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额际,似乎是想要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陆晏禾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像是被无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谢今辞的声音继续飘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轻柔。
“凌姑娘长得,与在下的师尊可真像啊……”
“是在下这些年来遇到的,最像师尊的人,像到在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在下恍惚间还以为是师尊回来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额发,带着微凉的体温,动作极轻地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但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柔的语调,却莫名透出更深凉意,“凌姑娘并不是师尊,对吗?”
他的语气缓慢,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陆晏禾心头发紧,几乎要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虽然谢今辞没有封住她的嗓子,但他问的这个问题,陆晏禾是一个字都不敢应!
不仅不敢应,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谢今辞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这番话,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的试探,还是……他真的已经偏执到某种程度,认定她只是个完美的“容器”,而开始走火入魔了?
陆晏禾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斯人已逝,贺兰家主可曾想过……她或许早已不愿再被尘事羁绊,已然轮回转世?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谢今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师尊有没有真正离开……现在,用凌姑娘的性命来试一试,或许便知了。”他语气里的轻柔褪去,透出几分冰冷的意味。
“又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柔下来,带着一□□哄般的蛊惑,“凌姑娘可以骗骗我,就说……你便是我的师尊。”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
“师尊……”
他近乎耳语般地,在她耳边低喃,湿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僵。
“叫我一声今辞吧。”
“只要您叫我一声……我便信您。”
第185章
谢今辞俯身将整个人虚虚压在陆晏禾身上, 鼻息灼热地洒在她脖颈上,激起陆晏禾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战栗。
被他这样笼罩着,陆晏禾没有再挣扎。
因为她能察觉到, 谢今辞虽禁锢着她,但他的身体此刻正微微发着颤。
那颤抖细微却无法掩饰,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了解,他此刻的言行举止, 与其说是试探, 不如说……他几乎是凭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笃定了她就是陆晏禾。
他没有直接戳破她,却用言语, 用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暗示, 软硬兼施,等待着她的承认与回应。
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系统:系统不会干涉宿主基于本世界逻辑下的自主选择, 理论上, 宿主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
【陆晏禾:……知道了,让我想想。】
陆晏禾闭上眼,有些纠结。
她扪心自问, 到底多年师徒情分在,对自己的那几个徒弟她确实无法做到全然割舍。
但放不下是一回事, 如今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谢今辞已执掌贺兰氏, 江见寒回归公仪氏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至于季云徵回归界外, 虽然没有向系统细问下落,但想必也不会差,裴照宁由池楠意培养, 未来某日也会成为玄清宗的继任者。
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了全新的身份、走上了截然不同但彼此独立的路,并不需要一个陆晏禾再去为他们指引。
应该各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因她的死而复生而掀起波澜,搅乱如今或许已趋平静的格局。
而她,陆晏禾,或许也可以就此摆脱那些“谛禾道君”、“玄清宗六长老”、“陆持戒”这些身份与架子,以“凌知意”这个全新且简单得多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看着眼前谢今辞这副近乎偏执的举动,陆晏禾的心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是只有他一人变成了这样,还是……
如果只有谢今辞的话,又或许把这件事情……只告诉谢今辞一个人如何?
陆晏禾心中天人交战,犹豫再三后,她微微动了动被压住的一只手,从谢今辞的掌心下慢慢抽离出来。
见谢今辞没有阻止,陆晏禾侧过头,抬起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伸了过去。
谢今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
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前一瞬——
“青衡道君!家主他……”
门外陡然传来贺兰苑急促的声音,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骤然打断!
苍虬剑……江见寒?!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收回了手。
她甚至来不及推开身上的谢今辞,房门就在一声巨响中被蛮横地撞开!
风声由远及,陆晏禾眼前人影一闪,只听“砰”的一声沉重闷响,伴随着谢今辞压抑的闷哼,虚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谢今辞被谁一拳狠狠掼到了左侧地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把将尚躺在榻上的陆晏禾拉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些许甜饯般甜腻气息的味道瞬间将陆晏禾包围。
公仪昶将陆晏禾牢牢护在怀里,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怒视着倒在地上的谢今辞,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不、不许欺负我娘子!”
