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旋即去寻那芷荷。”王琰领着上官语火速往城东那处别院去。
叩了许久的门,无人应答。王琰正准备叩第六下,旁走来一大婶,告知她们,这处别院的娘子很是神秘,不是早出晚归,便是成日呆在屋内,平日根本见不着她人,能进她院门的,除了她那郎君,便只有一老头了。
老头隔三差五便来一趟,必有争吵,倒是她那郎君有个正经营生,对她可好了,每日回家都会带些新鲜玩意,从未听过他二人吵嘴,就是人粗鲁无礼了些。
一个劲儿说了一通,又抛出一问。
“你们找她所为何事?”
上官语对大婶感激地笑笑,“无事。我二人是她远房表姐,听闻她在此处生活,便想来看看她。”
“原是这样。今日一早她便出去了,你二人晚上再来看看罢。”说罢,春婶提着她的菜篮子便走了。
“想是她已起了疑心,晚间你只身来,我去支开她那相好,替你留意着。”王琰将那封信交与她,“千万小心,以免打草惊蛇。”
夜将日华催走了。直至二更,芷荷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一刻钟后,三短一长的叩门声起。芷荷开门后还未看清来人容貌,又匆匆将门合上。
“等等!你看这个!”上官语急忙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芷荷眼前。
芷荷兀自走进屋内,“上官娘子寻到我,又以齐楚的暗号相诱,是何目的?”
“我在郦姐姐送与我的漆盒中,发现了这封信,便只好着人打听你的住处,亲自来向你道谢。”上官语将那封信交到她手中,“多谢你曾传信与我,让郦姐姐不至曝尸荒野……现今官府已介入此案,想必不久便可还郦姐姐一个公道。”
“如此……甚好。”芷荷戒备的神色出现一丝动摇,旋替她倒茶,“喝了这杯茶,娘子便走罢。”
上官语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郦姐姐平日待你最是亲近,现下你脱了奴籍,离开何府,想来她在天之灵,亦能安息。”
茶满则溢,芷荷递过来的茶,太满了。
“娘子快走罢,齐楚快回来了。”
上官语丝毫未动,“你可知梦殊被当作杀死何大娘子的疑犯,入了狱?”
芷荷转身去取帕子擦手,“自是听说了。娘子还是快走罢。”
上官语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梦殊他——”
“上官娘子!”芷荷甩开上官语的手,下了最后一道逐客令。
“是我无礼了。”上官语抿紧双唇,迈步转身,一块金灿灿的物什从袖中滑落。
“……娘子的长命锁为何会在你这?!”芷荷双目圆睁,很是惊讶。
“不知何人所盗,来我家铺子当了不少金银。可恨未亲眼见着那人,可怜郦姐姐去后,何府仍是这般……”上官语收好金锁,怅然离开。
又一日清晨,李长凌身上还带着露气,将王琰从床上揪了起来,告诉她,何郦一案已经告破。
昨日提刑司审过晴芳后,旋即到孙氏药铺去查证,果真在何郦“自缢”的前几日,晴芳曾到孙氏药铺买了三种活血通经之药,整整三倍的剂量,与仵作的验尸结果正好对上。
“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这般置她于死地?一点活路都不曾留。”李长凌深深叹息。
“但许氏已死。”王琰异常平静,“她究竟是何人所杀?”
李长凌忽记起昨日她与上官语去了芷荷的住处,“你昨日去查,可有线索?”
王琰摇摇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上官语猜梦殊与芷荷之间有过节,且那齐楚对她并不忠诚。”
“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不该让你牵扯到这些事中来,以衡知道又该说我了。”
于是李长凌便拉她出了门。没走多久,又遇见刚从画坊走出来的沈明淮。
“怎么提刑司不要你跟着破案了?还是说案子已经告破?”
不知从何时起,王琰总感觉李长凌对沈明淮怀有敌意。
“若是有线索,沈某便不会在此遇见二位了。重要线索,王娘子不是正在盯着?”
听见这个称呼,王琰果真立马看向他。
“重要线索?”
