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在旁轻声问沈明淮,“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沈明淮微微侧身低语:“那娈童的客人为西门乂,宪使便领着我们去了西门府。问府里下人才知那日去接西门乂的厮儿睡过头,忘了时辰,到象姑馆时已是丑时三刻。梦殊打开屋门看见的,应该是吊着的尸体。”
王琰抬眸望向他,无意间拉近距离,“如此梦殊并未说谎,可是无罪?”
沈明淮却摇了摇头,“许氏死于丑时一刻,尽管娈童见到梦殊是丑时三刻,但无人能证明他出门的时间没有撒谎。”
杨介舟擦着嘴角走过来,“明淮说得不错,现下尚无足够的证据。何府一连牵扯两桩命案,也该去瞧瞧了。可吃好了?”
囚禁女儿,威压闺友。何家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她亦想去瞧瞧。
“我能否与你们一起去?”
杨介舟从这位小娘子的眼中,瞧出了一抹诡谲的兴味。
四人到何府时,正巧碰上府内用膳。一袭便衣的杨介舟被邀至上座,连带李长凌亦被留下。何仲一口一个“李少侠”,李长凌耳根子便软了。王琰借口吃过了,征得何仲同意往花园去,沈明淮亦跟了出来。
霞光褪去,莫夜遮明。王琰凭着记忆,避开侍仆,寻到内院何郦的屋子,翻窗而入,沈明淮却淡定地走了屋门。
王琰吹亮一个火折子,翻遍整个屋子,除了一些胭脂首饰,便是各式各样的漆器。沈明淮扫去台面上的薄灰,翻找着镜台上的东西,正打开一螺钿漆器首饰盒,便听另一侧的王琰道。
“当归、川芎、白术、黄芩、砂仁……都是安胎的方子。”
她举着火折子转向沈明淮,门外忽有脚步走动的声音。王琰顷刻将火吹灭,拉着沈明淮躲到了帏幔后面。被帏幔挡住的空间不大,两人几乎贴身而立。
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王琰鼻中,沈明淮的气息呼在她的后颈上,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偏偏后面的人还不安分,想来也是不自在地动了动。王琰侧身瞪了他一眼,旋又挪开视线,将注意全放在来人的动静上。所幸进来的是个孩子。
何樾径直走到何郦床边,掀开被褥,从那床下暗格中翻出来一册书。
“小官人!”
“小官人!”
听见外面婢女的声音,何樾仓促盖好被褥,离开了何郦的屋子。王琰随后去掀开被褥,那暗格中竟还有一封信。许是何樾走得匆忙,并未察觉。
沈明淮慢步走来,“写与何人的信?”
芷荷,又是她。
确认搜不出线索后,王琰正要往窗边去,被沈明淮拉着走了屋门。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毫无生气吗?”
王琰仔细一想,他们方才穿过回廊后,这块地方便无人走动了。
“你可知正房在何处?”
“后边的连廊过去便是,但上官语亦不知许氏住哪间屋子。”
“啊——”
一声尖叫过后,灯笼随之摔在地上,提灯之人早已没了踪影。王琰方才走快了两步,沈明淮这才走出转角。
“她是见着鬼了?”王琰疑惑地看向沈明淮,烛光所及之处,可只染了她的裙子。
沈明淮奇怪地瞧着她的裙子问:“你何时换了衣裳?”
“没——”王琰愕然,这条葡萄青银纹百迭,她还是第一次穿,“怎成了绛色?”
“或许这便是那人惊恐的原因。”
内院侍仆不少,每间屋子都辉烛满堂,他二人寻不到机会,只好无功而返。踱步来到外院花园,园子里亦种有三两芍药,却是芳菲将尽,一片凋零。
有一婢女在晚间侍弄花草,自他二人步入花园起,总是快速且短暂地往这边瞟。王琰让沈明淮以其最擅长的温和笑面为饵,引出一些关于芷荷的线索,他却不为所动。
“她好奇的是你。”
“我?”
