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开放集市的日子,本应热闹非常,却被大雨浇了个透。大雄宝殿上过香后,李长凌叫住殿外的小沙弥,说要向觉明大师请教佛法,随即被带至知客寮。
“方丈外出讲经,小僧为二位施主引见监院师叔。”
屋内坐着的分明是觉明。
【作者有话说】
笄礼相关内容参考了《仪礼》和《礼记》,祝辞参考的是《士冠辞》。
“阿弥陀佛。李施主,王施主。”
“方丈认识我二人?”王琰有些诧异,莫非觉明早便算到他们会来。
这位法号觉明的僧人,不惑之年便成了大越第一禅师,从不涉党争,无论正邪,碰上他皆让三分。现下已值古稀,却十分健朗。
觉明为他们斟茶,似是十分和善,“李施主名震江湖,王施主的笄礼亦可谓名噪京城。”
李长凌未搭话,却问:“大师与师父是故交罢?”
王琰又道:“师父他老人家还想着何时与您再见一面呢。”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觉明笑了笑,作出请姿。
王琰这才端起茶抿了一口,“大师与师父皆身体康健,定会有重逢之日。”
李长凌顾不上喝茶叙旧,直言:“觉明大师,长凌便不绕弯子了。我们此番来,是想问问静心禅师。”
觉明拨着檀木佛珠,又念了个“阿弥陀佛”,“静心常常四处奔走,念经祈福,老衲亦不知他今在何处。”
李长凌紧接着道:“听闻四个月前静心禅师还在大相国寺。”
觉明依旧捻着佛珠,“凡人,各有其未尽之事,去往何处,归向何方,又岂是由老衲定夺的。”
“看来方丈是不愿告知了。”王琰知他们惯会顾左右而言他,要从觉明口中得知静心的去向,想来不易。
“非是不愿,而是不知。”
根本不是对手啊……王琰只好偃旗息鼓,无言看向师兄。李长凌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大师想必也知我们是为《止水心经》而来。不瞒您说,此秘籍我二人曾见过,非是传言中的至高心法,而是炼丹邪术。只因‘至高’二字,今觊觎者众多,若是落入心思不正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佛曰以慈悲为怀,若大师不愿告知静心禅师的去向,怕是要枉死很多人。”
最后一句话虽然重了些,有道德绑缚之嫌,但事实便是如此。觉明亦沉默了。
李长凌见他有松口的迹象,赶忙又道:“大师既言长凌名震江湖,想必也知我从不拿这些事扯谎。我用李长凌之名相保,以上所言,均为属实。”
觉明叹了口气,一切因果皆是注定,他又能拦下什么呢?也罢。也罢。
“四个月前,扬州一户人家请他去做法事,此后老衲便再无他的消息。”
“四个月前?”王琰忽觉蹊跷,“还是扬州?我们四个月前正从扬州离开,往上京来。”
“既是做法事,应不会悄无声息才是……”李长凌想起王桢的话,莫非逝者死因非常。
觉明已将所知悉数相告,那户人家未在信中言明过多,只是请静心走这一趟。
王琰一杯茶饮尽,看来大相国寺线索尽于此。她随李长凌起身合掌,“多谢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
走出禅房,凉风直面袭来,王琰打了个寒颤。
李长凌撑开伞递与她,担心道:“快些回府,小心着凉了。这雨来得真突然。”
“阴了好些天,这雨早该下了。”王琰与他快步朝寺外走去,雨天来寺庙的人亦不少呢。
收伞后甩落一地的雨水,瓢泼之势总算有所收敛。
“觉明大师外出讲佛去了,不知何时才归。”
沈明淮早便料到此行会吃闭门羹,但眼下他只能去大相国寺试试。方才他与父亲的争执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快步迈入书房看到父亲,只是在平静翻阅着自己旧作。问安后屋子便陷入了沉默。
“你在怨我。”沈鼎臣连头也未抬。
他视线微垂,“儿子不敢。”
沈鼎臣冷哼一声,“你有何不敢的?别以为我不知你上舍试的那点心思。”
他恭敬回道:“君令难违。”
“君令难违?煦儿与我说了,是你,自请离京。”
他时常不知,钱煦与他,谁才是父亲的儿子。彼时无人知,那次上舍试竟会是最后一次。今岁始,为仕只科考一条路。今秋,科场再开。