“象姑馆的掌事忽记起来,就在梦殊告假的几日后,有一娘子曾进过他的房中,但由于是用钥匙开的门,便没有过多留意。”
三人走到一饮子铺坐下来。
“那娘子莫非是芷荷?”王琰特意坐在了沈明淮对面。
沈明淮的视线这才从王琰身上挪开,“掌事的并未看清她的容貌,只知不会是何郦。”
“我说了我没钱!你要死缠烂打到什么时候?”
又是他。王琰却觉他旁边的老人家有些面熟,被沈明淮的话一瞬点醒,斗蛐蛐。
李长凌正迷惑,王琰又道:“那是芷荷的父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去当了我们小草的一块金锁!”老人家见软的不行,转而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龌龊事,那日我可亲眼看见你从象姑馆——”
老人家被捂了嘴,两个人的争吵就此止住,携手离开了饮子铺。三人马不停蹄赶到提刑司,捕快旋即将齐楚二人捉拿回司,自称陈半亩的老人家却顷刻改口。不一会儿,两人又并肩走出提刑司的大门。沈明淮紧随其后,一刻钟后又回到提刑司,齐楚果真给了陈半亩好些银子。
李长凌不死心,只觉齐楚身上定还藏着秘密,又跟去了何家漆器店。
沈明淮则将目光移回梦殊身上,征得贺帆许可,预备到牢里再问,王琰却道想一齐去看看。
“沈公子,我没什么可与你说的了罢。”一身白袍披散着头发的梦殊,连正脸都不与来客瞧。
“沈某今日前来,只想告知,何娘子一案终了——”
未等沈明淮说完,梦殊旋即兴奋地转身,“是不是许氏那个毒妇?”
第27章 替她挡剑
王琰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忽又止住,紧接着一声叩响,梦殊仰面跪地,已泪流不止。
王琰轻叹一口气,“你可知何娘子本是要为你赎身的?”
梦殊不可置信道:“赎……身?”
沈明淮亦看着她头头是道地说起来。
“你应知何娘子有一长命锁,自她被囚府中,已是了然与你不会有结果,曾将这金锁交与她最亲近的婢女芷荷,再送到你手中,从此两清。”
梦殊紧攥衣襟,“你以为这样就两清了吗……”
沈明淮与狱卒低声说了两句,随后两名狱卒进来擒住梦殊,另一名狱卒在他身上翻出一件女子的肚兜。
“还给我!你们凭什么拿我的东西?!”梦殊嘶哑地叫着。
王琰侧目避开这般难堪景象。沈明淮却是纹丝不动,盯着梦殊问:“这是你从何处所得?”
“我说了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的!”
就在这时,贺帆身旁一个衙役来提人,道是芷荷自首了。待他们与梦殊走到公堂,案前已站了一列的人,杨介舟亦从提刑司赶过来,审讯还未开始,齐楚与陈半亩倒先吵了起来,晴芳在旁惶恐地东张西望,余下沉默的两人。
李长凌挤到王琰身边,“可有好戏看了。”
惊堂木如惊雷劈下,杨介舟发问:“芷荷何在?你前来自首,所犯何事?”
芷荷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我听信许氏教唆,蒙骗娘子喝下堕胎药,以致她流血身亡,我愧对娘子多年以来的信任……”
沉寂的梦殊一瞬扑向她,旋即被衙役拉开,“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并不知许氏的药足以要了娘子的命……我无颜为自己辩解——”
芷荷还未说完,梦殊又跳起来,“你真不要脸!真不要脸!”
杨介舟怒斥:“公堂之上,何人放肆!你既说何郦待你不薄,为何要助许氏害她?”
芷荷含泪咬牙地看向陈半亩,“为了我爹。”
“小草你可不要乱说,与我何干啊?”陈半亩又转向杨介舟,“大人——”
杨介舟无情打断他,“继续说。”
“那日许氏找到我,说只要让娘子喝下这碗堕胎药,便替我爹还债,还可以让我脱离奴籍,离开何府。”
杨介舟又问:“还债?”
