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煦自上车后便一直闭目养神,待马车驶入寂静,方问:“这是商尚书的意思?”
商念遥端坐在另一侧,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是念遥的选择。”
“若本王亦只留了侧妃的位置呢?”
商念遥毫不避讳,“若是琰妹妹,念遥甘愿让出这个位置。”
钱煦旋即睁眼,好一个“让”字。
商念遥未避开他的视线,反而落落大方,“若王爷信我,念遥会说服父亲,与我站在一边。”
“你有几成把握?”
商念遥目光坚定,“十成。”
两日后,李长凌与王琰启程下扬州。王琰掀开帷帽站在府门前,与父母告别。她向来不喜离别赠柳的感伤,又不是一去不返,名为家人的系带牵连两方,终会再聚。
李氏心下不安,再三叮咛:须时刻跟在李长凌身旁,不可单独行动。
王琰收起懒散,认认真真保证,一定将小命放在首位。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跑。
“还有,阿兄可得好好准备,放榜那日,我定是要回来亲眼瞧的。”又依依不舍地与李氏拥了许久,方才上路。
旁的不带,盘缠管够。二人先乘马车到宿州,七日后在城外宿下。
李长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撩袍坐下。是嬴君棠写的回信。
“虽不排除有同名书的可能,但那句‘鉴于流水,止止众止’,是师娘为这本心法作的释名。”
早年,嬴君棠因缘巧合得了一本东瀛文写成的道书,遂将其转译为越文,未曾与人传阅。因此她手中的《止水心经》确是孤本,不过早已销毁。静心手中的便是此译本,却不知被何人抄了去,落入这和尚手中。
“师娘让我们尽快将此人找到,以免再生变故。”
王琰思忖道:“扬州下辖江都、高邮、天长三县,我们该去何处寻一个死因不明的人?”
李长凌早有办法,指出一位友人。王琰倒是忘了,在扬州这么些年,还是有些根基在的。
“对啊!明日我们换水路,去江都。”
二人弃了马车,换上寻常兄妹衣裳,一早来到码头打听下扬州的船。正巧明州祝家的商船行往扬州,搭便船不收一文,就是须向船主献上一宝,方可获得上船的资格。宝不限于物,亦可是吟诗作赋、杂耍技艺一类。
闻此,王琰将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搁,“这不是观猴耍宝吗?欺负人!”
“二位可有何过人之处啊?”
是了,在李长凌的不断撺掇下,她还是来了。
“这可是最近的一艘船,错过了免不得要再等几日。”
但她既不会作诗,又无甚绝技,如何入祝家法眼?王琰实则更忧心这个。
李长凌大步走在前面,提议道:“你不是有落花剑法?足矣,足矣。”
王琰追上去踢他,却未得逞,“嘲笑我的落花剑法?别小瞧它,忽悠这些纨绔可是绰绰有余……”
二人被僮儿引带上船,进门便见一男子面如傅粉,锦衣玉带,手执折扇,懒坐在席上,声音亦是慵懒。
李长凌瞧向男子手中的折扇,佯装猜测道:“公子这把折扇甚是精美,扇面这幅《落霞孤鹜齐飞图》,画工高绝,似是妙手丹青赵吉存的手笔。”
“好眼力!”
那男子不掩自傲之气。重金购来的画作,不拿出来供人赏识一番,那可真是白费钱财。
李长凌言未尽,接着道:“可惜,此作实为赝品。”
男子脸色一瞬阴沉下来,“这可经高人鉴定过,怎会有假?”
李长凌叉腰摆手,“那公子可得小心此人,指不定经他手鉴定的,皆非真迹。”
男子走到李长凌面前来,冷笑一声,“你最好能道出个所以然来。”
李长凌不慌不忙,徐徐道来。
“想必公子也曾听闻赵吉存只作有那么一幅《落霞孤鹜齐飞图》,有人曾出千两高价,他都不卖,后赠予一位萍水相逢识得的友人。除非是那位友人转卖于你,不若这世间再无第二幅《落霞孤鹜齐飞图》。就算是妙手丹青自己,也无法再画出一模一样的来。”
王琰配合着在旁点头,心想师兄又要展示他最擅长的本事了:将黑的说成白的。
男子将折扇一转,“你又如何得知,这不是那友人卖与我的?”
