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娃你醒了。”
“师兄!”
王琰猛地惊醒,额角生汗,屋内已生起炉子。风露明霁,尘濯气清,外边鸟儿欢歌四起。什么茫茫雪地,都过去了。
沈明淮似乎方从外边回来,“醒了?脸色怎还是这样苍白,方才做噩梦了?可有好些?”
王琰借着他的力坐起来,“好多了。你这衣袖——”
“方才与人闹了些误会。”沈明淮将大氅披在她身上,扶着她在书案前坐下,替她研磨。
“用过早膳我便去寻大夫来看看,你须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可需我执笔代书?”
王琰铺展信纸,仍有些脱力,浅浅笑道:“所幸伤的不是右肩,不然便真要劳你代笔了。”
沈明淮握住她的左手,轻轻摩挲,“你我如今,不必如此客气。等我,我去熬粥。”
王琰将两张麻纸折好放入信函中,到庖厨交与沈明淮。寻个近处的递铺送往嘉兴,那里会有人将信飞鸽传与李长凌。
沈明淮替她拢好大氅,又回屋拿出一套衣裳。
“这套衣裳虽不是上好的料子,却是新的,你先将就着穿。”
王琰接过衣裳迟疑了一瞬,“多谢沈公子。”
正待转身,手却被沈明淮牵进掌中,“你说什么?”
王琰抿了抿嘴角,回身笑道:“谢谢你……明淮。”方换好衣裳走出屋门,一股花香萦萦围绕在四周,往庖厨瞧去,不禁笑出声来。
沈明淮闻声放下陶盖,正正瞧了一眼:襦衫掖入裙下,及膝裥裙束在百迭裙外。旋即眉眼染笑,擦净手将她拉到一旁坐下,替她编起辫子。
“哪儿来的襻膊?”
“从买米的吴婶那儿借的。”
“衣裳很合身。”
“那便好。”
“眼睛这般厉害,手怎么也这样巧啊,不似一般男子。”王琰只觉他的动作十分娴熟,编得竟比她还好些。
沈明淮亦没有要谦虚的意思,“在你眼中,我莫非只是一个寻常男子。”
王琰一动不动,静静盯着衣裙看,“你从前编过许多次罢。”
沈明淮作出轻轻的肯定。王琰微微垂首,细声呵斥道:“以后只能给我一人编。”
沈明淮低笑一声,“怕是不能应允。”
王琰顷刻抬眸,打掉他在后面忙活的手,“你还念着她。”
沈明淮迷惑道:“我念何人?”
“知州千金。”
王琰将头发够到前面,垂眸瞧了一眼,正要拆开发辫,沈明淮旋伸出手阻止。
“是阿莞,我的亲妹妹。”
王琰的手一下僵在原地,“亲……妹妹?”
沈明淮将她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此前我只给阿莞编过辫子,再无他人。阿莞随母亲在相州生活,且父亲母亲早已和离,故而较少人提起。”
“原是这样。”王琰暗暗往嘴上打了两下。当初选定他作为应付卫王的好手,却不曾向卷桃桑荇了解得细致些。
“那……那位知州千金……”
沈明淮走进庖厨将陶盖打开,馥郁的荼蘼花香混着米香扑鼻而来,用铜勺将粥分到一旁的碗中。
“魏叔叔是父亲的朋友,数年前受召回京住过一段时日。魏娘子与师父算是忘年之交,常到府中寻他,品酒畅谈。因年岁较小,父亲让我多照看些,我只拿她当妹妹。”
王琰努努嘴,接过他递过来的粥,“哦……我亦是听旁人说的。”
沈明淮抚了抚她的脑袋,“待回京,我带你去见见阿莞。”
王琰笑着应下,方才走到桌旁,便听到一女子的呼声。
“沈公子!阿娘让我给你送些咸菹、馒头,权当赔礼。”
小檀走进院子,便瞧见自己的衣裳已穿在院中少女身上,水绿色襦衫衬得本就略白的面色,犹如一张白纸,一双黑眸正警惕地打量她。
“你便是沈公子的娘子?”