“此事你无须插手,好好准备秋闱。”
他依旧立着不动,只道:“儿子会去寻到静心,将他带回京,为您正名。”
父亲怒言:“天威!岂容你我置喙?”顷刻又恢复平静,“一个定国公倒了,还有下一个。”
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
“父亲,我从未想要成为定国公。那是您的功名,不是我的,亦不是我想要的。我会找到那个和尚,您仍会是定国公。”
父亲喝道:“逆子!这名,你以为你想正便能正吗?此事是我疏忽……你找不到那个和尚。”
“我会找到那个和尚。”
方才还执拗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如今第一步就难行。还未走近,便看见坐在堂内的钱煦。
“可有那和尚的消息?”钱煦不等他回答又道,“看你这个样子,想是碰了一鼻子灰。”
见沈明淮依旧未开口,钱煦宽慰道:“你也别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舅舅就是这犟脾气,有事儿总不让你我参与,就这么一个人扛着。只是从前那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如今他身后纵有不少文官,但……”
下朝后,钱煦立即前往大理寺求证,不想物证属实。不知从何处发现了静心与沈鼎臣的往来书信,字迹无误,上面记述了大藏经译本的获取时间到刊印售卖的过程。
“定是我那好三哥的手笔。严谟与他的关系,明眼人谁不知。只是这回物证确凿,静心怕是翻案的唯一机会。”
“我会找到他。”
沈明淮只这一句话。尽管他早已深陷这大片泥潭之中,却不会放任此事的真相石沉大海。
钱煦一向信任沈明淮的能力,“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舅舅的清誉绝不能让御史台那帮人毁了,不过我不好正面帮你,还须多靠明淮你自己。”
卫王走后,尹士成才走过来。
“公子,方才王——娘子派人送来一份吃食,属下不敢擅作主张,就先放在庖厨了。”
沈明淮揉揉眉心,眼眸中的一丝暖意迅速被暗色占领,随即让他们将点心分了。未过多久,尹士成又拿来一封信。食盒里是一份香糖果子,信便放在底下。
「吃些甜食,心情会变好。有些想念槐淘了,不比麻软细粉差。不过你也尝不到」
“你可吃过槐淘?”
尹士成回道:“吃过。在属下家乡蜀中,夏季经常吃这个,可以消暑。”
原来她连蜀中也去过。她不在京城的日子,该是比他想的还多,竟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好似一条裂缝在冰面悄然爬过,沈明淮的脸上多了一缕不可自控的情绪。
尹士成欲言又止,沈明淮将视线从食盒上收回,“说。”
“属下按公子吩咐,这几日一直盯着王家。前几日一切如常,只是今日上午,李长凌和王娘子也去了大相国寺。”
寺中那两个身影,当真是他二人。沈明淮捏紧手中的信,看来这本秘籍当真与他们有关。
“可见着方丈了?”
尹士成回道:“未曾。监院接待之后,二人便匆匆离开。”
应冥走进来,“莫非是得知那静心的下落了?”
尹士成这才道:“据说王娘子被香灰烫伤了脸,回府便请了大半个城的大夫。”
沈明淮望向尹士成,“烫伤了脸?”
“是……”尹士成被这眼神瞧得吓得发怵。
再次展开那封信,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应是从大相国寺回来后写的……沈明淮随即让应冥将府里那瓶丹软膏送去王府。
又过半个时辰,华信外出打探消息回府,房中已只余沈明淮一人。
“公子,这静心行事诡谲,专为死因不明的逝者念经超度,且极为崇尚天竺佛教。”
沈明缓缓转动茶杯,“就这些?”
华信回道:“此人行踪不定,觉明大师极其庇护,现下可知的,便只有这么多。”
天竺佛教近来正在大越讲经,沈明淮速让华信去查最近一次讲经所在之地。
雨随白日而去,卷桃拿着一个盒子走进王琰房中时,已过黄昏。
“娘子,定国公府派人送来了丹软膏。”
“丹软膏?何人送来的?”