“此画作落印当有一个墨点。”
男子将扇面拍到李长凌眼前,神气地指着落印之处。
李长凌仅扫了一眼,胸有成竹道:“世人皆以为是他落印后不小心滴上去的,却不知那墨点是滴在了名章之上。滴墨与印墨的区别,公子想是清楚的罢?”
男子转回折扇仔细查看起来,后又抬首狐疑地看向李长凌,“我怎知你不是为了诓我杜撰的?”
李长凌掏掏耳朵,“在下有何必要欺骗公子?无论真迹或是买画的钱财,在下都不沾半分。不过于丹青赏鉴一道,粗通其法,故提醒一二。若公子信,在下便得个便船的好处;若不信,在下也只是失个搭船的机会,仅此。”
男子私下想来觉得有理,将折扇一合,忿忿道:“史示那老狐狸!本公子回去便将画重新鉴一遍,若真如你所言,我必不饶他。”又略带敬意地抱拳,“在下祝尧。”
李长凌回礼,“在下李朗风,这位是表妹王清月。”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祝尧右眉一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二位名字倒颇有意思。王娘子?”
王琰本想随意搪塞过去,这下倒好,李长凌何时学会了鉴画,她便只能硬着头皮使个落花剑了。
走到岸边桃树下,王琰随手抽出一护卫的佩剑,道了句“失礼”,旋即在树下舞起剑来。剑气挥落漫天桃花,迭裙旋起一阵花香。一舞毕,最后一瓣花稳落在剑锋上。落花剑法,势如其名。
王琰将剑插回剑鞘,祝尧拍手叫好,“好一支剑舞!”
方才舞剑之时,吸引了不少人注目,其中不乏习武之人。
有人暗道:“这不是流霜剑法吗?!”
“流霜剑法?李长凌的流霜剑法?!不可能,李长凌未曾收过徒弟……”祝尧惊愕地看着他二人,“你方才舞的当真是流霜剑法?”
王琰赶忙摆手,“我这剑法名唤落花,只是与流霜剑法有几分相似罢了。”
祝尧不吝夸赞,“小娘子这以假乱真的功夫,倒与李兄识假辨真的功夫,相得益彰。”
李长凌哈哈大笑,“我二人就凭这雕虫小技混些饭吃,不想今日叫祝兄都瞧了去。”
“是祝某之幸。午后便启程,二位若无事,现下便可登船了。”
三日后抵达扬州。谢别祝尧,二人一下船便赶往州署。
“小贺大人!”
王琰轻车熟路走进堂内,高声呼道。
贺帆快步迎出来,“琰儿!览之!”
李长凌却未与他亲热叙旧,四面打量一遭,“贺扬州,你这——满面春风啊。”
贺帆忍俊不禁咳了一声,“近来多了个身份……父亲。”
“呀,恭喜!”王琰因着李长凌的关系,与贺帆相熟,与他那个娘子往来却不多。
“好啊你,这不得请我俩喝一杯,散衙了罢?”李长凌怎会放弃这个讨酒的大好机会,一把揽过贺帆,直念叨,“你不知我在上京是有多想念临江仙的猪里肉和素面……”
向晚,临江仙灯烛荧煌。风霜雨雪,寒暑昼夜,此处总是鼓乐齐鸣。付掌柜将他三人带至二楼滨江雅间。
贺帆一面登阶,一面叹道:“你们这祖传的经商本事,四海之财皆分得一杯羹。”
临江仙以两浙一带特色菜为主。扬州因水陆交通极其便利,贸易集散极盛,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商人。北人好甘,南人嗜咸,选的厨子亦是深谙肴馔风味的当地人。临江美景,弦乐美人,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王桢第二次到扬州就盘下这座楼阁,在这闹市的近水处开起酒楼。王琰彼时虽才十二,却也嚷着要参与酒楼的经营。最初是七三分,后成五五分。王琰去岁及笄后,王桢已将主事权转让给她,不过此事她未与旁人说起,大伙儿也还不知情。
待付掌柜一走,王琰旋即伸了个懒腰,“还是扬州好,空气嗅着都清新不少。”
贺帆笑道:“咱扬州风水养人,比起你那规规矩矩的上京,自然逍遥又自在。”
王琰忙道:“嗳,可不是我的上京,大人可慎言。若非大人治理有方,大伙怎能安居乐业?”