王琰闻言一怔,不知作何反应。
沈明淮忙走过来介绍道:“这是吴婶的女儿小檀。”
王琰只睨了他一眼,就被小檀敏锐察觉。小娘子十分正义地说道:“这位姐姐不是你娘子罢?平平污人清白,是何居心?世间男子果真都不可信。”说着就要将王琰护在身后。
沈明淮一改方才的慌乱,目不斜视地回应她方才的指责,“想来是吴婶误会了,我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与王琰目光交织的刹那,沈明淮却是匆匆别开视线,转身走向庖厨。仿佛空气中灌了酒,顷刻醉了。
小檀认真回想片刻,向王琰致歉,确是阿娘与她误会了。后叨叨絮絮说了一通,又绕回王琰这身衣裳上,“姐姐,这衣裳可还合身?”
王琰扯扯衣角,“正好呢。是你的新衣裳罢?”
小檀点点头,“是啊。沈公子从阿娘那儿买走的时候,我可舍不得了。现下见穿在姐姐身上,真真比我更合适。”
“一件衣裳而已,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只要自己喜欢,便是适合的。”王琰舀粥吃了一口,忽闻有人唤她,抬头便见华信正从院子外疾步走进来。
王琰习惯举左手招呼,左肩旋即一阵刺痛。沈明淮一手扶住她,一手将粥放下,轻声道:“待会换药,我这便去寻大夫。”
经他一提,昨夜他为她包扎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王琰脸颊飞红,埋头吃了起来,“先吃早饭罢。”
见王琰一身与平日迥然不同的装束,应冥难以置信地望向沈明淮,“公子该不会不打算回上京了罢?”
沈明淮不解道:“何出此言?”
“王娘子这身衣裳……”应冥欲言又止。
自他二人进院起,小檀便一直心怀戒备,此刻更是恶狠狠盯着他,“这身衣裳怎么了?”
华信接着应冥的话道:“像是要种田避世,放弃上京的好日子,我二人就此回乡做个散人。”
小檀没了言语,直瞧着那位少言却眉眼端正的男子。
华信忽又喜道:“荼蘼粥?!公子煮的荼靡粥那叫一个美味,好久没吃了。”
王琰垂眸搅着,本不十分浓稠的粥渐渐化水,“他经常做这些?”
华信伸长脖子盼,“只有小娘子住的那几日会。”
小檀旋即警觉,“小娘子?”
王琰忙解释道:“他亲妹妹。”
沈明淮将最后一碗粥端来,“买来的米只熬出这些。”
华信眼疾手快,拿过一碗就吃起来。应冥默默伸出手,一面问小檀:“你吃过早饭了罢?”
小檀抢先一步将碗拿来,“荼靡粥,新鲜玩意,吃了早饭也得尝尝。”
沈明淮将粥推到应冥跟前,“这位娘子还送了些馒头来。”
“这怎么行!公子你吃,我吃馒头。”应冥说罢便拿起馒头,就着咸菹咬了一口。
小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么?”
应冥含糊不清地应了句,“还行。”
小檀不满道:“还行?这可是我娘亲手腌的,莫说左邻右舍,就算拿到石门镇上去卖,谁不争着抢着要。”
应冥实诚说道:“可上京万叔家的咸菹比这个好吃。”
小檀气冲冲夺过他手中馒头,连同剩下的馒头一并拿走,“上京确实比这里好百倍千倍,这些糟糠伺候不了你们这样的高贵公子。”
应冥一瞬傻眼,巴巴望着华信一滴不剩的碗,“她怎么了?我还没吃呢!”
华信拉着个脸,“我也一样。”
应冥叫道:“你吃了一碗粥,我就吃了两口馒头!”
华信连声责怪,“谁让你惹她,这下好了,都没得吃了。”
“明明是她莫名其妙。”应冥踢了一脚石子。
王琰笑他,预备将碗筷收拾好,“土生土长的地方,感情总是最深厚的。你一扬一贬,人家能不生气吗?”
沈明淮按住她的手,华信见状打了应冥一掌,举着拳头,“来。”
“怎又是我!”
应冥惨败,华信郑重地将刷碗的重任交与他。沈明淮忽问他二人要绢帛,华信瞠目上前,“公子受伤了?!”