王琰正收拾着出远门的衣裳。就在不久前,她已与李长凌决定,即日动身前往扬州,且让王桢将她脸伤一事传播出去。
沈明淮的侍卫中,卷桃只见过应冥两次,尚不确定,“好似是应冥。”
“御史严谟上奏弹劾,折上参定国公私下刊印佛经,与大相国寺静心结党谋取巨额私利。物证齐备,唯不见静心。官家大怒,下令勒停查办。”
她与李长凌从大相国寺回来,便从兄长处听闻此事,只是不想竟也与那静心有关。近来局势不明,王桢还特地嘱咐她好好待在府中。上京怎会有扬州安全。
王琰止住手中的动作,走到桌前坐下,取出玉瓶,打开嗅了嗅,确是去岁新贡的上好膏药。唇边随即生出一抹笑,她将盒子合上,随手扔进包袱中,又让卷桃将桑荇唤来。
“明日去打听打听商念遥在何处,我要出门一趟。”
卷桃记起家主的交代,担忧道:“娘子正烫伤了脸,现下出去,怕会落人舌根。”
王琰将包袱裹好,“就是要让他们说去,不若我如何离开上京?”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出自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李长凌再次嘱咐她,“切忌夸张的表情。”
平素闯荡江湖,王琰那一脸的麻子与大媒婆痣,也是李长凌的手笔。在改易面容这方面,他也算是颇有天赋。
王琰应下,拿上帷帽便出了门。夜色尚浅,瓦舍里已满是前来观看药发傀儡戏的百姓。
王琰来得迟了些,前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好在她不是来看戏的。仰头踮脚寻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桑荇确定没弄错罢?怎么不见人呢?”
卷桃附耳回道:“桑荇姐姐办事从未出过差错,娘子可放心。”
人群流动了片刻,王琰又仔细寻了半阵,终于捕捉到那抹熟悉的倩影。着茄花色褙子、霁青色百褶裙的女子,正偏着头与旁边青莲地龙凤云纹锦袍的男子说话。
大约是周遭过于喧嚣,那男子微微侧身,原来是卫王钱煦。
“原来公子也喜欢看药发傀儡么?”商念遥凑近些问。
钱煦点点头,“处理了一日的公务,再来看看这个,别提多自在。”
“公子经常来?”
钱煦叹气道:“偷得半日闲,今儿才得空来看一遭。”
“难怪,念遥往日来却不曾见过公子。也是今岁上元节,念遥陪小弟来看,一次便喜欢上了。后来倒是念遥常念叨着,小弟都听烦了。”商念遥提及弟弟,脸上泛了些柔色。
钱煦笑意浮上唇边,“小孩子的喜好,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图新鲜。”
夜色沉下来,傀儡戏开始了。今日演的是一出门当户对的官人娘子,被当地恶霸拆散,最终战胜困难、修成正果的故事。高数十米的竹竿立于地上,火花不断扶摇而上,揭开一幕又一幕扣人心弦的情节。
王琰尽管站在后面,也瞧得很清楚。药发傀儡实在精彩,她亦入了迷,不知不觉地被牵进官人娘子的羁绊中。
在观者的细声低呼中,卷桃的一声大叫便格外引人注目。有人突然抓着她的脚,以为是鬼,低头一看才知是一个女娃娃。
前边的人齐齐转身看过来,火花正攀到最盛的高度,一瞬迸发的火光在风适逢其时的助力下,将王琰整张脸照得清楚。前面两个人亦回头看着她,皆露出惊异的神色。
王琰忙将帷帽合上,周遭看清她容貌的人小声议论起来。钱煦喊住转身离开的她,拨开人群往外走,商念遥紧随其后。
离人群几丈远后,王琰才停下,窘蹙向钱煦行礼,“见过殿下。”
钱煦刚想扶起她,王琰已重新站直。
“这里没有什么殿下,只有公子和娘子。”
商念遥放缓急促的步子,从后边走上来,提议道:“不若去茶坊坐坐?”