沈明淮领着她有意无意地靠近那婢女,扯着一些与她相关的闲话。从李长凌说到上京,又提到临江仙,谈及酒楼的经营时,婢女终于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上回我还与郦姐姐约好了,待我回到扬州,再到临江仙来,不想……”
红若胭脂的月季在月光下愈是美得灿然,王琰伸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霎那,又将手缓缓放下。
“花落花开无间断,人来人去又谁知。”
在他的宽掌覆上的那刻,仿佛整片月光都笼下来,隔断了所有声音。
第25章 假扮鬼魂
掌心的温度传到她微凉的手上,暖流顺着经络而上,直抵胸口,心如擂鼓。王琰抬眸,那些许不知所措全被沈明淮瞧了去。那人却还在笑,笑得纯粹,笑得灿然。
沈明淮轻轻握住她的手后,柔声说道:“宪使定会将真凶缉拿归案,还何娘子一个公道。”
紧接着木瓢一声落地,婢女慌乱将其拾起后快步离开。
“等等!”王琰喊道。
沈明淮提醒她,“如今这里无旁的人,你不必如此紧张。”
王琰站定在两步之外的位置,“你亦知郦姐姐并非自缢,是不是?”
那婢女仍是紧攥着衣裳,拨浪鼓似地摇头。
沈明淮问讯犯人一般,正色道:“你何故紧张?”
王琰扯扯他的衣袖,轻声道:“你别紧张,我们并非州廨之人,亦非对簿公堂。我闻郦姐姐待府中下人不好——”
“才不是!”晓乐转过身,愤愤地驳回王琰的话,又自知失礼,旋即低下头,“娘子她……待我们很好。”
王琰舒了一口气,与沈明淮嘟囔道:“我就说罢?郦姐姐怎会是那样的人,都是那个晴芳胡说。”
晓乐转又忿忿起来,“是晴芳与你们说的?她是大娘子的人,分明是大娘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这回是飞快地跑开了。
沈明淮以为自己遗漏了重要线索,不解道:“晴芳,又是何人?”
王琰拉着他往回走,“方才在连廊,我听有人唤了她一声。”
“你耳力当真胜旁人的十倍。”
王琰微微颔首,解下腰间玉佩,“你才发现么?就她了。”
那婢女被沈明淮唤住,向他二人走来。王琰将玉佩递与她瞧,只道是方才在地上捡的,问一家丁,说是晴芳的环佩,便想让晴芳来此处认认,若不是,将由她二人交与家主。王琰待那婢女走后,精心挑选了一处烛光晃眼之地。
“你要扮作何郦试她?”
王琰提着裙摆转来转去,玩兴忽起,“你只管瞧好了,保准问出些什么。”
沈明淮盯着她手中的环佩,悠悠点道:“何郦腰间未戴玉佩。”
“你——”
沈明淮先一步截下她的疑问,“梦殊房中有她的画像。”
王琰笑着将环佩放在他手中,“物归原主。”
沈明淮却敛起神情回道:“暂为保管。”
“终有一日是要还的。”王琰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还未等沈明淮回应,便将他推走,“人来了。”
却是一道稚嫩童音。
“你们是来替我姐姐捉拿真凶的吗?”
何樾丝毫不怕生,怀中抱着一册书愈走愈近。沈明淮从暗处走出来,手中的玉佩顷刻将何樾吸引住。
“好漂亮的玉佩,竟比我娘的那枚还要好看许多。”
沈明淮俯下身问:“你娘平日亦佩戴玉佩?”
“是啊。有枚是碧玉所制,天天都戴着呢。”何樾又捏住沈明淮的袖角,“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
王琰自方才起便十分好奇,他在何郦房中拿走的那册书是什么。何樾十二分珍重地递到她手中,原是何郦所记载的漆器制作技艺,以及对自家漆器店经营的建议。
沈明淮就着烛光亦翻了翻,“你是想继承姐姐遗志,好好经营漆器店?”
“嗯!”何樾郑重点头,“等我再长大一些,便去说服父亲。”
自方才起,这孩子一直在说他姐姐,近日去世的母亲却只字不提。王琰奇道:“你不问问你母亲一案的进展吗?”
何樾却道:“母亲的事有父亲操心,但现下还关心姐姐的人,只有我了。”
风渐有起事之势。王琰催促道:“我们预备捉拿杀害你姐姐的真凶了,可否请你先行离开?”