贺帆与李长凌赞道:“瞧瞧,琰儿的嘴还是这么甜。”
李长凌悠悠喝了杯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张牙舞爪起来,三里外都要避着走。”
王琰眼眸微睨,“你给我好好说说,我何时张牙舞爪了?”
“错了错了,是敬鬼神而远之,免得沾染了我等的凡俗之气。”
李长凌又附在贺帆耳畔说道,“那卫王只要多与她说些话,那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贺帆诧异地看向王琰,“是那个卫王?”
王琰极稳重道:“我若不如临大敌,真叫他纠缠不清,可是悔都来不及。”
李长凌似是认可地点点头,“不无道理——故而看戏还特地戴上那枚玉佩,真是会物尽其用。”
王琰哼声道:“我现在也带着好么?此等美玉,不戴着才是可惜呢。”虽然她知他用意并非出于真心,可她又何时对他真心了。
两人拌嘴,只贺帆听得云里雾里的。李长凌转着茶杯,打趣道:“我们阿潆又与傅吉徵的小徒弟勾搭上了。”
王琰白他一眼,“勾搭?我与他可清白得很。”
“哦——”李长凌转头又与贺帆道,“原来她没那个意思。那小子长得挺好,人也聪明,他老子既有钱还有权。”
贺帆好奇道:“谁家公子,还未入朝罢?”
李长凌神秘兮兮道:“猜猜。”
“定国公。”王琰结束这无聊的猜谜游戏。
“定国公?!原是定国公之子……”贺帆仍是诧异,随即叹了一口气,“不过近来那个丑闻,上京的局面怕会大变。”
“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李长凌很是无奈,“是啊。我们亦被牵连进来了。”
贺帆惊道:“为何?”
李长凌将静心一事大致叙述一番,言明他们此行便是为寻那和尚而来。王琰已不知何时走了神。
“那和尚竟在此?”贺帆爽快道,“你们放心,明日我便着人去寻。只要是我能帮到的地方,尽管说。”
李长凌严色求助,贺帆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人于年前离京,至今已四月有余,现下极可能已不在扬州。”
忽又止了话头,待小二陆续将菜上齐退下,李长凌才将话题再次引回静心身上。
“他此番来扬州是为人做法事,我们须找到那户人家。”
贺帆不禁面露难色,“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每月做法事的人家不少,且并非每位死者都能及时登记在册。扬州这般大,怕是有些难找。”
王琰回神,这才开口道:“请静心做法事的费用可不低,且十分看重名节,法事或许是悄悄办的。这样的人家,应是有记录的。”
贺帆应下,明日便领他二人去架阁库核查。王琰仍是愁眉不展,李长凌知她定是另怀心事。
“怎么了?”
犹豫再三,王琰将纠结之事道出:“若沈明淮亦来了扬州……可会合作?”
