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想归想,决心归决心,当陆晏禾和公仪昶刚回到客院,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件东西,门外便传来了人来的动静。
来人并非谢今辞,也不是江见寒,而是公仪琅。
陆晏禾站在房门口,将紧拽着自己袖口、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公仪慕从身上扒拉下来,往公仪琅怀里推了过去:“琅公子,慕小公子还是交还给你吧。”
见状,公仪慕像只抛弃了的小兽,又扑上来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姐姐,你别赶我走!”
陆晏禾俯身耐着性子哄他:“你爹爹还在等你,你不回去,他会担心的。”
“不要!”公仪慕脾气上来,犟得很。
陆晏禾只得看向公仪琅:“琅公子,还是麻烦你带他回青衡道君身边去吧。”
公仪慕闻言,竟猛地甩开了公仪琅试图来接他的手,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我才是公仪氏的族长!公仪琅,你没资格命令我!”
说完,他扭头就跑,一头扎进了陆晏禾和公仪昶暂住的房间里,还从里面“哐当”一声闩上了门,开始哇哇大哭。
里头很快传来公仪昶无措的安慰声。
陆晏禾:“……?”
族长?谁?公仪慕?这个才过她腰高的小豆丁?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仪琅:“公仪氏的族长……你们让一个孩子来当?”
面对她的惊愕,公仪琅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是啊。”
“毕竟,我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当不了族长;而我嘛……志不在此,不想当。”
“至于我二哥公仪涣,也就是青衡道君江见寒,他多年前答应留在公仪氏辅佐的条件之一,就是公仪氏将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扶上族长之位。”
陆晏禾彻底震惊了,她一把拽住公仪琅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房门的廊下无人处,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公仪慕的母亲是谁?”
公仪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但是你看他那张脸,几乎和我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会怀疑这不是他的亲骨肉?”
陆晏禾:“……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江见寒带回来的?”
公仪琅想了想,答道:“在你……呃,在谛禾道君身陨后的第四年。”
陆晏禾沉默地看着他,从公仪琅忍也忍不住的笑容中她明白,公仪琅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否认,只是默了默道:“把公仪慕带走吧,我们明日便走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
公仪琅两个大跨步赶上并伸手拦住了她,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怎么,谛禾道君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吃味了?”
陆晏禾抱胸冷冷看着他:“什么吃味?”
公仪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哥在你‘死后’不久就有了个孩子,而感到介意呢。”
“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陆晏禾嗤笑一声。
是她假死在先,瞒过了所有人,江见寒在那之后的三四年里,遇到了个心仪之人,与之结合,生下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晏禾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不爽。
毕竟她也没给过他什么名分。
公仪琅看着陆晏禾变幻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是啊,以我对我那二哥的了解,他实在不像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我们公仪氏虽因血脉缘故,在某些方面……嗯,不易克制,但一码归一码,对于真心认定、并交付了本源龟甲的伴侣,那可是极其忠贞的。”
顿了顿,公仪琅微微倾身,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陆晏禾脸上。
“我那二哥当初既然都能不惜代价地让你服下他的龟甲,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仅仅三四年就能轻易移情别恋,另结新欢,还弄出个孩子的人。”
“谛禾道君,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不会不清楚吧?”
陆晏禾斜睨了他一眼:“弯弯绕绕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
公仪琅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笑容。
“是啊,毕竟我这位兄长,莫名其妙就带了这么个孩子回来,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族长之位都替他筹谋好了……”
他朝着陆晏禾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没再与公仪琅多费口舌,直接将人轰出了客院。
至于公仪慕,等她回去看着少年哭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模样,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恍惚间,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裴照宁、谢今辞甚至是季云徵的影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同意只留他一夜,明日一早便必须送他回去。
公仪慕这才破涕为笑。
然而,这份心软很快就让她后悔无比。
晚上,在公仪慕哼哼唧唧、撒娇耍赖非要挤到她床上睡下后不久,半夜,少年便开始不安地扭动,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
“娘……娘……娘……”他嘴里不住念叨着,轻声啜泣着。
陆晏禾被他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中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中一惊,睡意全无。
她立刻想起白日里谢今辞提及公仪慕的先天不足之症,连忙起身,草草给意识模糊的公仪慕裹上外衣,准备抱着他去找谢今辞。
睡在榻下地铺上的公仪昶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地问:“娘子?”
