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殊脸色越发难看,一个劲儿地想逃离此地。
王琰劝道:“你已寻近一个月了,却无任何线索。就算你将这片挖个遍,也不一定找得到她。我们可以助你找到你要找的人,或许说,临江仙二东家可以。”
“临江仙”三个字一出,梦殊果真神色微动。临江仙作为扬州极负盛名的酒楼,且不说打探消息的能力如何,以东家的财力,什么消息买不到。
李长凌助他将坟再呈原状,“你放心,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个消息,与何家无关,亦不会牵扯官府。”
王琰给他两日时间考虑,“届时临江仙,与掌柜报名字,他会引你来见我。”
两日后未正,华信风尘仆仆迈入临江仙厅院,身后还不紧不慢跟着两人。
一下船便听岸边的货郎说,临江仙与明月楼是扬州城最好的两座酒楼。沈明淮犹豫片刻,选了前者,打听好位置,直奔此地而来。
三人在靠西侧的一张楠木方桌坐下,跑堂拿着纸笔迎上来,“三位客官,吃些什么?”
“一切从简。”
华信大手一挥,“你家招牌都来一份。”
应冥坐下连喝三杯茶,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奇道:“王娘子?”
沈明淮抬眸望去,王琰正提裙上阶,青丝梳成发辫垂在一侧。
华信亦拎着脖子看去,“不想这么快便遇上了。”又问跑堂:“那是何人?”
跑堂循着三人的视线看去,“是咱掌柜,和二东家。”
沈明淮将微微抬起的眉压下,王琰的身影亦消失在转角,“二东家?”
跑堂点了点头,“大东家不常在扬州,现下是二东家主事。”
便是喝口茶的空档,掌柜又下楼领了一俊美男子再次消失在转角。
“新来的,”张四走到端着案板的跑堂旁,“那是不是象姑馆的梦殊?谁胆敢在临江仙点人,还是掌柜的领着去?”
那跑堂未搭理他,将黄鱼汤羹稳稳放到华信面前。沈明淮修长的手握着青瓷茶杯,徐徐摩挲着杯壁。菜肴陆续上桌,华信与应冥早已望眼欲穿,巴巴地等着沈明淮动筷。
小跑堂端来最后一道菜,就在此时,沈明淮的宽袖恰巧一挥,菜盘掉落碎了一地,人参笋全洒在沈明淮的锦缎宽袍上。
小跑堂一瞬惊惶失色,忙弯腰道歉收拾,付掌柜见状赶来,一口一个“对不住”。
“无——”沈明淮双手悬于桌上,语气轻缓,却放慢了调子,“不知可否见见你们东家。”
付掌柜伏低腰身,“这位公子,咱大东家不在,鄙人是临江仙掌柜——”
华信不容分说,“那便唤你们二东家来。”
“还不去将衣裳拿来!”
付掌柜瞪了那小跑堂一眼,面上仍是笑呵呵的,“店内备有干净衣裳,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先换上。这身衣裳价几钱,小店会照价赔偿。”
沈明淮敛起所有神色,“倘若我一定要见你们二东家呢?”
付掌柜笑道:“二东家此刻正忙。公子有何事,我可代为传达。”
应冥哼道:“忙?怕不是在忙什么不正经的事罢?”
“你!”付掌柜顷刻冷了脸,“来人!将他们请出临江仙,鄙店容不下三尊大佛!”
应冥、华信旋即持剑起身,正要拔剑,只听一声呵斥。
“住手!”
