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又是一货郎,形形色色的担子上,有一支竹笛。在葫芦、瓶盏、扇子、牛角、皮鞠各色杂货中并不出众,沈明淮偏偏一眼瞧见了它。
“你可会吹扬州慢?”
杨景哲道:“你可算问对人了!我不会,但阿姐会。她的扬州慢可是全扬州吹得最好的!”
杨绮婴有些许惊讶,“沈公子想学扬州慢?”
“明淮兄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带点什么回去。”
沈明淮眸光落在竹笛上许久,“物什看得见、摸得着,却放不进心里。这个能记得牢些。”
杨绮婴未推辞,“不敢妄言是扬州之最,却也还算拿得出手。沈公子若真想学,暇时到杨府寻我就是。”
沈明淮在杨景哲狐疑的目光中应下,“有劳杨娘子,沈某改日定去拜访。”
天光大好,一辆马车驾着出了城,直往郊外西北方的大明寺而去。
前往大明寺参加浴佛斋会的人不少,王琰与李长凌混迹在信众中,有幸尝了尝这“浴佛水”,实则就是熬制的香药糖水。二人学着人群里的上官语念经、吃斋,始终保持着相对远的距离。直到随信众去放生时,才瞧见沈明淮的身影。
李长凌走近,低声问道:“可有静心的踪迹?”
沈明淮亦放轻声音,“四个月前,天竺佛教确曾与玄弘方丈论佛,不过全寺无人见过静心。”
王琰对这套说辞不大相信,“他潜心此道,竟不曾来过?”
沈明淮的视线始终紧随人群,“上官娘子亦归诚此道,她可能见过静心。”
王琰终于又在信众中找到上官语,她与僧人正在谈着什么。
“她一定见过。”
与众人一齐来到河边,洒水诵经,拈香授法,鱼儿慌慌忙忙地落入河中,念罢“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仪式才算结束。众人往回走不免拥挤,上官语不动声色给王琰递去一小卷草纸,后快步离去。
已近日暮,倦鸟归林,三人到客栈住下,草草用过晚膳,便各自回到房中候着子时降临。梦殊只午时与李长凌打过照面,后不知其踪。夜色沉下来,人声散尽,天地方归万物。
上官语待婢女熟睡,悄然出门。闻声,隔了半刻,王琰亦静声出了客栈。李长凌、沈明淮紧随其后。
三人与上官语碰面,梦殊踩着月光而来,急问:“她在何处?”
上官语拧着细眉,质问王琰,“他怎么也来了?”
梦殊忙道:“我已跟踪她数日,自然知晓你已将郦娘之事告知她。”
上官语丝毫不留情面,斥道:“你还有脸见她?她被关在府里这么久,你可曾去寻过?”
梦殊急走上前,“我怎么没去过?自从她不与我来往,我隔一日便去一次,她难道不知?”
何府当真将此事瞒下,若非那日她凑巧见梦殊被护卫赶走,她亦与何郦一样,被蒙在鼓中。
上官语再次怒斥道:“若非那日你与她争吵,她如今又怎会躺在这里?!”
王琰三人相视一眼,梦殊果真有所隐瞒。
梦殊一脸痛苦地开口:“那日是我不对。听闻她与那古家公子的婚事,我一时昏头,吼了她两句,她就再也不来了。我就是那么下贱……”
上官语忍住泪,甩袖往前走。
“何家将郦姐姐丢在乱葬岗,我不忍她长眠也没个安睡之处,便雇人将她安放在大明寺旁。至少……还有佛祖的庇佑。”
“他们竟真将她丢在乱葬岗……”梦殊攥紧了衣袖,指尖发颤。
李长凌不由蹙额,“连死后的尊严都不顾,当真是亲生父母?”
