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越想越委屈,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僵持片刻,崔新棠先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声,抬手替她揩掉眼泪,轻声哄她。
“是棠哥哥错了,圆圆别气了好不好?别人的东西,圆圆不必稀罕,这个镯子不想要就扔了,圆圆有什么想要的,棠哥哥送你。”
孟元晓抿唇看着他,半晌后突然问:“棠哥哥,云平县和徐家的事如何了?”
“你不是答应我,要把叶氏和王大郎的东西全都讨回来,还给妞妞吗?可是我们回京这样久,为何徐家半点事都没有?”
她突然问起这个,语气里还满是质疑,崔新棠眉头蹙了蹙,“不是说过,不许掺和朝堂之事?”
孟元晓不理他这话,她长睫上还挂着眼泪,胸腔里闷得厉害。
“其实棠哥哥你根本没有把云平县的事,如实禀报给长公主吧?”
崔新棠语气略有些无奈,“圆圆是觉得,棠哥哥嫌脑袋挂在脖子上太久了?”
“不是吗?”孟元晓吸了吸鼻子,嗤笑道:“若是徐家做的事被捅出来,林瑜也不能幸免,所以棠哥哥你将徐家做的那些事瞒下了。”
她一双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崔新棠,见他不说话,她心越发沉了些。
崔新棠沉默片刻,突然道:“所以除夕那日,圆圆才坚持要去长公主府赴宴?”
孟元晓抿着唇瓣,没有答他这话。
她的确是不信他的,自从知道林家的事,云平县和叶氏的事上,她便不愿信他。
所以除夕那日,她知道徐太傅家中女眷定也会去赴宴,所以虽然一个人赴宴紧张,她还是想亲眼瞧瞧长公主对徐家人的态度,打探一番。
可宴席上她非但未能打探到什么,却亲眼瞧见长公主和徐夫人言笑晏晏。
回来之后,她不是不失望的。
她不说话,便是承认了。
崔新棠难得在她面前冷了脸,“圆圆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孟元晓怔了怔,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崔新棠却没有哄她,“林家的事,你要怎样闹,我都由着你,只是云平县和徐家的事,日后再不许掺和胡闹,可记住了?”
“我怎就胡闹了?”他这样, 孟元晓愈发委屈。
“你敢说,在云平县和徐家的事情上,你在长公主跟前果真没有隐瞒吗?你为什么会有顾虑, 不就是因为林小姐的弟弟吗?”
崔新棠:“……”
孟元晓:“你不说话, 那便是了。”
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还有难过, 一双杏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是希望他能辩解几句的, 若他肯好好同她说,她也不是一点都不会信他。
可崔新棠默了默, 只沉声道:“朝堂上的事,远非圆圆想得那般简单。即便是长公主和陛下,想要做什么,也不能一蹴而就,总要慢慢筹谋。”
“云平县之事,长公主早已派人去暗查。长公主想用我, 却也并非全然信任我。长公主相信的,只有她自己查到的。”
“我问的是, 棠哥哥你在徐家之事上, 可有隐瞒?”孟元晓看着他, 执拗道。
这话落下, 房里落针可闻。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良久。
他未回答这个,只沉声道:“圆圆应当知晓, 我如果要做什么, 代表的远非我一人,而是整个崔府,如今还有孟府,甚至两边外祖家。新政能持续多久, 未来又会如何,无人说得准,我总要为自己和崔府孟府留条退路。”
“是为你自己留退路,还是为林瑜和林家留退路?”孟元晓问。
每次他都对她讲一大堆的道理,可实际上,不过是因为林家罢了。
他越是不提林瑜,她便偏要问他。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刚要开口,房门突然被叩响。
崔新棠拧眉不耐烦道:“进来。”
婢女推开门进来,站在屏风外,头都不敢抬,“禀大公子,前院的大人让来问一声,您何时过去?”
婢女这话落下,崔新棠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往屏风外瞥了一眼,声音缓和些许,“知道了。”
婢女很快退下,崔新棠收回视线,顿了顿,轻声哄道:“衙门里的同僚还在前院候着,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等下还要出去……”
话未说完却被孟元晓打断,“不许去!”
她委屈得厉害,“你自己说今日要陪我的,我等了你一日,你又要把我丢在府里自己出去。”
崔新棠:“……”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棠哥哥你不过一个主事,有什么天大的事,大晚上还要找你商议?”