于是三人就近寻了个茶坊,在一个雅间坐下。
王琰待他二人入座,方才开口:“帷帽摘了怕是会吓着殿下和姐姐,还请殿下恕民女无礼。”
钱煦招呼道:“都说了没有什么殿下。快坐,不用拘礼。”
商念遥与钱煦相对而坐,“文璇坐罢。”
“谢殿……公子。”
“那日去你府上被赶了出来,还忧心你因此想不开,”商念遥拉着她坐下,“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王琰低头道:“姐姐言重了,那日是我刚伤了脸,情绪阴晴不定,方才怠慢了。姐姐莫怪。”
商念遥握上她的手,“我怎会怪你。文璇也喜这傀儡戏么?”
王琰只定定地坐着,“姐姐也知我许久不曾出府,有人与我说,上京的药发傀儡可谓一绝,我便来瞧瞧。不想姐姐与公子也在。”
钱煦还未开口,商念遥旋即揶揄道:“莫非是沈公子?上巳节那日,我瞧你们颇聊得来,想是关系很好。”
王琰将茶杯端到绢下,轻轻抿了一口。明明隔着白纱什么也瞧不清,钱煦却觉得她一定在笑。
“如何?”
王琰其实瞧不清他们的神情,“平素喝惯了北苑茶,公子应喝不惯这个。”
钱煦握起茶杯又放下,“下回送你一些。”
商念遥顺势关心起她的脸来,“我送去的膏药可用了?怎的不见好。”
“丹软膏可是上好的治烫伤膏药,也无用?”
钱煦还是那副慵懒模样,手垂在膝上,晃着腰间玉佩。可上扬的语调,有意无意地沾上些天家的威严。
送来的药,自然是全部收入库房了。王琰摇摇头,楚楚可怜道:“这伤毫无起色,倒辜负了公子与姐姐的一番好意。”
商念遥宽解道:“药有何可惜的,还是你的伤要紧。”
钱煦又问:“上京就没有能医治的大夫?”
王琰黯然垂眸,“家父寻遍全城名医,皆无法可施。表兄在江南曾闻有一位妙手游医,能将人满脸脓疮痊除,预备带我去碰碰运气。”
钱煦语气不悦,“你要离开上京?”
王琰颔首道:“死马当活马医罢。”
“你从未离开上京,又大病方愈,舟车劳顿,怎吃得消。”
原来“没有什么殿下”是这意思。以公子之名,行逾矩之事。王琰放下茶杯,愈发客气,“多谢公子关心,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好似察觉到她的疏远一般,钱煦旋即转变态度,摆回平易近人的公子姿态,“是我多虑了。前些时日听闻娘子游了夜市,我尚未游过,一道去瞧瞧?”
沈明淮竟连这事也与卫王说了么?王琰嘴角勾上一抹笑意,“我亦只去过这一次,不甚了解。念遥姐姐去得频些,想来是比我熟悉。姐姐可否替妹妹担此重任?”
最后一句,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商念遥笑道:“自然。你我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帮的。公子若不嫌弃,可与念遥同去。”
钱煦早已料到王琰会这般推辞,“娘子不去,是不愿与我二人一道?”
“怎会。只是出门前家兄叮嘱不可贪玩,现已有些时候,我也该回去了。”
不等对面二人有所反应,王琰已预备离开。起身时,腰间玉佩不小心碰到桌沿,遂随手捋了捋穗子。
“羊脂白玉。”钱煦忽道。
“公子慧眼。”
方要抬步,忽记起什么似的,王琰又道:“姐姐今日又只带了一位婢女出门罢?时候不早了,回府时当心着些。”
王琰干脆离去后,商念遥便等着钱煦开口散席,她知他意不在夜市。不料钱煦真要同她一道去,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再迟些,可就什么也不剩了。”
规规矩矩地买了些吃食与首饰,与其说是商念遥领钱煦来逛,不若说是商念遥陪着他在夜市疾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钱煦虽不知具体位置,却对这些商铺名字如数家珍。
又过半个时辰,商念遥提议道:“不若今日先游到这,日后再来罢?夜已深,念遥亦该回府了。”她要不动声色地在他这里播下一粒种子,是每次邂逅的适可而止。
钱煦却叫住她,“本王送送商娘子。”
没有丝毫暧昧,充斥着官家的规矩。马车上,商念遥不再敢轻易开口。界线再次被拉起,敛起公子的随性,展现出身为皇子不容冒犯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