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裴照宁松开的手推到池楠意怀中,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眼神冷静。
气氛似有片刻极其微妙的凝滞。
池楠意眼底似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望望江见寒,又看看陆晏禾,而后眸中瞬间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却也没说什么。
裴照宁和季云徵都很快被背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想要进去,手腕却被江见寒拉住,于是侧身皱眉看他:“有事?”
江见寒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沉:“你喝酒了?”
陆晏禾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事。
她虽然服了姬言给的解酒丹,但喝过酒的酒气并不会随之消失。
从离开偃幽峰到现在,她都没想起来给自己捏个清洁咒,江见寒自然闻得出来。
陆晏禾:“你洁癖病又犯了?”
江见寒下意识否认道:“不……”
可陆晏禾没等他说完,当即就简单捏了个清洁咒丢在自己身上,道:“现在行了吗,江见寒?”
说完,她便甩开江见寒的手,紧跟着入了乌骨衣的殿里。
江见寒:“……”
他默立在原地片刻后默默随在了陆晏禾的身后。
等进入乌骨衣的殿中,陆晏禾因为方才的停顿,没能跟着乌骨衣进去内殿,眼见里头的门阖上,只得停下脚步留在外殿。
“阿禾?”
被人突然唤了小名,陆晏禾只觉得声音熟悉,循声看去,在看清迎面而来的人后,有些不敢置信。
“二哥?”
温以眠如今已不是孩童的模样,此时正穿着一直身长袍,身形高挑舒展,像是株庭中青檀树,他面容朗澈,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一双眼睛明亮且柔和,自带着朗爽阔然的气质。
他疾步走来,抬手展臂就将陆晏禾抱住就开始笑:“怎得才来?今天半日寻不见你人影。”
陆晏禾被他熊抱住,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二哥何时恢复的?”
“今日午后。”温以眠松开她,目光往前望,意有所指,“当时正巧遇见了来你峰中的这位……”
陆晏禾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看到了才跟着她踏入殿中的江见寒,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午后温以眠之前服下的那丹药药效副用总算结束,让他从孩童的身体变了回来,遇上来沧茗峰的江见寒,才来了乌骨衣处。
想必池楠意等人也是因此出现在此地。
温以眠笑容清亮,回身看去:“当然,还要多谢凌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替我喊了人,这才到这里。”
凌姐姐?
陆晏禾往温以眠背后看去,果然瞧见了跟在温以眠身后的凌皎皎。
凌皎皎见温以眠如此称呼,连忙摆手,脸飞速泛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二长老,莫要开弟子的玩笑了!弟子哪里担待得起您这般称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温以眠不言,只是朝着凌皎皎笑笑,旋即笑意又淡去,皱起眉看向陆晏禾道:“方才我见大哥他们背着人进去,像是照宁和你的那个新徒弟?他们身上的伤……?”
“季云徵身上的伤……”陆晏禾看了看江见寒:“或许是今早与江见寒切磋时落下的,当时他撑着没能说出来,生生熬了一日,伤及肺腑,这才如此严重。”
她身后的江见寒怔住,回想起来白日季云徵被自己荡开的剑意摔出去的画面。
他那时肋骨便断了?那当时他竟然还爬的起来……
“至于裴照宁……”
陆晏禾闭了闭眼,纠结着找什么借口为好,那里间的大门就骤然打开,乌骨衣满脸怒容地走出来,像是寻仇般四处看。
终于,她瞧见了陆晏禾,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艳红的裙裾随着动作猎猎,像是猝然燃起的火。
“陆小六!”乌骨衣手上还沾着血,直径上来想要揪人衣领,被温以眠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
温以眠:“小四?发生什么了?你冷静些。”
“冷静?你让我冷静?!”乌骨衣张牙舞爪,“温以眠,你知不知道裴照宁满身的血到底哪里来的?他腹部那伤是贪生剑捅的!”
“前几日是谢今辞,现在又是这两个,我就问谁家师父带徒弟能带成这样?还要我给她擦屁股,这都擦了多少次了!”
