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信将头发散开,胡乱抓了抓,随即一副乞丐模样。王琰真担心他待会儿就被掌柜赶出去。应冥扯下两根发须,垂在两侧,倒颇像个道士。
王琰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华信一瞧就知没有心仪的小娘子。”
应冥紧接了句,“我也没有。”
王琰与沈明淮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她揣着好奇,佯作随口一问:“小檀跟你示好了近半个月,你对她当真毫无感觉?”
“娘子就别取笑我了。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不合适。”
王琰暗暗盘算,石门镇距上京是远了些,况且他二人皆不会为对方抛下现有的一切。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有多少人能单凭那一丝的悸动走到最后,要权衡的东西,实在太多。她神色不明地往旁看了一眼。
待菜肴上齐,应冥数了三遍才道:“今日怎才六菜一汤。”
“不够你吃么?”王琰从沈明淮手中接过木箸,“你家公子将银子花光了,今后只能仰仗我养活你三人。”
应冥抱着深深的怀疑,望向他家公子,只听见轻飘飘一句。
“他们可以自食其力。”
华信哭喊着拽上沈明淮衣袖,“公子可不能抛下我兄弟二人啊。”在沈明淮锋利如刃的眼神警告下,他只好缓缓抽回手。
王琰替沈明淮盛了碗汤,“能吃饱就成,怎可奢而无度。行走江湖,风餐露宿都不算稀奇事,一切从简,无坏处。”
华信端碗赞言:“二东家这般持家,令华某佩服,佩服。”
沈明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循规蹈矩的高门贵胄与性情豪爽的江湖中人,她的本色到底为何,他琢磨不透。
华信是个粗人,只要有口吃的都能活,他不在意这些,却不能不为沈明淮打算,“但我家公子从未经历过啊。”
据传沈明淮常出京替卫王办事,王琰起初虽诧异,转瞬一想,又觉合理。生养在定国公府的郎君,衣食住行向来都是顶好的,怎会平白吃苦。
沈明淮将最有色泽的一块红烧肉放入她碗中,“一切从简。”
“嗬!二位这脸,是怎么了?”
王琰正准备咬下一口,红肉又落回白米之上。一女子梳着高髻,粘着胡子,着的外袍松松垮垮。这假扮男子的本事,虽算不得高明,但骗骗旁人,足矣。可惜这事王琰干得多了,顷刻将其识破。
“这位娘子,何事叨扰?”
这女子旋即摸摸胡子,咳了两下,沉下声道:“什么娘子,我是一名江湖游医,男的。”
王琰旁若无人吃起饭来,“没人要看病,请回罢。”
“娘子这脸上的红疹可以治好,二位可别小瞧我。”女子毫不客气地在王琰一旁坐下。
沈明淮将王琰往身旁拉了拉,“这位娘子若——”
女子又迅速凑到沈明淮身边,“公子这张脸,可真俊,若让额上红疹消失,该是多貌美的小郎君。”
王琰不知何时放了碗,笑容灿烂,却飘出阴森森的太阴鬼气。沈明淮干脆地将木凳往旁一抻,许凝安半个身子倾下去,险些磕在桌上。
“烦请娘子自重。”说罢,沈明淮亦动筷吃起来。
“我说了不是娘子!”许凝安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们这疹子,是假的罢?”
王琰旋警觉,垂头提袖,带上些许哽咽,“不瞒娘子说,我二人被仇家追杀至此,遇见这两位小友仗义相助,才得此伪面蒙混过去。现下那三人正在店内,我与沈郎也是不得已而为。”
许凝安奋力拍桌,“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不法之事?”
仗义的声势闹出不小动静,客栈内的人齐齐看过来。王琰旋将脸埋在碗中,所幸那三人饮得正欢,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许凝安被沈明淮劝下,旁人看来,无非是小娘子与意中人私奔,被兄长逮个正着的平常事。
“你们拿着,这是泻药和……”许凝安凑到王琰耳边,“断子绝——”
“还是娘子留着罢。”沈明淮将王琰掌中那味药还与许凝安,将泻药收入袖中,又拿出帕子擦拭王琰的手。
许凝安挑眉道:“公子如此忌讳这个,莫非……”
还未等沈明淮开口,王琰忙唤小二添一副碗筷,招呼这位大夫也吃上一口。
许凝安察觉她耳尖微红,附耳逗道:“你二人还未结为夫妻罢?”