“他发烧了,得去找人。”陆晏禾语气急促,抱着已烫得像个火炉般公仪慕就朝门口走去。
她冲到门边,伸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陆晏禾:“?”
从外面被锁上了?谁干的?
她心急如焚,加重力道再推。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门外,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深沉的夜色里,夜露浸湿了他的肩头。
方才门没推动,恐怕正是因为他靠门而坐给挡住了。
是江见寒。
他先是看向陆晏禾,又挪到她怀中的公仪慕身上,目光沉沉。
陆晏禾看他见到公仪慕不适依旧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火窜起,猛地推了他一把。
“江见寒!这是你亲儿子,他发烧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表情!”
江见寒被她推的向后一个趔趄,站定之后,他垂眸看着公仪慕,站在原地半晌才轻声道。
“陆晏禾,他不是我的孩子。”
陆晏禾:“?”
第187章
陆晏禾被江见寒这话说得一愣, 但怀中公仪慕愈加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暇细思,心头那簇火反而因此烧得更旺。
“江见寒,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是与不是, 他现在烧得厉害,最要紧的是立刻把他送到谢今辞那里去。”
她将公仪慕往江见寒怀里一塞,推着他催促道:“快去!”
江见寒:“……”
他总算抬起手接住了意识昏沉的公仪慕,却没有依言转身离开, 反而抱着公仪慕径直越过挡在门口的陆晏禾, 走进了她方才出来的房间里。
陆晏禾愣了一瞬, 随即猛地转身跟了回去。
室内昏暗,被彻底吵醒的公仪昶正摸着黑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 江见寒抱着公仪慕走入,借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和终于亮起的烛光, 将公仪慕放在了床榻上。
公仪慕烧得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 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被动静惊醒, 似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向坐在榻边的江见寒,无意识地呢喃:“爹……爹……”
“江见寒, 你疯了吗?他需要医修!现在、立刻、马上带他走!”
陆晏禾冲进来,急得直接撸起袖子, 恨不得一拳砸醒这个失智的家伙。
公仪昶见陆晏禾如此激动, 吓了一跳, 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娘、娘子!”
他看来看去, 既担心公仪慕,又怕陆晏禾盛怒之下真的与江见寒冲突起来,磕磕巴巴地江见寒道。
“弟、弟, 阿慕、发烧、了,你要……找、找人……”
“没有这个必要。”
江见寒的声音冷静响起,他坐在榻边,伸出一只手,覆上公仪慕滚烫的额头。
他抬眼,望向被公仪昶拦住的、怒不可遏的陆晏禾,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现出碧色。
“阿慕他,”江见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的孩子。”
“或者说,他并非‘人’。”
陆晏禾身体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气昏了头出现了幻听:“江见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江见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榻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平静。
“……这个孩子,”他轻声道,“是我的心魔。”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
江见寒坐在榻边,自顾自地开始说道。
“当年你身死,体内曾寄存你体内的本源回归于我身。”
“但那股力量……并未与我彻底成功融合,反而因我当时的执念与心绪震荡,化作了我的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公仪慕汗湿的鬓角。
“那时……我亦存了死志,只是不愿看到心魔在我濒死之际反噬,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在了断之前,我打算先将它从体内剥离。”
“我成功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但它离体的那一刻,并未消散,反而……与我的一抹神识融合,化为了实体。”
“不是同龟甲般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
他看向昏睡中的公仪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孩子。”
他像是无声的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本打算……亲手了结他,以绝后患。”
“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江见寒的目光落在公仪慕紧蹙的眉心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初生婴孩懵懂的眼神。
“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爹爹’。”
长久的沉寂,只有公仪慕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于是,我没有杀他,给他取名为‘慕’,将他带回了公仪氏。”
“因他非人,本质是我心魔与神识的结合,虽有人形,却根基不稳,体弱多病。我只能找到谢今辞,以贺兰氏的固魂之法,勉强维系住我分给他的那一小片神识,让他能如常人般……活下去,长大。”
“他因我当年的执念而生,自他有了意识,便一直在好奇……自己的娘亲是谁。”
江见寒的目光转向陆晏禾,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执即将消散,他,也要消散了。”
陆晏禾此刻已被江见寒这些话冲击得心神剧震,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口,目光在江见寒和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公仪慕之间来回游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呢……”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音。
这些信息过于炸裂,让她甚至有些恍惚,当她勉强回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公仪慕身上时,才骤然发现榻上的少年虽然烧得浑身冷汗,气息急促,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
显然他听到了所有。
可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涣散失焦的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陆晏禾的方向。