温以眠闻言,眼底闪过错愕,回头看陆晏禾求证:“阿禾?”
陆晏禾:“……”
趁着这个空挡,乌骨衣直接弯腰从温以眠臂弯下钻了过来,却再次被人拦住。
“江见寒。”乌骨衣看清拦在她身前又将陆晏禾挡在身后的人,笑容冷冷,“怎么,您这是要英雄救美,管哪门子的闲事?”
江见寒道:“乌骨衣,你应该先去替他们诊治,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人。”
“我为难她?”乌骨衣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从观峰台到这里,又从谢今辞到现在这两个,我为她跑上跑下的,现下倒是变成我为难她了?我作为医修就活该为她操劳?”
说完,她直接指着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把你那几个徒弟给照料好,那就早日放过他们,别一个个被你折腾掉半条命才罢休!”
在乌骨衣身后,池楠意沉着脸出来,身后跟着方寻初与卫骁。
池楠意不笑时,脸上显露出宗主的威严,朝着江见寒肃然道。
“青衡道君,此事是我们玄清宗内部事宜,我们有事要与她说,烦请回避。”
青衡道君,是外人对江见寒的敬称。
池楠意说出这话,已有了逐客之意。
江见寒同样冷下脸,正要开口,就被陆晏禾推了一把。
陆晏禾:“走。”
她看着他,声音不容置疑。
江见寒:“……”
他袖中双手紧握,想要留在此处,又想起来他曾与陆晏禾约定过永不在旁人面前暴露彼此之间的关系,眼底的寒霜颤了颤,终归还是点头拂袖离开。
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腰间的银铃,而后收回视线,离开。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全程懵然的凌皎皎。
当无关之人都走完,池楠意眼神示意方寻初,方寻初会意,立刻起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乌骨衣早就扑到陆晏禾的身前道,脸上余怒似是未消:“陆六,我的话你回答不回答?”
“你说的有理。”陆晏禾垂眸思索片刻,“你感兴趣的是谢今辞和季云徵,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让给你。”
她说完,脸上就被染着豆蔻的两指给用力掐住。
乌骨衣眉梢挑起道:“笑话,你当我傻呢?白痴都看得出来你这两个徒弟就专认你一个,我可不再做那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这下轮到陆晏禾开始疑惑。
“那你方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是闲得慌?”
“喔——那我演的。”乌骨衣拖长调子,笑道:“怎么样,像不像?纯赶江见寒走罢了。”
陆晏禾看着她得意的模样:“……赶他走干什么?”
乌骨衣没接话,眼神飘过去,陆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池楠意。
“小七。”
池楠意看着她神情认真肃然,语气沉沉。
“你有事瞒着我们。”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
陆晏禾装傻:“大哥指的是什么?”
跟在池楠意身后出来的卫骁皱眉, 他侧身推方寻初道:“她瞒着我们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寻初瞥他一眼,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说了句:“她喝酒了。”
“喝酒又怎么?我天天喝。”卫骁仍旧没有理解要点。
方寻初不禁扶额, 有些无奈道:“三哥,我说你能不能整天脑子里面就惦记着你那刀和酒?小七她什么时候和你一样喜欢喝酒了?”
“都说喝酒消愁,她消愁的酒能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偃幽峰?那里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
他又将视线扫过内殿。
“她一身酒气送来一身是伤的照宁,还平白无故捅了人家一剑, 你当她是冷血无情, 喝酒喝的不开心见人就捅?”
这里本就没有外人, 方寻初顿了顿,索性直接说了出来。
“别整天小六小六叫她, 你便真当她是小六了。”
“照宁长的像谁,你不清楚?”
卫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脸色骤变,转头, 鹰钩似的眸子盯上陆晏禾:“陆晏禾?他说的是真是假?”
陆晏禾摊了摊手, 故作轻松地露出个笑容:“什么真的假的?顶多算是我喝酒发疯误捅了自己徒弟一剑,这也值得你们多想?”