王琰不断夹菜与她,插科打诨,一会儿问她乡贯何处、师从何人,一会儿又道这酒不好喝,与沈明淮念起临江仙来。
许凝安一面吃,一面毫不避讳地轻声提议:“他虽长得好看,但那事儿不行的话,娘子还是趁早断罢。”
闻此,双颊顿时染上绯红。王琰无法,只得另寻一招,“不知娘子可否瞧瞧我的寒症,寻遍名医都无起色。”
许凝安立马替她把脉,顷刻脸色骤变,“你修的什么心法?”
王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偶然遇见过一位高人,曾传授一轻身益气的心法与我。”
“你体内寒气游离在心围处,若不是那股真气护住你的心脉,你早死了。”
沈明淮的眼神冷下几分,王琰覆上他的手,些许诧异地看向许凝安。
许凝安凝神思索道:“倒也奇怪,你修的分明是极阳之法,为何寒气久久不散……莫非是心病?”
王琰紧揪衣袖,尽力平复心中骇然。御医都未瞧出不妥,竟被这个假扮作男子的江湖游医说中了。
见她不言语,许凝安虽不敢轻易肯定,仍旧劝道:“身病易治,心疾难医。若真是心疾……娘子需往前走。”
往前走……她何时不在往前走,王琰从未觉得自己被那件事困至今日。惧?她是恨,恨姜绾的背叛,恨那些为了心法要置李长凌于死地——所谓的江湖正派。更恨她自己。
沈明淮见她心绪不宁,将她扶回厢房,宽慰道:“我们再去寻济生堂的董老堂主,江湖之广,定有他法。
王琰定定地瞧着杯中的水,“若我放不下怎么办?”
沈明淮伏在她身前,“那便不要勉强。无论如何,我皆站在你身边。”
“人人都告诉我不要执着过去,要向前走。明明师兄才是被他们的虚伪伤得最深的人,他就这般放下了。但那些龌龊勾当当真能一笔勾销么?这世间总有人得替他记着。”
沈明淮牵起她的手,温声抚慰道:“你并非要原谅那些曾经伤你的人,他们许是希望你能放下本不属于你的过错。”
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常梦见未及时将雪莲带回,昏迷在床的李长凌再未醒过来。她不敢想,不愿想。近来噩梦频生,数夜閤眼便回到那天。雪地苦寒,冻僵的五指手护着再无用处的雪莲。那只雪狐亦未再现身。
王琰一瞬泣不成声,“师兄护我六年,我却一次未能护住身边之人。”
沈明淮旋即将她搂入怀中,安慰不断。他已记不清上回这样痛心是何时。已然麻木的自我深处,如今竟会被一人的情感牵动。他重复着她无错,稚苗终有长成参天大树的一天。“守护”二字的重量,他何曾不知。
王琰面上挂满泪痕,枕在沈明淮肩颈上睡着了。夜色高悬,沈明淮替她掩好被褥,踌躇片刻,在王琰额前轻轻落下一吻,方才合门离开。
惠风和畅,白日舒舒。
待袁铁二人走后,他四人正在马厩牵马,只听许凝安的骂声乘风而来直贯入耳。王琰只当她又与何人起了小争执,并未在意,许凝安却在身后叫住了沈明淮。
原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子盗了她的药草,说是给他爹治病用。行偷盗之事是因家中实在穷苦,拿不出这买药钱。
王琰暗自思索,这看病的钱怎又给得?莫不是小骗子寻的借口。她已一跃上马,许凝安揪着小孩走过来,递出一封书信,劳沈明淮入城后到济生堂交予祝禹。
城门正倚西湖,王琰一行人却未来得及欣赏丽景,入城后直奔龙兴寺去。龙兴寺的洒扫小僧却告知他们,近月普远大师闭关修行,出关之期未知。
天气渐趋炎热,在春风楼坐下时,王琰已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吃过饭后,沈明淮旋将她送回客店休息。
三人全都出去了,独留她一人。在房内躺了好一会儿,疲意稍解,王琰只觉百无聊赖,便戴着帷帽出门。市井好生热闹,不知不觉中走入一条小巷,转了半天亦未走出去。忽然前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荔儿,再给爹一些银子罢。你弟弟也到上学堂的年纪了,田被占后家里是连束脩都拿不出啊。你就可怜可怜你弟弟,再给些……”
“爹,我十四岁便被你卖到这里。每回来看我,除了要银子,你可关心过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也是爹的孩子!”