“不是他,是我。”王琰指了指她的左肩。
华信这才发觉王琰脸色苍白,气血两亏。应冥脸上写满愧色,“若我未与娘子走散......”
王琰宽慰道:“与你何干。林深雾重,谁又能预料。”
他们这才问起伤她的人。王琰摇了摇头,只道那人身手不凡,出招每每攻向要害……
沈明淮眉头紧锁,“他的目的不是静心。”
王琰恍然醒悟,是她。那人的目的,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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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淮抚上她的手,“此后万万不可再单独行动。”
王琰感到他的不安,便想说些俏皮话安慰,“如厕……也要一起么?”
“阿潆。”沈明淮没有与她开玩笑的心思。
王琰另一只手也握上来,拍了拍,“晓得了。”
华信与应冥速速背过身,一言一语分析起来。
“这是?”
“嗯。”
“真的?”
“都这样了还是假的?”
“也是,手都这样、那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听起来怪怪的。”
“小吵怡情,小吵怡情啊。”
王琰瞥见靠在一处的两个背影,“你俩嘀咕什么呢?”
华信斥责道:“你说说,每次都是你输,手气忒差。”
应冥头也不抬地拿起碗往水池走,“多数时候输的都是你。”
“是吗?”
待他二人走后,王琰清清嗓子,方道:“那个……今日我自己来罢。”
沈明淮飞快应下,“若有需要帮忙的再……唤我。”
王琰系上衣裙后走出屋门,沈明淮牵她坐下,开口便问伤势如何。
“不用寻大夫了,我会些医术,这点伤不算什么。何况——”王琰从怀中拿出丹软膏,“还有这个,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明淮有一瞬错愕,“你随身带着。”
王琰点了点头。那日所幸随手扔进了包袱中,谁想真有用得上的时候。又絮絮叨叨说起从前与李长凌的游历,语气不自觉带了些愤意。无论是京城还是这江湖,她向来是默默无闻的,今岁生日始,怎一个个无缘无故地注意起她来了。
沈明淮垂首摩挲着她腰间垂下来的带子,低声道:“这一路凶险,你的确不该跟着我。”
“没有人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王琰将带子从他手中夺回,“你可是嫌我累赘了?”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明淮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眉眼间渐渐结上一层霜,“浓雾之中,你可曾看清他的长相?”
王琰细细回想道:“长相是未看清,那人蒙着面,但他的剑穗独特,不像是丝棉织成的,倒像是……头发。”
沈明淮剑眉一拧,“头发?”脑海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住,随即烟消云散。
两人沉默了好一瞬,王琰伸手要替他解下襻膊,却被躲开。
“你的环佩。”
王琰还未来得及解释,沈明淮将她的绦带紧握在手中,“你还在怪我。”
再次想开口,又被沈明淮抢先,“端午那日,你便未戴着。”
王琰生怕再次失了先机,手旋即捂住他的唇,“听我说。”
“笄礼那日,你为何迟来?”
纤指抵在他的唇间,王琰接着问:“临江仙是王家的产业,你是否早已知晓?”
沈明淮握上她的腕,小娘子的玉指又压下几分。
“你我如今,可还是交易?”
刚放下手,沈明淮便将她一把拉入怀中,一手扶上她的脑袋,什么都没说。一句辩解都不给她。王琰使力挣了挣,“你真的是在利用——”
沈明淮将她紧紧锢在怀里,头埋在她右肩上,“阿潆。”
她竟听出了些许苦涩。王琰不知作何反应,“怎么?”
“阿潆。”
这一声又带着些许自责。“嗯?”
“阿潆。”
许多依赖,这次她听清了。
“我并不想成为第二个定国公。”
王琰抵在身前的手越过他的禁锢,将他抱紧,“好。”
她本以为他会说那是为了卫王,为了沈家,大肆阐明一番他的迫不得已,最终却只给了她这一句。
“笄礼那日是我与父亲怄气,任何关系他都要衡量利益,定国公府的沈公子是故意去迟了。”
“我在京城便知临江仙是王家的产业,芍药宴托临江仙操办亦是我有意为之,既是履行你我当初的交易,亦让有心之人怀疑王家与定国公府的关系。”
“从一开始便不是只有利益,眼下自是真心。”
沈明淮缓缓抬起头,似乎在等待她最后的判决。
他的确利用过她,当下她亦能感受到他的情意。如今他们身处江湖,不在京中,自是少了许多顾虑,但以后会如何,他未许诺是因前途未卜,还是他们的情意一旦宣之于口,便是缘尽之始。
“将来呢?”王琰还是问了。
沈明淮的神思不知飘向何处,“将来……我所谋之事若不能如愿……或许便没有将来。”
王琰双手紧攥衣裙,不死心地问:“你还是要参与储位之争?你方才不是说不想成为第二个定国公吗?!”
