前神墓之中送给她那龟甲,她也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处。
可是看着江见寒如今严肃的表情,她明白江见寒没有与她扯谎的理由。
江见寒:“此为族内禁忌,隐秘不可为外人道,旦夕外泄,恐生变故,故只存在于……闺房之乐,唯有结为道侣者,才会彼此透露。”
言下之意,只有成为公仪氏的道侣,被氏族承认,才能知晓公仪氏在古板表面下那不同寻常的隐秘。
江见寒的话越说越低,更是在说到“道侣”二字时几乎听不清楚,陆晏禾废了好大劲,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陆晏禾明白,江见寒是怕再次触及到她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