“荔儿,爹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这个地方虽算不得是好去处,起码能让你吃得饱啊,还有多余的银子帮帮你弟弟,总比在家什么都不做好。荔儿,我与苹儿能勉强度日,可全靠你啊。”
布袋重重砸在地上,那位叫“荔儿”的娘子抛下一句,“下回别来了”,便没了踪影。跟着大伯走出巷子,王琰才发现方才那地方,竟是一家名唤“绕云”的青楼。
问过周遭的商贾货郎方知,此地竟经营着两种买卖。这多数人,都不是奔着美人来的。
第37章 呸。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清秀公子头戴儒巾,立于绕云楼前。王琰自认这假扮儒生的手法还算巧妙,不想依旧被拦了下来。
“受教于何人?”
王琰先前已在不远处观察了这青楼片刻,自信地将王桢夫子的名字道出:“夫子顾维恩。”
“恩”字尚未落地,王琰已被护卫无情赶走。重心骤失,脚踩空的一瞬,一只大掌托在她的腰间,那人在她耳边呼出一股热气。
“小娘子,小心些。”
那抹妖媚的笑,令王琰寒毛直立。一把推开那奇怪男子,又撞入另一名男子的怀中。身后那人毫不拘礼地揽上她的腰,所幸在她动武前出了声,放了手。
“是我。”
王琰心虚地往旁挪了几步,现下这身装束,可别让人误会才是。那男子抛下“有趣”二字,便径直往里去了。
王琰十分不满地质问道:“那人你们为何不审?”
沈明淮将她拉到身后,拿出一纸铭文,似是顾维恩的题字。
“二位应知顾老先生的字,大越无人能仿罢?这位公子与我是同窗,成日不好好读书,对夫子不大尊敬,二位见谅。”
护卫见他有顾维恩真迹,亦不好说什么,只好侧身让道。走入主楼后,王琰便没了踪影。
她悄悄走上二楼,目之所及皆是丝裙飘飘的浓妆娘子,分明就是一个百花园啊。台下娘子身着艳衣不断走动,还真有些难寻。
“公子怎一个人饮酒?是想听曲还是观舞,这下边的娘子可有入公子的眼的?只管与奴家说。”绕云楼的妈妈花容摇着绸扇,一扭一摆地走过来。
“公子?”花容见她不答,又问了一声。
“听曲,就她罢。”
听曲意为买消息,观舞则买一夜春宵。所幸她有所准备,不若连这行话也听不来。
王琰半倚于榻,一腿垂落,手搭在曲腿上,晃着茶杯。早知备一把祝尧那样的折扇了,纨绔的风流劲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才在台上摆弄琵琶的紫衣娘子方才坐下,一男子的怒气随即冲破屋门。王琰猛地睁眼,破口大骂迎面而来。
“好个粉面书生,荔儿的琵琶曲只有我听得!看我不将你双耳剐了——”
王琰听得攒眉蹙额,那儒生火气愈盛,什么污秽下流话都往外说。
“公子先走。”荔儿忙放下琵琶去安抚那粗鄙男子。
王琰掀窗逃走,花容才姗姗领来护卫,将那儒生扔出绕云楼。见一间房内未燃烛,王琰旋从窗边翻进去,恰与门口那风骚公子打了个照面。一旁的小娘子被他及时捂嘴,脚上的铃铛却频频在响。
“叨扰了。”
王琰刚要支起长窗,手腕被人抓住用力一拽,吃痛摔到椅子上。
“你以为这儿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方泽将王琰的双腕紧紧扣在木椅上,“将铃铛给她戴上。”
王琰咬牙切齿道:“放开我。”
“美人,乖。跟了我,保你——你敢咬我!”