何樾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随即与沈明淮快步离开。
乌云遮着月亮,烛光在风的挑逗下,左摇右晃。晴芳在廊下走着,忽地眼前出现一人影,罗裙之下渍满深红血迹,烛火亦成了那鬼魂的帮凶。晴芳吓得魂飞魄散,往后退却是死路。
“你害得我好苦。”
“不是我……不是我……”
“将我孩儿的命还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别过来……”
晴芳侧身欲跑,左右脚绊到一处,一下跌在地上。
“还我命来……”
晴芳蜷缩在地,双手紧拢着耳朵,“不是我……是大娘子!是她让我将药下到你碗中的……别找我……”
“你们为何要害死我?”
“大娘子本就厌恶娘子,知你怀了男妓之子,却隐而不报,便想除掉这个野种……都是大娘子的意思!我是被迫的……”晴芳慌神之中已不顾一切将真相揭露。
“你们为何害死我!”
“我并不知大娘子那药的剂量足以要了娘子的命……一切都是大娘子的意思,真的不干我的事……”晴芳仍旧俯身闭眼,浑身颤抖。
“芷荷何在?”
轻飘飘的问句仿佛已将她的罪一笔勾销。晴芳定了定心神,瞠目道:“她早已离开何府,我亦不知——”
“离开!她竟不留下来陪我……”王琰的语气愈发幽怨。
晴芳不抖了,似是察觉到什么,“也是大娘子的意思,让她离开扬州,再也别回来。”
王琰厉声叫道:“寻不着她,你便在此陪我罢!”
晚风肆虐,烛影慌得不停地跑。
晴芳将头紧紧捂住,“别找我!别找我……齐楚,你去找他!他一定知道芷荷的下落!”
“齐楚?”
“对,齐楚!这个时辰……他定是在漆器店内!”
“你若骗我……”
尖锐的笑声远去,近在咫尺的血裙不见了,晴芳忙跑回内院。晴芳一走,王琰还未开口,沈明淮旋即俯身替她系上环佩。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合适就是最好的,你戴着,很合适。”
“我戴着,很合适?”王琰望向他的视线不断抬高,直至仰视。
“你觉着不合适?”沈明淮反问她。
王琰避开他些许灼热的目光,“……方才险些露馅儿。”
“怎会?”沈明淮回味似地想,“分明惟妙惟肖。”
“你笑话我。”
王琰忿忿走到前头,沈明淮轻笑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四人离开何府后,沈明淮与王琰二人夜探何氏漆器店。
“贵客想买些什么?这是小店新到的剔红南山飞鸟匣,非但有五柳先生隐居南山之高雅,单是这犀皮祥云纹——”
这矮个小厮见沈明淮的目光停在螺钿香具上,又兴致昂扬地介绍道:“这套螺钿香具,以夜光贝嵌《潇湘图》——”
“螺钿镶嵌,是要美上三分。”沈明淮抚上香具的纹路,在小厮开口的那刻向亦被热情淹没的王琰走去。
“这银平脱妆匣暗藏北斗七星阵,可保夫妻和睦、养气延寿。”那高个小厮觑了沈明淮一眼。
王琰拿起妆匣仔细瞧了瞧,未瞧出什么门道来,遂又放下,“夫妻不合才需此物作保罢?”
“您瞧瞧他说的什么话?新来的,您多担待。您二位一瞧便是恩爱夫妻,”矮个小厮将高个推走,又附在王琰耳边低声道,“但此匣能补虚驻颜,可不就是永续夫妻和睦啊。”
这些人将货品吹得天花乱坠的本事,倒让王琰觉着有趣。
“价钱几何?”沈明淮不知何时又立在她身后。
“五十贯钱。”
“五十贯钱?!”王琰将妆匣放回原处,又摸起旁的漆器来,“寻常银平脱漆盒不过十贯钱,我在上京定制一套细螺钿镜匣也就五十贯,你这就单银平脱竟也卖这个价?!”
矮个小厮不乐意了,“单是这银箔便值十贯钱,再者这纹样——”
高个小厮按住他,卷起袖子,“我看他们根本不是诚心买漆器,来闹事才是真的!”
沈明淮敏捷地扼住向王琰攀来的手,矮个小厮又欲伸手,王琰侧身避开的一瞬,脚不听使唤地未及时挪开,矮个小厮扑倒在剔红笔山上,小小笔山不堪重负,往地上一跳。
“来人!快将他们撵出去!”矮个小厮气急败坏地大叫。
弹指间闪出来两持刀护卫,将他二人逼到店门口。
“去去去!哪来的破落户穿绫罗绸缎就想装富贵,没钱就滚!”