陆晏禾回过神来,她顾不上安抚公仪昶,急忙扭头看向跌在一旁的谢今辞。
不得不说,公仪昶纯稚,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揍的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谢今辞脸上,谢今辞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谢今辞低低喘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那一丝猩红。
他抬眼,目光掠过被公仪昶紧紧抱在怀里、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陆晏禾,随即他抬高了视线,望向房门的方向。
“青衡道君,在下竟不知,公仪氏的待客之道……何时变成了随时踹开客院房门,抬手便动粗了?”
门口,江见寒长身玉立,身后月光如练。
他一身暗青色常服,并未着正式的公仪氏族袍,站在那里,手中仍旧握着苍虬剑,脸色漠然。
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目光先是扫过公仪昶,而后落在谢今辞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红上,江见寒的眼底始终没有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贺兰家主。”
他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凌氏之女凌知意,如今已为家兄明媒所娶,无论前情如何,既定了名分,贺兰氏若有其他需索,可另择合宜之人。”
谢今辞闻言低笑一声,他扶着旁边的凳椅缓缓站起身,回看向门口神色漠然的江见寒。
“若是……贺兰氏不答应呢?”
“青衡道君您又当如何?”
江见寒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欲再度开口。
可被他进门后便按在手下的公仪慕却在此刻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撒开丫子就朝着公仪昶和陆晏禾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快速绕过公仪昶,直直扑进了陆晏禾的怀里,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
“姐姐!”
公仪慕先是看了看谢今辞,又看回陆晏禾,脸上满是担忧:“姐姐没事吧?是哥哥欺负你了吗?哥哥他一般不这样的。”
祖宗诶,你现在跑来做甚!
陆晏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贺兰家主没有怎么样我……”
话虽这么说,她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视线黏在怀里的公仪慕身上,根本不敢抬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江见寒来了!他就在门口!
他会不会也和谢今辞一样认出她来?
陆晏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七上八下,她默默地调整姿势,将身体微微侧着背着江见寒,又靠近公仪昶,恨不得他能把自己挡得密不透风,更恨不得门口那位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然而,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地想要降低存在感,都不及旁边某个小家伙“灵机一动”。
只见依偎在她怀里的公仪慕仰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冲她粲然一笑,然后忽然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就要拉着她往门口江见寒的方向带,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先前不是问我爹爹是谁吗?走,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爹爹!”
“虽然他脾气特别古板——但是人不坏!”
陆晏禾虽然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子轻易拉动,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顺着那股力道转过了身。
这一转,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门口那道同样闻声看过来的视线。
转过来的刹那,陆晏禾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江见寒原本只是淡漠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手中苍虬剑瞬间发出强烈的嗡鸣声,江见寒沉寂冰冻的眼底像是被猝然投进颗巨石,轰然巨响之下,冰碎浪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向前猛地跨出数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瞬间便来到了陆晏禾面前,抬手间攥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带着近乎失控的仓惶。
要死要死!
陆晏禾在江见寒疾步走来的瞬间,便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心脏狂跳。
然而,黑靴在她的面前猝然停住,紧接着,面前的人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矮了下来,让他可以仰头看清陆晏禾的脸。
他仰起脸,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看向陆晏禾,陆晏禾防不胜防,无处可逃,猝然与江见寒灼热滚烫的视线相撞。
下一刻,她看到了江见寒眼底轰然碎裂开的眸光,某种强烈的情绪破开了压抑的口子倾泻而出。
他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
一个颤抖到不成调的单音,艰难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中挤出。
说着,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当冰凉的掌心贴上陆晏禾温热的脸颊,他捧着她的脸,双眼很快变得通红。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咚地一声砸进谷底。
就算她再想装傻,此刻也再清楚不过——
江见寒也认出她了。
不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她额头上真贴着“我是陆晏禾”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成?
这场面僵持了不过瞬息,陆晏禾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想好是该继续硬着头皮装“凌知意”,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了事——
一只手臂忽然横插进来,猛地将半跪在她面前的江见寒一把推开!
紧接着,陆晏禾被一股力道向后拉去,跌进公仪昶怀里。
公仪昶用身躯牢牢挡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眼中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他气鼓鼓地瞪着被推得一个踉跄、双目有些失神的江见寒,因为激动,话语异常响亮。
“你……你也要!抢我娘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力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弟、弟……也不行!”