芷荷缓缓站起身,“我爹好赌成性,每日都去赌,有些赌注大得惊人,他根本输不起,隔三差五便来找我要钱——”
“小草我方才就赢了,从前还用这些钱给你买过——”陈半亩为自己申辩道。
“不过就是我生辰那日送了一套衣裳!尺寸根本不合适,不是宽了就是长了,您真的把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过吗?”芷荷继续说,“娘子死后,许氏让我离开扬州,我便到娘子生前购入的一处宅院中躲了起来。我爹还是找到了这里——”
杨介舟疑惑道:“何郦的宅子?”
芷荷既未点头,也未摇头,转身看着梦殊,冷声道:“是他的。”
梦殊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又上前抓住芷荷的手腕,“是你的信!那夜让我回象姑馆的人,是你!”
王琰偷偷瞧了沈明淮一眼,显然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上官语不知何时来了。
杨介舟又道:“信呢?让本官瞧瞧。”
“烧了……但就是她,让我那夜回象姑馆取一样东西……所以老十看见我从房中出来……是你要陷害我!”
齐楚被陈半亩一瞥,吓出半身冷汗。
上官语冷哼一声,“金锁与宅院钥匙,本来亦是要给梦殊的罢?”
芷荷勾唇笑道:“不错。可他不配。”
齐楚撸起袖子,“好啊你个婆娘,骗我这宅子是你的,地契根本不在你手上!”
芷荷未反驳他的指控,只与杨介舟道:“大人,杀害许氏的凶手,便是他。”
她的手指向旁边的齐楚。陈半亩亦站到女儿旁侧,与之附和道:“是他!那夜我亲眼瞧见他从象姑馆出来!”
杨介舟严肃问道:“上午你又为何说不是?”
陈半亩跪倒在地,“请大人明察!齐楚威胁我,说如果我把此事捅出去,就要杀人灭口,我不敢不答应啊大人!”
齐楚神志渐失,向芷荷扑去,“明明是你要我杀的人!说什么她威胁你,要将杀害何郦的罪名扣到你头上——”
芷荷不忍地看着他,“齐楚,我是与你说过许氏的罪行,也说过她逼迫于我,但我真没让你去杀人啊……你竟为了我做到这等地步……”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指使……”
李长凌附在王琰耳边道:“芷荷娘子被唬得不轻。我方才去漆器店见他与一小娘子卿卿我我的,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场面一度失控,公堂上似有十张嘴在同时说话。就在这时,上官语竟稀奇地来问她:“一起走走吗?”
王琰与上官语走进另一个闹市中,浑身浴在余晖里,将落日抛在身后。上官语将她与何郦初识到何郦邀她到象姑馆听曲,再后来入何府探望被幽禁的何郦,此般种种娓娓道来。
上官语似乎从未与旁人谈过这个“郦姐姐”,一说起来便有好多话。这段情谊埋在心底许久,当下需要一个泄口,只是身旁站着的恰好是王琰。
“你若是芷荷,你会怎么做?”
王琰笑道:“我不会是她。”
上官语哂然一笑,“也对。若我是她,当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王琰诧异她突如其来的坦诚,“人会选择保全自己,本就是情理之中。”
上官语认同地点点头,“马上就到吃槐淘的日子了,谁又舍得死呢?”
王琰瞧着路边忙活的饮子铺,“有些人可能吃不到了。”
上官语止住步子看向她,“芷荷会死?”
王琰看着远处愈发清晰的两道身影,喃喃道:“也许罢。”
“为何——”
“阿潆!”
上官语见是沈明淮与李长凌二人,急忙问道:“此案可结了?”
见上官语对此案如此上心,沈明淮倒不意外,“未曾,宪使只暂且将人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上官语不解,“还要审?”
沈明淮只抛下四个字,“口说无凭。”
李长凌揽过王琰,“横竖就这两日,必会结案。忙活一天了,吃饭去!”
上官语谢绝王琰的好意,沈明淮则随王琰二人回临江仙蹭了一顿,正要坐一辆马车回府,李长凌忽因事中途下车,车内顷刻再归寂静。一股淡淡的香味缠绕在王琰周围,扰得她心绪不宁。
“你想学点茶一事,可还——”
安分坐在一旁的王琰顷刻扑来,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直插入车壁,只差分毫。沈明淮瞳孔紧缩,箭镞却在眼中不断放大。
“公子有刺客!”