“是。我并非想拥有那样的权势,亦不想坐在那样的位置上,但大越如今,需要一位明君。”沈明淮从未如此坚定,就连当初提到离京的想法,都不曾有这般强的意志。
王琰虽不懂上位者的那套筹谋,但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她有自己的判断。
“你就坚信卫王会是明君?”
沈明淮的思绪回笼,告诉她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要扶持的,不是卫王。”
四人将屋子简单收拾干净,唯一的一张床留给了王琰。仅有的一床被褥还是吴婶送来的,但好在是夏日。
白日西沉,余霞犹如锦缎在天空铺散开来。须臾之间,暮色骤逝,夜覆周天。风声肆虐,雨再次淅淅沥沥打下。
王琰着亵衣上榻,从窗户漏进丝丝凉风,不由打了个哆嗦。沈明淮闩实窗户,走到榻旁,将被褥往上掩了掩,手探在她额前,眉心微皱。
“怎又发热了。”
沈明淮未束带,寝衣微敞,若有若无的光影从领口溢出。王琰迅速起身将他衣裳合紧,往旁推了推,“我无事,快睡罢。”
沈明淮捏了捏她的手,“明日还是寻大夫来给你瞧瞧。”
夜深露重,王琰蜷缩在被褥下,口中不停念叨着什么。千岩俱白,霜雪交积,四周的酷寒将她吞噬殆尽,只留存着微弱的气息。
“阿潆。”
“阿潆?”
“阿潆!”
王琰再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冒着冷汗。
“温病又严重了,待天一亮,我便去寻大夫。”
沈明淮扶起她,喂入些水,用绢帕拭去额角的汗,柔声道:“可是做噩梦了?”
一个人倒在素净的天地之间,手脚冻得僵紫,眼睫携上雪的重量,白茫茫的天地渐渐跌入方圆黑暗之中。这样的场景,她每回忆起,皆如行走在刀尖般。
“没有,睡罢。”
王琰复又背对着他躺下。沈明淮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宽慰道:“我一直在。”
“那该多好。”王琰拢紧被角,渐渐昏沉入梦。
天方擦亮,沈明淮刚走出院子,就见小檀领了大夫沾着晨露赶来。
“昨日我看姐姐脸色极差,想着你们对此地不熟,就带孙大夫来给她瞧瞧。”
沈明淮忙将二人迎进院子。
榻边人一走,王琰便醒了,此刻方换好衣裳,沈明淮就迅速领回来一个大夫。
孙大夫断她体内寒气积蓄已久,虽有消散,也是治标不治本,为她开的方子只能暂时中和寒性。
“娘子这病,还是寻人及早根治为好。”
小檀凑近看了看,“孙大夫,你医术行不行啊?姐姐一看就是气血不足,你怎这都治不好?”
“娘子这——”
“孙大夫,有劳了。”
趁沈明淮送走孙大夫的间隙,王琰又向小檀询问药铺的位置。
小檀忙扶她坐下,道是这些药须到镇上买,旋即眼珠子一转,“要不这样罢?姐姐让昨日那侍卫与我一块去,沈公子在这里照顾你。”
王琰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这你须问沈公子。”
待人回到院中,小檀再次提起方才的建议,沈明淮二话不说便将应冥唤来。
应冥不情不愿地从自家公子手中接过药方,“怎么不让华信去?”
小檀直将他扯出屋门,“你家公子的命令,哪还有什么为什么?乖乖听话就是。”
沈明淮直瞧着王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未问出口。
一青衣女子画像挂在木架上,昏黄的余晖之上覆着一个身影。钱煦五指细细摹着女子的容貌,另一张画像半摊开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