“她是你、嫂子!”
说罢,公仪昶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陆晏禾往外走。
“大伯……?”
公仪慕被这场面吓到,看着陆晏禾被拉走,无措的看了看江见寒,立刻选择往外追去。
“姐姐!!!”
房中,江见寒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苍虬剑摔在身旁,眼神在空洞了片刻后,脸色逐渐惨白。
“呵……”
榻边,谢今辞靠着椅凳,笑着闭眼,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轻呵声。
第186章
公仪昶牵着陆晏禾的手踏出贺兰氏客院的院门, 一走到外头的回廊岔口,步伐便猛然顿住,面露茫然。
他左看看, 右看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陆晏禾跟在他身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于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问道:“夫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仪昶回头看她,抿了抿唇, 眼神里带着未消的余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闷声道:“回家。”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愤愤:“他们、抢你, 坏。”
陆晏禾看着他气鼓鼓却又憨直认真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方才混乱而起的紧绷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忍不住笑出声。
她哄孩子般道:“好,回家就回家。”
“那我们先回先前琅公子给我们安排的客院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便回去,好不好?”
公仪昶点头, 原本沮丧垂落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公仪昶不识路, 但陆晏禾先前来过几次, 自然是识路的, 她主动牵着公仪昶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少年清脆且急切的呼喊声。
“姐姐!等等!”
陆晏禾的脚步顿了顿,她拉着公仪昶转过身, 便见小小的身影从贺兰氏的院门内飞奔出来,直直扑到了她身前,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公仪慕仰着小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焦急和恳求,“哥哥还有爹爹……他们没有想伤害姐姐的,真的!”
他急急地解释:“只是姐姐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哥哥和爹爹他们只是太惊讶了,这才对姐姐失礼的。”
陆晏禾从他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蹲下身来,与公仪慕平视,问她道:“那你告诉姐姐,你爹爹和那位贺兰氏的哥哥找到那些与我容貌相仿的人,后面把她们怎么样了?”
公仪慕咬了咬下唇,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的神色,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样……那些和姐姐长得像的女子,来了之后,会在公仪氏住上几日,然后……就都不见了。”
“不见了?”陆晏禾蹙起眉头。
谢今辞之前曾亲口说过,找来那些凌氏女子是为了招魂。
陆晏禾还活着,那招魂自然招不到。
可如何招魂,招魂代价是什么,那这些女子会不会在失败后被杀了?她一概不知。
难道谢今辞真的会因此开杀戒?
这个念头让陆晏禾心底一寒。
见陆晏禾的的脸色不对,公仪慕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拉她袖子补救。
“姐姐,其实她们也不是一下子就不见的。因为每次带回人,除了哥哥会来公仪氏外,过三四天后,还会有另外一位哥哥也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努力比划着,描述道:“那位哥哥……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就是总穿一身黑衣服,脸也一直板着,冷冰冰的,比我爹爹还要冷。”
“我之前想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
“那位哥哥每次来都会待上两天,等到第三天离开的时候……那些被带回来的姐姐们,也就会跟着一起不见了。”
“可能是哥哥把她们带走了也说不定呢!”
陆晏禾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那个特别好看、一身黑衣、冷冰冰的哥哥是谁。
季云徵?
陆晏禾心中霎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死了之,尘归尘土归土,那几个徒弟即便神伤不久,最终也会各自回到他们原本的轨迹上。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天真得可笑。
谢今辞在寻可以招她魂的容器,江见寒默认甚至参与了此事,如今竟然连季云徵也牵扯了进来。
那些被带到公仪氏、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最后是被季云徵带走的?又是如何处置的?
更让陆晏禾头皮发麻的是,按照公仪慕的说法,谢、江二人一旦寻到符合条件的女子带来公仪氏,三四日后季云徵便会随后赶到……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她继续留在渟渊,后日或大后日,就会直接撞上来这里的季云徵?
要命了。
光是应付谢今辞和江见寒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要是再加上一个季云徵……
那场面,陆晏禾光是想想都觉得眼前发黑。
走!必须走!立刻!马上!
不管之后谢今辞和江见寒会如何,真的不能再多一个季云徵掺和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