李长凌似乎对此事早有思量,言语间含有与他合作之意。
“可心法一事如何能对外人说?”王琰觉得此举不妥。
“有时候过分真诚反倒是一种逼迫。无论是合作还是交友,都应给对方留一定的余地。”
王琰好好将李长凌这话记下了。他有他无法袒露的缘由,我有我不得不守的秘密。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第15章 奸尸
一早,王琰与李长凌赶到州署,上千册书已堆成小丘一般高。这些已是贺帆让人筛过的结果。
王琰看得直愣神,如此之多,要看到何时啊。所幸贺帆拨了些人手来帮忙。未等她回神,李长凌已拿着一册查上了。贺帆留下五人与他们后,马不停蹄地又去处理公案。
王琰放下一册又一册,日光从烈如银镜化作点点碎金,落在案册上。舒筋活络的时候,骨头都嘎吱作响。终在州署闭衙之前,将所有死因不详的几户人家找了出来。
魏家五公子,年仅十五;何家长女,年仅二十有一;古家长孙,年仅八月。
四个月前,记录在册、死因不明的便是这三个人。
一放衙,贺帆便急匆匆回家去了,李长凌还未来得及再邀他一块吃饭,干脆就近到夜市中人流最盛之地应付两口。
李长凌付十文钱买了两碗馄饨,后在王琰旁侧坐下。后侧两个衙役饭时闲谈,语调那是一个抑扬顿挫,故事都听起来有趣极了。
“听说了吗?近来城中奸尸那事儿。”
“早传得沸沸扬扬了,谁不知。据说江都县那帮人,现在都还未抓到那个疯子。”
“还未抓到?真真那叫什么来着,尸……尸……”
“尸位素餐。”
“对对对,尸位素餐。那疯子精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跟开天眼了似的,江都县那帮人次次落空。”
“哪是开天眼?我看八成是衙里有人。这么久抓不着,他们好似不打算管了,总归也没出什么大事。”
“是这个理,石子冈那片,净是孤魂野鬼。这疯子口味独特,现下还没找到喜欢的罢?这里,绝对不正常。”
李长凌忽地坐过去问道:“两位大哥,你们说的可是西郊那个石子冈?”
“是啊,全城不就那一个乱葬岗。”
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他,只觉眼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外乡来的?”
“我?地地道道扬州人。”李长凌旋即说了两句吴语,“不想离乡数月,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二位大哥可知官府上一次抓捕是何时?”
另一个衙役道:“前几日。刚开始抓的时候,整夜守在石子冈上,结果满地的苍蝇,就是不见疯子。现在都是有人报官才去抓,更抓不着了。”
李长凌顺势摇头叹气。
那衙役又道:“今日便有人报官,今晚又要去了罢?”
李长凌谢过,走回拉起王琰,二人直奔西郊而去。
“官府今夜行动,他怎会在?”王琰不解道,“还有,我们为什么要掺和这事?”
“都和尸体相关,说不定有收获呢。”
王琰扯扯嘴角,“羊肉和牛肉还都是肉呢,你怎不吃羊肉?”
李长凌打了个寒颤,“羊肉,这世界上最膻的东西,枉为肉类。”
王琰瞧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个时辰,西郊坟地自是没有人的。那群假模假式的弓手,转了一圈便离开了,竟连他们也未曾发现。散伙后,有一位鬼鬼祟祟地往大伙相背的方向去了。李长凌当下决定折返石子冈。
月抱乌云半遮面,微弱的光照在这片满是坟头的土地上,今夜无风,除去他们的脚步声,连鸟鸣也不曾有。
王琰抓着李长凌的袖子,方才那群弓手在,还未觉有什么,现下就他二人,只觉身上凉飕飕的。
李长凌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慌,这世间并无鬼神。”
“那你这剑神怎么说?鬼说不定也存在呢。”
李长凌无声笑起来,“马屁精。放心,师兄我不会丢下你的。”
王琰依旧不敢松开,“其实我不怕鬼魂,他们应当比人讲理多了。很多时候,活人比死人恐怖。那儿!那儿!那儿!”
李长凌顺着王琰指的地方看去。
一名男子正将土铲回坑里,将坟复原,后从竹筐里拿出一捧白色雏菊,放在一旁。
王琰奇道:“他这是在作什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李长凌悄无声息地站到那男子身后,“这位官人。”
那人闻言转身,吓得直坐在地上。李长凌好意将其拉起,问他在做甚。男子支支吾吾地不愿说,瞅准机会便要逃。
王琰一瞬拦在他面前,“你跑什么?”
梦殊急道:“我与二位素不相识,还烦高抬贵手。”
此人背着月光,看不清脸,王琰剜他却瞧得清楚。
“你连人家的坟都挖了,还对尸体做出那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梦殊以为他们是这个坟主的家人,忙弯腰作揖解释道:“我并未作那种事!挖坟......我是不得已而为,绝没有对这些娘子有任何不敬。”
李长凌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你在找人。”
察觉到梦殊动作一滞,李长凌紧接着道:“何家长女,你在寻她。”
梦殊脸色大变,李长凌迅速移到他身前,追问:“四个月前,她因何而死?”
“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