上官语苦道:“如今何家的大娘子,非郦姐姐生母,她的生母已于九年前逝世。何家主母……待她不好。”
众人一时无言,空余叹息。走出不甚透光的树林,前方月色充盈之处,安放着一个棺椁。
“背卧青山,臂揽流水,远离是非,她会幸福的。”
沈明淮的话音散作月光,舒缓地落在方走出暗处之人的身上。
“我只买了金丝楠木,让她的尸身慢腐。本想风声过去后再下葬立碑,奈何何家却一直紧盯着……”月色又化作一碗药入喉,上官语唇齿皆苦涩。
梦殊木讷地走过去,跪在棺椁前哀哀乞求,“我能否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上官语虽不大情愿,却也还是答应了。楠木棺重,五人合力才勉强将棺盖挪开。
月光倾注而下,何郦阖眼躺于棺内。梦殊顷刻泪打青衫。自四月前封棺,上官语亦未再见过,掩面背身,抽泣而立。
难闻的异味扑面而来,王琰第一次对“死亡”二字有清晰的认知。原就这样近,这样平常。某一日大限乘风而来,人便此般化风而去。王琰不忍再看,便退回李长凌身边。
李长凌素来刀尖舔血,生死博弈刹那不停,早就见识多了,知她还未体悟生命无常,只轻抚她的背,无声地宽慰。王琰攥紧李长凌的衣角,以此换得所爱之人犹生的安心。
上官语拭去泪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与梦殊。
“我本不想依她意将此信与你,但你二人的事,终究该由你二人解决。”
梦殊颤颤巍巍地接过,就着月光打开。
「平郎,郦儿要失约了。我曾言遇到你之后,终于找回了阿娘还在时,那个还似何郦的小娘子。尽管你不知所生,来时路走得艰难了些,但日后有我,定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近日我才发现,何郦回不去了,自从阿娘离世的那刻起,何郦再不是我。古家的婚约非我所愿,今已解除。那日动手,我虽悔,却没有机会再亲口与你道歉。我从未怪过你,但我亦从未原谅过自己。日后你要多往大明寺去,替我瞧瞧那个孩子,也别想着接他出来,就让他好好当个小和尚,在寺里平平安安长大。此信一别,不复相见。勿念。」
新的泪迹在纸上晕开,层层叠叠如涟漪。梦殊扶在棺椁旁,泣不成声。
“她说她从未怪过我……却从未……原谅她自己……”
“怎么那么傻!怎么那么傻!”
王琰已瞧不明白这一个“情”字。
梦殊忽地站起来,抓着上官语问:“孩子呢?孩子是怎么回事!”
“姐姐告知你了?”
梦殊将信拿与上官语看,还未瞧完,又泪流不止。
“孩子……没了……姐姐自缢……孩子随她而去……”
“自缢?!”梦殊不敢相信,趴在棺椁边仔仔细细地看,“不可能……绝不可能……郦娘怎会自缢!”
上官语渐渐平复心绪,“我亦不信,姐姐这般豁达的人,怎会……做法事那日,我请教过法师。”
“他只道‘二执俱空,始达彼岸’。姐姐遗容带着苦色,我以为是你令她失望了,令她不再有生的念头。”
李长凌见缝插针问道:“可是静心法师?”
上官语惊愕,“少侠怎知?”
李长凌拿“听闻”二字随口搪塞过去。
“她不会的……她不会的……孩子生下前,她不会这样做。你亦了解她,应知晓这封信的意思。”梦殊自读罢信后,一直痛苦不堪。
上官语怎会不知。只是,她现在已经死了啊……
“是你害了她!为何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沈明淮不知何时站在了王琰身侧,迎光而立,忽地开口,将月色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自缢身死者,唇口黑,皮开露齿,且在自缢的过程中,必会有生与死的挣扎,缢痕不会只清晰地一条,应是八字不交。眼球凹陷,面部下垂,指甲呈淡蓝色,何娘子可能是失血过多而亡。”
上官语与梦殊异口同声惊骇道:“失血过多?!”
李长凌十分纳罕,“你还会验尸?”
竟是冤死?!王琰的好奇心却也没能使她迈出那一步。
“略知一二。”
沈明淮向前迈了半步,半个身体挡在王琰面前,自然垂下的手无意间碰在一起,又同时收回虚握成拳。
“尚是我的猜测,还须寻仵作来验。”
王琰并非害怕,却又张开手,轻轻揪着他的袖摆,建议道:“二位意下如何?我们与知州相识,验尸一事可寻他帮忙,如此便不会惊动何家。”
梦殊紧握双拳,声音发颤,“郦娘的死,我定要查明真相。”
上官语面色苍白如纸,“那便有劳三位了……”
翌日一早,李长凌匆匆赶到州廨略述事情来龙去脉,贺帆立即拣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与四名衙役到大明寺旁验尸。王琰与沈明淮早已候在此地,还有一名坐婆。
王琰四处寻了一遭,“怎的不见李少侠?”