见陆晏禾终于看了过来,榻上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年努力地牵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瞬间浸湿了鬓发。
“姐……姐。”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朝陆晏禾的方向伸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
陆晏禾想也没想,几乎是疾步冲到榻边,蹲下身,一把握住了那公仪慕滚烫的手。
“阿慕。”她轻声唤道。
公仪慕的眼睛努力聚焦,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更靠近她一些,竟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可他哪里还有力气?身体刚抬起一点,便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眼看就要摔下床榻。
陆晏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整个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烙铁,汗湿的头发黏腻地贴在她的颈侧,他伏在她肩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
“怪不得……我……这么喜欢姐姐呢……”
他虚弱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原来……是爹爹……喜欢姐姐呀……”
陆晏禾将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还以为,我没有娘亲呢……”
公仪慕伸出手环抱住陆晏禾,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头。
“我这么说……姐姐会……生气吗?”
陆晏禾摇头,下颌抵着他汗湿的发顶,眼眶酸涩得有些发疼。
少年抱着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反而渐渐平缓下来。
“阿慕会乖乖消失的……”
他像是困极了,声音含糊不清。
“不会成为……姐姐的拖累……”
“阿慕和爹爹一样喜欢姐姐,但爹爹……没有保护好姐姐,所以姐姐不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可以平日多来看看他……就当是来看阿慕啦……”
江见寒依旧沉默地坐在榻边,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僵直而寂寥,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之绪。
陆晏禾闭着眼,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
她怀中的公仪慕的面色此刻竟红润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用手撑住了陆晏禾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仰起脸,与低头看他的陆晏禾四目相对,细细端详她之后,撑起身体在她下巴处落下轻吻,脸上旋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甚至带着点调皮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她怔忪的脸。
“姐姐……”他气息不稳,却带着恳求,“能亲亲我吗?”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公仪慕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他再次伸出胳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了陆晏禾的脖子,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真好……”他满足地喟叹,声音轻得像鸿羽,“姐姐这次不会抛下阿慕先走了……”
过了半晌,他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有些……累啦……”
他松开抱住陆晏禾腰的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姐姐,晚安……”
满室寂静中,少年的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微弱下去,直至几乎无法察觉,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恍惚间,陆晏禾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呢喃,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安心,消散在空气中。
“……娘亲。”
陆晏禾怀中,少年蜷缩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变得冰冷。
长久且窒息的死寂后,一点微弱的碧色光芒从公仪慕心口处亮起,紧接着,那光芒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无声地覆盖了他的身躯。
在陆晏禾的注视下,公仪慕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泛着莹润绿光的星点,如光尘缓缓飘散开来。
这些光点并未立刻消失,它们仿佛带着依恋,在陆晏禾身周萦绕片刻,而后才飘向静坐一旁的江见寒,快速没入了江见寒的心口处。
就在最后一点光芒融入体内的瞬间,江见寒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他脸色惨白,咳出一大口血。
陆晏禾抬手一把扶住了他微晃的身体。
江见寒朝陆晏禾摇摇头,示意她无事,旋即轻推开她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就着床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眼调息。
莹莹绿光照亮整片房间,陆晏禾没再说话,看着江见寒吸收回归的本源之力。
公仪昶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来回徘徊,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们之间……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公仪昶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抬手捂住了剧痛不止的额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不属于平日模样的痛苦与迷茫。
他的娘子……可能要不要他了。
江见寒用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才将回归的本源吸收了六七成。
房中烛火早已燃尽熄灭,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杦,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