王琰用力挣开那花娘,轻吐一句:“呸。”
方泽步步逼近,就在她的手抚上腰间之际,门被人重重踹开。
王琰一下窜到沈明淮身后,捻着他衣角,甚是委屈,“他欺负我。”
沈明淮脸色又沉下几分,周身寒气不断往屋内各个角落流溢。
方泽硬着头皮坐下,高抬起头,“你又是何人?”
“你没必要知道。”
沈明淮的眸中泛着幽光,眉眼间的戾气,仿佛要将人吸入那阴曹地府。王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生气。
方泽一阵讥笑,“好罢,我看今天你们谁能走出这绕云楼。”
沈明淮唤了一声,华信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利剑顷刻架于方泽颈间,他竟也毫无惧色。
“沈明淮?这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人的模样,也只有你了。”方泽拨开华信的剑一寸,走到沈明淮面前,挑衅的目光逐渐移到后边的王琰身上。
沈明淮将她往另一侧拉,让她整个身子都藏在他身后。王琰握上他的手紧了紧,又似笑非笑地探出个头。
“这胭脂俗粉的味道真叫人给腌臭了。”
一股不输沈明淮的阴鸷劲儿,真将他唬住片刻,但方泽平生最痛恨有人质疑他的品位。
“不就是个卫王不要的轻贱货,只有沈公子当个宝。”
王琰藏起心底莫大的欢喜,细眉一蹙,很是遗憾,“此话当真?”
方泽瞧她那副样子,以为她还惦记着卫王妃的位置,不禁嗤之以鼻,“咱五殿下将娶商家娘子为妻,整个上京无人不知,还能有假?”
王琰死死攥着沈明淮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方泽将这一举动尽收眼底,放言:“定国公大势已去,你不若跟我,保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琰置若罔闻,只大步往外踏,硬生生把沈明淮牵走。方泽被华信横剑拦住,急得大叫。
回客店的途中,沈明淮与王琰相对而坐,始终未说一句话。王琰自知此番行事有些鲁莽,好声好气地哄了一会,沈明淮却无动于衷,板着张脸。
王琰灵眸一转,坐得远远的,侧身伏在车壁上,“我已达成所愿,沈公子若不想演了,我与公子保持距离便是,静心——”
王琰还未说完,沈明淮缓缓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呼出的气挠得她的心痒痒的。
“下回行事,定要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琰垂眸覆上他的手,颔首转身,“险些暴露,所幸你来了。此人可是卫王的人?”
“是益王。”沈明淮十分郑重地说道,“若遇危险,即便是暴露武功,亦要毫不犹豫地拔剑。”
“那是自然。”她向来选择成为刀俎,而非鱼肉。
回到客店,王琰看罢摆在案上的两封书信,换身衣裳,又叩响沈明淮的门。显然是刚沐浴了一番,水珠顺着面颊滑落。王琰掩上门,揪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凑到颈间嗅了嗅。
“余香未散。”
沈明淮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提袖闻了闻。
王琰退后两步,转而把玩起桌上盆景,“听曲,还是观舞?”
“突然扑来,未来得及躲开……”沈明淮不知所措地站到她身后,伸手欲捋她的发带,“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商念遥来信,卫王让画师重新绘了我的像。”王琰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信上还写着,淑妃让太医来了两次,再三确认商念遥的身子是否有阴虚之症。结果显然。
沈明淮顷刻止了动作,手僵在半空中,神情一滞。后朝书案走去,撑在案上落笔的一瞬,倏然抬眸,望向眼前之人。豪锥愈握愈紧,指尖泛红,却无法下笔。
王琰只静静地看着他。
手里握着的仿佛千斤重担,沈明淮放笔的时候觉得格外艰难。他垂眸立在原地,此刻他们明明离得这样近,却又隔得那样远。
王琰转身扯起一抹笑,旋又同眸光一齐沉下,“绕云楼有什么线索?”
普远大师有一名俗家弟子名唤圆空,对他最是偏爱。此人只年少时暂居龙兴寺,后鲜知其迹。他师徒二人每三年会面一次,如今会期将至。
沈明淮讲罢普远的消息,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无论她弄出何种动静,他始终不曾朝这边瞧一眼。王琰走到房门口,沈明淮仍旧只是坐在那儿。
翌日未入巳时,沈明淮主仆三人已不见踪影。王琰只好一人去四处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