还未踏下最后一阶,端坐的山矾长袍公子转身,一张俊气又熟悉的脸闯入她的视线。王琰先是一怔,心底多少泛起些许欢喜。麦子急忙唤她时,还道是谢昱又着人捣乱来了。
原来是他。笄礼至今,也是有不少时日了。
“沈公子。”
见阶上娘子不惊不喜,亦无更多寒暄。这回惜字如金的人倒成了她。沈明淮的笑意不减,“娘子的脸,看样子是治好了。”
王琰从阶上走下,站定在两步之外,“扬州人杰地灵,公子这不也被吸引来了?”顺着他的视线移到沾满菜汁的袖子上,惨不忍睹。
“莫脏了娘子的手。”
实则王琰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她方要抬臂,那袖摆往后收得可是比谁都快。
第16章 兴师问罪
她顺势将手收于身前掩了掩,语气淡了淡,“鄙店备有新衣,公子可先换上。劳公子将脏衣裳交与我,着人洗净再还与公子。是这小厮招待不周,这顿饭算我请。诸位请继续享用。”
华信瞥了眼王琰,又瞧了眼他家公子。两位主虽笑意满满,却是比生人还要疏上几分。上京那副情浓蜜意的模样,敢情是演给卫王看的。不对,自王娘子笄礼始,准确地说是尹士成拿来那封信,他二人的关系他便摸不透了。
又闻他家主子道:“还劳娘子带路。”
王琰遂引他到一个无人雅间,一人候在门外。不过片刻,沈明淮打开厢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防备、疑惑、失望,还有许多她看不清的情绪。正预备接过脏衣,便闻沈明淮复又开口。
“二东家好气派。”
王琰的手再次滞在半空,等着下面的话。
“此等做派若是传回上京,王家该如何。”
王琰不解,旋回头问道:“何等做派又惹得公子不悦?”
“大庭广众之下召——阅美男,不妥罢?”
此番倒是开门见山,不打哑谜了。王琰立马换上一副笑靥,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我乐意。再说,我的事与公子何干?出了上京,该各自安好才是。”
“这场戏还未唱完,娘子这就不演了?”
王琰身子一僵,“沈公子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明淮步步逼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帮你。”
灼热的气息呼在她颈窝上,王琰不敢轻动,衣袖下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但我们需一齐找到静心。”
果真是为了静心。王琰眸色一暗,扯开两步距离,“一起来罢。”
沈明淮将脏衣丢与应冥,大步跟上,来到二楼雅间。那俊美男子果真在内,一旁原还坐着李长凌。
李长凌乐津津道:“我说谁要找阿潆的麻烦呢,原是明淮来了。”随即倒了杯茶,推到沈明淮面前。
原是这头牌与静心有关,且李长凌早已打算与他合作。沈明淮对李长凌揖了一礼,“览之兄。”
梦殊对这位不速之客很是戒备,“这位是?”
李长凌平抚道:“莫紧张,他亦是来帮你的。”
梦殊微微皱眉,“你也想知那和尚的下落?”
沈明淮跟在王琰一侧坐下,“我与他二人交好,若仁兄信得过他们,便可信任沈某。仁兄的条件,不妨说说。”
梦殊不断打量眼前人,与那二位的气场颇不相同,好似……官家人。话语间有股无形的慑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明明不过弱冠。
他无意掺和什么和尚的事,直言:“若要合作,你们须有百分百的把握。”
王琰旋即举指保证,“我们一定会助你找到何娘子。”
沈明淮偏与她作对似的,“不敢妄言十成把握,但定有九成。”
梦殊再次露出戒备的神色,昨日石子冈相遇,他们便唤了“何娘子”。
“任何消息,只要你想,临江仙都能打听到。”
王琰此言虽带有吹嘘的成分,但她自信定有蛛丝马迹可循。人存于世,纵不求名垂青史,尚似飞鸿踏雪,又怎会毫无踪迹。何况死后,一切皆成定数。
去岁她与李长凌到常州,受到在茶楼酒楼买卖消息的启发,与王桢商议后,亦在临江仙做起了情报交易。只是尚未成熟。
梦殊细想片刻,终是松口答应了。
李长凌再次问道:“你是何时得知她已经去世了?”
“一个月前。”
何郦是象姑馆的常客,每回只找梦殊一人,四个月前却忽然与他断了来往。此后梦殊每到何府寻何郦,皆被女使拒之门外。何郦称病,外客一律不见。
梦殊仍旧不死心,隔几日再去,转瞬过了三个月。一日,梦殊在往何府的路上被一男孩拦住。小童厉声警告梦殊,害死姐姐的人,不配再去何府。
王琰频频蹙眉,只觉整件事都很蹊跷,让人不解。
沈明淮问道:“你们因何断了来往?”