她是真不想要他们管珈容倾这事。
温以眠在旁默了默,道:“小七, 你要不还是别笑了,这笑……怪不好看的。”
乌骨衣抱胸严肃点头道:“感觉要哭出来了, 哦对, 裴照宁是不是喝了你的血?你喂他血也是发酒疯?”
“如果今日之事只是误伤。”池楠意道, “那为防万一, 之后我便禁了你再见照宁,小七你有意见么?”
陆晏禾:“……”
温以眠一刀,乌骨衣一刀, 池楠意更是致命一刀。
陆晏禾如鲠在喉,慢慢蹲下,幽幽道:“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损的师兄师姐……”
将唇抿的泛白后,她叹了口气,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闭眼坦白。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话落,满室死般的寂静。
“不过……”陆晏禾又睁开眼,嘴角勾起笑容,“我用了些法子,暂时将他压了下去,如今的裴照宁理智尚存,我有把握能保……”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陆晏禾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给提溜了起来。
卫骁怒瞪她,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厉声道。
“笑笑笑,你还笑得出来!很好笑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与我们说?!”
温以眠几步上前钳住卫骁的手:“够了老三,你朝她发什么火?她比谁都不想这样。”
卫骁从鼻间重重冷哼出一口气,松手甩袖:“那她为何不说?难道还想和当年一样自己扛着,先背个弑兄的罪名,然后再背个杀徒的罪名被人口诛笔伐?!”
温以眠:“……”
不怪卫骁恼火,当年夺舍之事除了在后方的陆晏禾外,在场所有人都被闷在鼓里,直至听闻沈逢齐的死讯。
若今日不发生此事,依照他们看来,陆晏禾还想瞒着。
池楠意上前,站在陆晏禾的面前,脸色极差:“这是何时的事?照宁他自己是否知晓?”
陆晏禾点点头。
她这次没有隐瞒,只是简略了些,挑出能与他们说的给说了出来,又将喂血给裴照宁说成是阴差阳错发现的效果,又说了裴照宁喂血之后能够苏醒并且压制珈容倾夺舍分魂,交代了夺舍的来龙去脉等等。
众人听着她的讲述,从头到尾都难言震惊之色,尤其是池楠意,在听到裴照宁甚至选择撞剑寻求自我了断时瞳孔震颤,恍神了许久。
裴照宁不仅是陆晏禾的弟子,也同样是池楠意的弟子,哪怕将沈逢齐的因素排斥在外,多年师徒情谊亦难以作假。
他沉默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晏禾,慢慢道。
“小七,你准备如何做?”
触及到某种隐痛,池楠意肩膀微颤,吸了口气,眸色深暗。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陆晏禾对于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她没有犹豫,回道:“我会亲手了结他。”
其余人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卫骁咬牙切齿道:“陆晏禾,你是想要把自己逼成个疯子吗?!”
温以眠道:“此事,坚决不可。”
池楠意道:“小七,我不同意。”
他们都是看着陆晏禾在杀了沈逢齐之后的性情变化的,一次已经承受够了,若再来一次,他们不敢去想陆晏禾会变成何种模样。
“同不同意也是我来。”陆晏禾并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只是道,“这是我答应裴照宁的。”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此话一出,其余人再次沉默下来。
有她先前说的裴照宁撞剑举动,加之他们又对裴照宁这个弟子的了解,没人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甚至只要陆晏禾开口,他们都觉得裴照宁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接受,心甘情愿地死在她的剑下。
就想当年的沈逢齐……
见气氛沉重,陆晏禾笑着开解道:“师兄,你们何必如此悲观,现下他的情况还在控制当中,照宁自己都没放弃与珈容倾的抵抗,你们何必摆出人快死的颓废样?”
“我不悲观,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陆晏禾的脖子被从后头猛地勾住,乌骨衣身上的熏香飘了过来。
“你的血真能压制魔族?甚至是控制珈容倾?他可是天魔皇族。”
乌骨衣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现下倒是将脸凑了过来,眼睛亮的惊人,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稍稍皱起了眉。
“我记得观峰台当时你给那季云徵也喂过你的血,他又是从那种地方来的,难道你……?”