一声未落,数支羽箭再次射进马车内。王琰一手拉起走神的沈明淮,一手抽出腰间软剑,“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王娘子先带公子离开,我断后!”应冥拦住飞身而下的三名黑衣人,已无暇顾及马车周遭的情况。
“你轻功如何?”
就在沈明淮犹疑之际,王琰已攥着他飞快往另一条巷子跑。放完箭的弓弩手紧追不舍,所幸王琰对万春园方圆十里之内的地方还算熟悉,未过多久就甩掉了那三条尾巴。
“你师父……可是傅吉徵,怎么……就学了这三脚猫的功夫?”王琰喘着气,软剑支在地上。
沈明淮很快平复了气息,“资质不够,自保足矣。”
“你这是能自保的样子吗?”王琰刚直起身,一道剑光毫无预兆地刺来,软剑方抬到半空,沈明淮却护住王琰向旁闪去,在手臂擦过一道鲜红的口子。
“沈明淮!”王琰急蹙额直喊。
黑衣人齐刷刷挡在巷子口,华信领着一支厢军出现在另一侧,四名刺客旋即逃走。眼看应冥与华信扶起血浸衣袍的沈明淮,王琰只能被闻声赶来的李长凌接走。
翌日一早,方入辰时,王琰已出现在客栈门口。华信道昨夜连夜寻了大夫,伤势已无大碍,但需好些静养一段时日。昨日寅正方才睡下,燃了安眠香,恐怕还有好些时辰才会转醒。应冥吃过早饭回来换华信去,只与王琰行了一礼,再无言语。
上次来他就说住不惯,现下还受了伤,怎能好好歇息呢……此话,王琰只好托应冥转达。
午后,李长凌疾风般飞到面前,直道许氏一案已结。有一卖蒸饼的老翁,每日亥时必会推车经过梦殊家,说是那晚看见一位娘子鬼鬼祟祟地进了梦殊家的门,当堂便指认了芷荷。又从聚水阁寻到了许氏的那枚玉佩,确为齐楚所当。因而两人双双下狱。
“怕是死罪难逃了。”李长凌叹息,说了一通,才发现王琰心不在焉的,就差把“忧虑”二字写在脸上了。
“沈明淮伤势如何?”
王琰没精打采地答道:“华信说已无大碍。我没见着他。”
李长凌知这些高门子弟养尊处优惯了,沈明淮定是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心下无法,也只得安慰道:“既是他有心这样做,便不能怪你。你若实在担心,拿上些药材,再去瞧瞧就是了。”
王琰拿了好些珍贵药材登门的时候,却被告知,沈明淮已住入杨府。
药材原封不动地拿回来,王琰发了好一阵脾气。
“一声不吭就搬去杨府,那我早上请他到咱府中养病的好心,就这般置之不理?!”
“我二话不说跑到杨府,他还摆起什么贵公子架子来了,好个拒不见客!”
“若非他拦着,我早将那贼人收拾了!”
“阿潆,快来搭把手,今晚做你最喜欢的沙塘冰雪冷元子!”悠远的声音从庖厨传来。
李长凌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近来,天气是愈来愈热了,颇有些要入夏的光景。王琰虽未消气,但那从冬日便念着的冷元子与槐淘,还是让她欣喜于这蓓蕾般的暑气。
王琰不死心地去了数次,回回被挡于府门之外。只第二回去见着华信,后面几回便是华信也见不着了。
她虽知住进杨府是为了防备刺客再次下手,但还是气愤沈明淮这般不讲情义。既芍药宴一事早已传回京城,现下再想撇清关系,只当她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吗。
又过了数日,王琰已将心思全放在临江仙上,每日沾着朝露出门,披星戴月方归。不料一日回府,上官语竟不请自来。
“端午快到了,近来临江仙定是忙坏了罢。”
王琰活络着脖颈坐下,“可不是。知妹妹来了,这不就赶紧回来,怕妹妹好等。”
上官语四处望了望,“怎不见李少侠?”
“他近来早出晚归的,不知在忙活什么。”王琰斟了一杯女使方端来的茶递过去,“妹妹是来寻表兄的?”
“这茶……”上官语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