梦殊神色微变,只道那日在象姑馆还好好的,不想却是最后一次见她。
李长凌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真病?你们也太不注意身体了……”
“胡说!”梦殊一瞬面红耳赤,高声反驳,“她……她身体比我好多了……我都无事!她怎么会……”
王琰只当他羞于启齿,“公子但说无妨,云——”
“雨”字还未说出口,下一刻便被李长凌迅速捂住嘴,向一脸惊诧的梦殊干笑两声,“舍妹口无遮拦,莫怪,莫怪。”
此间,沈明淮将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意味不明地瞧了王琰一眼。
王琰又提议道:“若我在你不方便说,那我出去便是。”
梦殊仍不愿细说,“我……对不住。”
李长凌只好换个法子,“你与她,就再无其他联系?她的婢女,你可见过?”
梦殊又摇了摇头,“郦娘每次都是一人来此,我未见过她的婢女,也与何家无任何来往。”
王琰问:“闺友呢?”
梦殊未答,沉默半晌,忽道:“就在郦娘闭府不出的前几日,她带了一娘子来听曲。她们,应当是朋友。但我并不知晓她的名字。”
王琰眸里的光亮起来,“总算还有些线索。我先让掌柜的帮寻,届时还需你来认一认。”
送走梦殊后,王琰才草草将她二人先前的猜测说了一番。
李长凌又补充一句,“我托人查了,另外二人死因虽未明确,但邻里皆道办了丧事。唯有何家,口风紧得很。”
对于这位何娘子,他们知晓的太少,沈明淮思忖道:“还须从她的身边人入手。”
王琰已让付掌柜去搜罗消息,“最快两日便有结果。”
李长凌也不知为何对沈明淮如此信任,“我们住在城东。你有何消息,便到此处或城东万春院寻我们。”
临走前,沈明淮顿住步子,忽道:“你下扬州一事,他们皆知。”
王琰站在他身后几步,虽知他瞧不见,但还是点了点头。她亲口说的,商念遥当然知晓了。
沈明淮似乎不满没听见回答,又道:“你是故意告知他们的。”
王琰这回“嗯”了一声,心想此人怎么什么都知,又听前边人轻声叹出两个字。
“我呢?”
“你?”王琰眼眸一转,“那封信上不是说了么。”
信……那封放在吃食下的信。沈明淮再次将那句话默念一遍……槐淘,原是这意思。
“不过你怎知我是故意的?”王琰忽地惊觉,“你知那日我去见了他二人?”
不等沈明淮回答,王琰又道:“税礼茶楼!是你家产业?”
“二东家!”麦子不知何事急匆匆唤她。
沈明淮只道:“我便不打扰二东家理铺了。”
一日将去,月色盈了满帘。沈明淮沐浴过后,一身檀香方才散去,正要解衣上塌,门外响起华信的声音。
“进。”
沈明淮又将衣裳合好。
华信掩上门,禀道:“公子,属下打探过了,何郦死前正预备与孙家二公子说亲。”
“说亲?”
华信道:“正是。约莫便是四个月前的事,人死了才作罢。”
莫非那日他们因此起了争执?这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之事,除非那梦殊还有隐瞒。
“明日去象姑馆一趟。”
王琰将沈明淮叫到临江仙,将付掌柜搜集的画像尽数展开。
“郦娘子生前好友众多,不过因她常常出入象姑馆,多是泛泛之交。付掌柜已尽力将交往较为频繁之人的画像寻来。”
方摆上最后一幅画像,李长凌与梦殊便走了进来,神神秘秘道:“阿潆你猜我见着谁了?”
王琰正端详画中女子的面容,“谁啊。”
“祝尧。”
“祝尧?”
王琰旋放下画轴抬起头,又勾起一抹笑,马上挽过李长凌的手往外走,“去打个招呼。”
“祝尧......”梦殊瞧着王琰放在桌上的画像,若有所思。
王琰匆匆转身与他说了两句,“你先瞧,我们去去便来。”
李长凌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人家带了小娘子来花前月下的,你去打搅什么?攀亲道故也要看时候。”
沈明淮喝茶的动作又神闲气定起来。明州祝家。
“都送上门了,此时不攀何时攀?”王琰一开门,祝尧便迎面走过。
“祝兄?”
前面二人止住脚,祝尧闻言转身,喜道:“李兄,王娘子。你们竟也在此处?”