陆晏禾哪里想到乌骨衣会来这出,心中咯噔一声,惊讶于乌骨衣记忆的同时脸色依旧努力保持不变,解释道:“当时是为了救活他,他与裴照宁又不一样。”
乌骨衣狐疑追问:“真的?”
当然是假的,但是陆晏禾坚决不能承认。
季云徵与裴照宁不同,她会说出裴照宁被夺舍之事,是笃定裴照宁无论是在自己还是在池楠意等人心中的地位不同。
沈逢齐的死已成为定局,但裴照宁,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沈逢齐。
可季云徵,除了陆晏禾外,一旦他被发现是魔,无人会对他手软。
她得保住季云徵,即便是撒谎。
陆晏禾:“我不会收魔为徒弟,他不会是魔。”
“你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不如进去救人,他们都伤的不轻。”
乌骨衣:“用得着你说?放心,你的徒弟一个都死不了。”
“裴照宁腹部的伤不致命,就是受点罪,至于你的血真的能否有你说的那种奇效还需要验证。”
“至于季云徵……”
乌骨衣面露古怪:“他肋骨是断了没错,又失了不少血,但他身上更多的伤,若我没猜错,纯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你这徒弟若不是魔,那怕不是有自虐的倾向,比起身伤,他的心病更重,又对你如此依赖,若是不好好教导,以后怕是会走歪路。”
陆晏禾心道,嘿,你猜还真准,上辈子他早歪得不成人样,这辈子正在努力矫正,至于结果如何……
嘶,她又开始开始思考,季云徵为什么分明受虐还减黑化值和加好感值了。
………………
终于,在近半个时辰的沟通后,陆晏禾及其师兄师姐就如下约定达成一致。
其一,关于裴照宁被夺舍之事决计不可外传,另其余人等在裴照宁跟前需装作不知。
其二,陆晏禾的血是否能够压制裴照宁体内的珈容倾尚且存疑,但考虑到目前陆晏禾实践出的效果,之后可去沧澜界外抓只魔物试验。
其三,鉴于近日谢裴季三人呆在陆晏禾身边状况频出,待他们三人恢复后,需要暂时与陆晏禾分开,在宗门进行修习,陆晏禾本人将会被池楠意以管教弟子疏漏为由,罚禁闭三月,于后峰帘洞居中修养,免于打扰。
至于裴照宁身上的问题,在与乌骨衣讨论后,陆晏禾会将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制成丹药,以她的名义要求裴照宁每日服用。
虽然陆晏禾因为在珈容倾身上施加禁制的缘故,能够观察到他是否有异动,但还是同意了池楠意的建议,每日让裴照宁来她处请安观察情况。
主意已定,夜既已深,池楠意等人都陆续离开乌骨衣殿中,陆晏禾则是替乌骨衣打下手,直到裴照宁和季云徵两人情况稳定后才算松了口气。
原本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陆晏禾脑中不觉有些昏沉,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人扶住。
陆晏禾:“五哥。”
方寻初松开她的肩膀,低声温和道:“你今日还喝了些酒,素日又不是擅酒的,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有我替你照看着就行。”
陆晏禾看着他,想起来方才之事,忍不住提醒他:“五哥,季云徵的性格……怕是不太好相处。”
因为自己会有三月的禁闭作为修养,谢今辞、裴照宁、季云徵这三人在这段时间里也理应有人略微照顾着些。
谢今辞禾和裴照宁没什么意外的会在修养好后暂时交由乌骨衣和池楠意来照顾。
令陆晏禾意外的是,方寻初竟然是主动揽下了照顾季云徵的活。
虽知方寻初是好意,但这两人无论是原著情节还是这辈子之前都没什么交集,陆晏禾实在是担心他们之间会出什么意外,比如,方寻初发现季云徵的身份,之后引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