一名衙役回道:“突发命案,李少侠随司理参军去了现场。”
王琰又轻声嘟囔道:“梦殊也没来。”
“许是不敢当场直面真相罢。”沈明淮侧目瞧她,“白日里亦可抓着我的衣裳。”
王琰瞪了他一眼,小声反驳道:“我并非害怕!”
沈明淮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仵作检查尸身作出判断,“死者颈部、背部、腰、臀、四肢,皆出现尸斑,口舌无异,肤如素帛,初步判定非中毒、自缢而亡,死亡时间是四个月前。有劳。”
坐婆旋即检查□□,除仵作外其余人皆转身回避。死因正在此。仵作最终认定:死者生前小产,失血过量而亡。
沈明淮付与坐婆一锭银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嗳!嗳!奴晓得。”坐婆欢喜收进衣裳里,“多谢公子。下次还有此差事,尽管找奴。”
坐婆眉开眼笑地走了,王琰不由眉心微皱,怎还有人对这种差事趋之若鹜?
沈明淮好似瞧破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是混口饭吃,想不了这么多。”
王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迟钝地避开他的手,清嗓又问:“你这本事何处学的?”
“与大理寺那位见的多了,便耳濡目染了些。”
大理寺那位……王琰一时还真未反应过来。那二字有何忌讳的?血浓于水,不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雅间内的上官语起身踱步又坐下,又起身,如此反复了半个时辰,终将沈明淮与王琰盼回了临江仙。
“结果如何?”
见她焦急得眉头紧皱,王琰竟有些不忍说出真相。沈明淮告知她,死因正是失血过多,小产所致。
“是我错怪他了。”上官语的眸光一瞬暗淡,忽又情绪激动地抓着王琰的衣袖道,“梦殊!他杀了何大娘子!”
“梦殊,你可认罪?”
“认罪?”被捆住手的梦殊嗤嗤笑起来,“她早该死!”
“你说什么!”怒火中烧的司理参军许浔被李长凌拦住。
杨介舟举起惊堂木猛地一落,“大胆梦殊!公堂之上,不得嘻笑。昨日丑时,你在何处?”
“我正准备出门,便听见更夫敲响四更的锣,你说我在何处?”梦殊低垂着头,一副放弃为自己辩解的样子。
杨介舟又问:“你可是要去象姑馆?”
“是啊。我回去取一样东西,不行么?”
“什么东西要在半夜取?”
梦殊却反问道:“这与本案无关罢?”
杨介舟继续平心静气地问:“好,那你说说,许氏为何会吊在你的屋内?”
“我怎知?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吊死鬼,我还想问她怎会死在我屋内呢,真晦气。”
“你!”许浔强忍下怒气,收回手。
惊堂木再次落下,杨介舟严肃道:“门锁没有毁坏的痕迹,窗外亦未有攀爬的痕迹,你的屋门除了你与掌事的还有谁能打开?”
梦殊这会儿倒仔细想了想,“活着的,大概是没有了。我到象姑馆时,房门的锁已经开过了,我还愁何人盗锁,到我这儿偷东西来了。”
“活着的没有?那死了的呢?”
【作者有话说】
验尸相关参考了《洗冤录》。
杨介舟吩咐一名衙役,“去何府搜。”
梦殊高声念道:“不用去了。他们这般恨她,她的东西想是都烧光了罢?”说罢又奸笑起来。
一名衙役又送了一份验尸格目到杨介舟手中。当王琰三人赶到提刑司,梦殊已被两个衙役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明淮来了。”着绯色官服的杨介舟从案前离开。
“杨宪使,贺知州。”
杨介舟问他二人:“大明寺旁那具女尸呢?”