“久闻临江仙盛名,特来尝尝。”李长凌携上揶揄的语气,“祝兄这是?”
堇衣女子悄然红了脸。
“我亦与友人来此小聚。”祝尧马上发觉不对,“娘子脸上......”
“寻大夫治好了,眼下已无碍。”
王琰轻描淡写解释过后,极其热心地荐道:“方才尝了些临江仙近月的新馔,群仙羹、鲜笋煨鱼翅、蜜酒蒸鲥鱼,很是鲜美,祝兄若无忌口,大可试试。还有这儿的琼花露,也是一绝。”
“不想娘子也是爱酒之人。”祝尧认同道,“临江仙的琼花露,确是祝某喝过最好的酒。今儿便尝尝娘子说的那三道菜。”
王琰笑靥如花,“别让祝兄的友人久等了。吃好喝好啊。”
待二人走后,王琰与李长凌回到雅间。梦殊面色沉重,旁边的沈明淮倒似在自家酒楼般自在。后者轻轻开口,“找到了,方才那位娘子就是。”
李长凌扬声道:“方才那娘子?!怎么不早说。”
“无妨,待会儿再去问问。”王琰转又难过道,“刚到手的鸭子这便飞了......”
李长凌早已见怪不怪,直唤了声“财迷”。
王琰歪头道:“这世间还有人不爱财么?钱财虽乃身外之物,但抵不过它实在。”
“还真有。”李长凌毫不见外,率直指道,“他师父,一心武学,处世白痴。”
“在人徒弟面前骂他师父白痴,不太……”
余光瞥见沈明淮的嘴角竟噙着笑,王琰顺他的视线看去,最终落在了那娘子的画像上。
“他打不过我。”李长凌不以为意,傅吉徵与他是什么关系,怎会在意这些。
王琰不知不觉走到沈明淮身侧,“怎么能成日将‘打’挂在嘴边呢?要以理服人,是罢?”
沈明淮借势往她身后退了退,“沈某日后便仰仗二东家了。”
“我何时说要护着你了?”王琰挪开一步,“我能力有限,与其两个人一起挨揍,不若还是公子自己上罢。”
沈明淮忽地抬手还未有下一步动作,王琰旋即又退一步。脑门被弹得多了,这下真成了下意识反应。却不知那抬手也是某人的习惯。沈明淮只得讪讪收回手,干咳两声。
“我去跟掌柜的吩咐一声。”
王琰快步离开了厢房。李长凌的目光直扫向沈明淮,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兄长只我与以衡二人足矣。”
“嗯。”沈明淮先移开了目光,大抵忽觉此行为既幼稚又可笑。
“你们不合适,最好别开始。”李长凌突然认真起来。
沈明淮拿起画像,“览之兄为何这样说?是觉着我对她有意,还是她对我有意?”
“如此最好。”
话音方落,王琰便回来了,径直在梦殊旁侧坐下,“何娘子很多好友么?”
这男子愁眉不展的样子,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落寞。难怪何娘子喜欢。
“她只与那位娘子来听过我唱曲,其余不知。”
李长凌只觉奇怪,“怎么这么多人,独她应了?”
普通人家的娘子,谁也不想与象姑馆沾上半点关系,皆是离得越远越好。
王琰并不觉得奇,“这不就说明,她们关系最好。”
沈明淮点点头,“人言可畏,唯她不顾,应了约。她方才可是认出你了?”
李长凌见梦殊欲言又止的样子,迷惑道:“你们有过节?”
王琰记起前两日梦殊的话,顷刻冷了脸,“合作之初便满口谎话,这可不好。”
沈明淮悠悠将画像摆到梦殊眼前,“不相识的人,相视过后却神色忽变。”
梦殊双手紧握,“我的确不知她的名字。半个月前我去找过她,想问郦娘葬在何处……她对我满是敌意,我不知是何原因。”
李长凌忙问:“她知晓何娘子的尸身埋在何处?”
梦殊垂下头,“她说就算知晓亦不会告之于我,她求我放过郦娘……”
沈明淮许是敏锐察觉到什么,极认真道:“她或许知晓何娘子身亡的真相。”
王琰倏地起身,“得找个机会与她聊聊了。先派个人去盯着,从祝尧那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