王琰挽过沈明淮,指着其中一护卫道:“你瞧清楚了,这位可是上京来的贵公子,有眼无珠!”
沈明淮神闲气定地等着她的下文。
“若非那个叫芷荷的百般赞誉,我才不来这儿买漆器呢!”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的王琰被沈明淮牵了回来,为她顺气道:“好了好了,误信奸人,也怪我没提醒你。”
演完这出戏,二人便找了一家茶肆坐下,直等店铺打烊。待齐楚从何家漆器店离开,王琰旋紧随其后。
回到万春院的沈明淮被李长凌拉到房内下棋,虽赢了一盘,却因输了下一盘,受李长凌好一顿唠叨。
“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我师妹的身手,有何可担心的?”李长凌双指夹起一颗白棋,目光却落在沈明淮的身上,“倒是你,现下是何意?”
第26章 冤案告破
话音方落,院子里便传来了动静。棋子落入奁内,执黑子的人不知何时起身,已大步迈向屋门。
“我回来了!”
李长凌好似屁股被凳子吸住般,一动不动地坐着,“有人那殷勤劲儿,未闻其声先见其人啊。”
王琰直入屋内,奔李长凌去,“什么未闻其声先见其人?看师兄这副样子,就这般放心我?”
李长凌目视沈明淮,勾唇笑道:“是谁天天嚷着我在身边,没有历练的机会?现下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沈明淮在王琰一旁泰然坐下,“如何?”
王琰追着齐楚到城东的一处别院,给他开门的是一娘子。若猜得不错,那人便是芷荷。她还预备明日与上官语一道去,或能问出些什么。
自王琰回万春院后,未受其正眼相待的沈明淮思索着开口:“那人回去难免会提起今日之事,芷荷定会有所戒备,万事小心。”
王琰点头起身,“天色已晚,沈公子还是早些回罢。”
自王琰的背影隐匿在夜色中,沈明淮方才回神告辞。今夜月色挠人,惹得失眠者不在少数。
一早王琰得知上官语在自家质库查账,简单吃过一碗汤饼便往聚水阁去。上官家经营着城东最大一家私家质库,昂贵一些的首饰、文玩,皆到聚水阁典当,方才给得出价钱。
王琰还未走到质库门口,只见一熟悉的身影拿着一大一小两块银锭,欢天喜地地与她擦身而过。进门问过伙计,遂往后堂走,正好碰上理完账目的上官语,正预备到前堂去,对她的出现竟无丝毫意外。
“前脚沈公子方走,这会儿你又来了。”
王琰不解,“他何时来的?”
“嗯……半个时辰前。”上官语瞅了她一眼,又道,“来问郦姐姐平日喜欢穿何衣裳,说是讯问之用。”
王琰点了点头,随她一道往前堂去,“你可知那芷荷有一相好名叫齐楚,亦在何家当差?”
“相好?必是何府府内事,我又怎会知晓。”不想上官语掌起事来,亦这般干练。
“方才他到你家铺子当东西来了,我看换了不少钱呢,少说也有三十贯。”
王琰的话被掌柜的听了去,旋即拿出一金锁,放到上官语面前,“娘子您瞧,这攒珠累丝金锁可值五十贯,方才那人——”
上官语神色大变,拿起金锁看了又看,“这金锁!何人所当?”
“方才出去的那位官人,我亦不知他是何人。”掌柜顿时慌了,不知现下是何等情况。
王琰比划了一阵,“方才走出去那位,可是身着褐色衣裳、木簪束发?”
“正是。”掌柜依旧小心翼翼留意着上官语的脸色。
王琰又问:“他可是经常来当东西?”
掌柜答道:“从前不曾见过,近几日却是常来。前两日还来当了一枚上好的玉佩。”
“定是到郦姐姐房中所盗。”上官语面带苦涩,将这金锁视作珍宝。
“可我昨日去过她房中,没有人为翻找过的痕迹,一精致首饰盒内有好些珠宝,他怎会只盗这个?”王琰又取出何郦写与芷荷的那封信,“还发现了这个。”
上官语瞧见那封信后,神情愈发沉重,“这金锁是郦姐姐出生之时,母亲赠予她的长命锁。她本是要与梦殊赎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