沈明淮回道:“衙役已将其抬回州廨安放。”
王琰随沈明淮行礼后,快步走到李长凌身边,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长凌正欲与王琰详述此事,杨介舟便先一步将案发到对簿的经过,与沈明淮说了一遭。
今早象姑馆的掌事路过梦殊的房间,被那吊起的女尸吓了一跳,赶忙报官。司理参军、数名衙役与仵作急前往象姑馆,问询了彼时象姑馆内的人。
住在梦殊对面的一娈童口述,他送走客人后,正值丑时一刻,忽闻外头有动静,打开房门一看,梦殊正鬼鬼祟祟地将门合上。又过了一刻,梦殊从他自己房中出来,离开了象姑馆。
“许氏方才检毕,是窒息而亡。必是杀人之后将其吊起,造成自缢的假象,但这手法并不高明,许是初次杀人,或故意留的破绽。”杨介舟又问贺帆,“贺知州你怎么看?”
贺帆惭愧道:“查案断狱一事,贺某不懂,还需倚仗杨宪使捉拿真凶。”
“此事确是为难你了。明淮呢?”杨介舟又转问沈明淮。
沈明淮推敲道:“梦殊与那娈童供词不一,必有人说谎。虽娈童与许氏无怨,无说谎的理由,但为厘清本案,应还需从那娈童的客人入手。再有梦殊回象姑馆取的是何物,也许,亦是侦破本案的关键。”
杨介舟手提金带,对沈明淮的赞扬溢出眼眶,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好似案子已破。
“好!这便随我到象姑馆一趟。”
二人走后,李长凌忽道:“这杨宪使,不会是在培养他的女婿罢?”
贺帆“啧”了他一声,“你怎能这般想?宪使分明是看中了沈公子的能力,为我大越培养英才罢了。”
待他二人的身影消失,王琰的目光仍停留在提刑司门口。扬州,宪使,芍药宴。还是绕不开那个地方。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是添在那面高墙上的一片瓦。
回到万春院,上官语已在花园等候多时。
“我家院子的芍药不比澹香园的差罢。”王琰又让女使端来一些瓜果点心。
上官语抿唇笑了笑。方才进院后瞧见,就是一副出神模样,怕是连芍药开在何处都不知。
“何大娘子当真……死了?”上官语轻声问。
“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就吊死在那梦殊的房中。”李长凌拿起一块糕点,瞪大眼睛,“明月楼的?”
“魏家公子送来的。”王琰将糕点推到上官语前,“上官娘子也尝尝。”
上官语婉言谢绝,“来之前,方才吃了一些。行凶之人当真是梦殊?”
“现下供词对不上,若梦殊未说谎,便不是他。”不知为何,从上官语说梦殊杀了何大娘子那时起,王琰一直不信。
上官语扯出一个不易引人察觉的笑,“我还道他这般胆大,当夜就替郦姐姐报了仇。”
“报仇?可是将何娘子的尸身扔在石子冈一事?”回想起那夜的石子冈,第一个进入她脑海的,竟是梦殊放在坟边的那捧白色雏菊花。
“郦姐姐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上官语的语气很是坚定。
李长凌忙问:“你是说小产一事,是许氏所为?”
“我尚无证据,只是郦姐姐决不会无故不要这个孩子。”上官语不是没劝过何郦,她知这个孩子对闺友何其重要。
“许氏怎知何娘子怀有身孕?除了你,还有何人知?”王琰暗暗思忖,以何郦的性子,想来是预备悄悄生下这孩子,必不会让一直厌她的许氏知晓。
上官语摇摇头,“许氏日日派人盯着郦姐姐,想来是何处露了破绽。除了我,倒是还有一人知晓此事。”
李长凌速将手上的碎屑拊去,问道:“何人?”
“郦姐姐的婢女——芷荷,亦是她告知我郦姐姐被扔到了石子冈。”
不知所踪的那个婢女……说不定她知晓何郦横死的真相。王琰与李长凌踏着暮色,匆匆赶往州府。
宪使外出查案未归,知州亦在正厅理事,二人离开州府到饼店吃了些,又带了一些回到州廨,彼时杨介舟与沈明淮已回提刑司。忙活了一日,还未来得及吃饭,杨介舟直言李长凌带来的胡饼与糕点是救命稻草。
在他二人吃东西的间隙,李长凌就何郦身故一案,向杨介舟提供了上官语的线索。何郦与许氏虽为母女,但据周围人所言,二人的隔阂存在已久,两桩命案间必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