崔新棠默了默,“别闹。”
孟元晓被他这话气哭了,她先前从不在公事上同他闹,今晚却忍不住,就是不想让他痛快。
她哭着道:“棠哥哥你既然这样忙,为何还要娶我?你整日躲出去,把我丢在府里不闻不问,你早说啊,你早说我也不会嫁给你。”
她执拗地看着他,赌气道:“今晚你若是出去这道房门了,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她越想越委屈,一时哭得有些抽噎。
“你整日抽不出空陪我,倒是能寻出空闲去帮林小姐解决麻烦,还让林管事拿镯子来恶心我。你整日在外面忙,谁知道你真的是去忙公事,还是去见谁了?”
这话着实是无理取闹了,孟元晓也知道。可她忍了这样久,她就是想闹一闹。
凭什么她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他却不闻不问,甚至哄都不愿意哄她一句,还要出去躲清静呢?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不痛快,他也别想痛快。
孟元晓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上扯着崔新棠的衣袖,就是不许他走。
正僵持间,婢女在门外又叩了叩门,战战兢兢道:“大公子,前院那边儿在催了……”
孟元晓虽淘气爱闹腾,但极少这样不讲道理,崔新棠一时难以招架,又不能就这样将人丢下,不由有些头疼。
顿了顿,他抬手替孟元晓擦掉眼泪,稍稍倾身,凑在她额上亲了亲。
“圆圆乖,先歇着,等棠哥哥回来再同你细说。”
孟元晓这晚是哭着睡着的,翌日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本以为崔新棠昨晚未回来,可她醒来时,怀里抱着的,正是他的寝衣。
头晚哭得狠了,醒来便有些头疼,一整日都无精打采。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未见到崔新棠,孟元晓不高兴,却也使着性子,堵着气不愿意去问别人。
倒是秦氏先前许久未见到人影,这几日又开始频繁往孟元晓的小院里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崔二郎会试落第,一段时日不见,秦氏竟清减了些,原本白胖圆润的一张脸,明显瘦了些。
孟元晓惊讶,“婶母这段时日在忙什么?”
“嗐,还能是忙什么?不就是给二郎张罗着相看女郎了么!”秦氏道。
说罢趁着陈氏不在时,絮絮叨叨着将给二郎相看过的女郎都说了一遍。
孟元晓原本只当个热闹来听,可听着听着便察觉不对了。“婶母,这些女郎,都是谁给您介绍的?”
崔府在上京城好歹也算高门大户,但她怎么听着,秦氏替崔二郎相看的那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家的女郎?
有些她甚至都未曾听说过,而惯常与她一起玩的那些小姐妹,秦氏竟一个也没有提到。
秦氏倒也不瞒着她,“我娘家嫂子和姊妹给介绍的,圆圆听着,觉得如何?”
那便不奇怪了,秦氏娘家父兄官职不高,想来也接触不到高门大户。
而且,秦氏娘家嫂子惯常想从崔府捞好处,又看不得秦氏过得太好,可不就生怕崔二郎娶个高攀的女郎?
不过这话她不好说,只道:“婶母说的这些女郎,我与她们并不熟悉,不曾一处玩过,也不贸然给婶母意见。”
秦氏啧道:“你这孩子,都是同你一般大的女郎,你怎一个都不认得?”
孟元晓噎了噎,秦氏又道:“大郎素来有主意,这些女郎,我也挑了几个满意的,问过大郎,大郎给打听过,说是都还行,还说王家那个就不错。”
孟元晓:“……”
被秦氏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她眨眨眼,当即改了口,“那应该都是不错的,婶母您眼光好。”
总归是有些心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二郎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人,娶妻嘛,还是该以女郎的人品为重,日后才不会拖累二郎。以咱们崔府和二郎的能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这话可真是和当初崔新棠说的一模一样,秦氏听在耳中,险些怄死。
秦氏心里骂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没见过你们小两口这么不要脸的人。
只是秦氏心里懊恼,但二郎的功课和前程都要仰仗崔新棠,所以再气也只能忍着。
秦氏絮絮叨叨半晌,突然道:“张家那个女郎,怎许久不来找你了?”
孟元晓懵了懵,“明月吗?怎么了?”
秦氏眼珠子转了转,“婶母见过张家那女郎,十分喜欢,婶母记得,她也还没有定下亲事?”
孟元晓:“……”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含糊道:“大概是吧,我也不知。”
秦氏不高兴了,抬手在孟元晓额上点了点,“你这孩子,怎什么都不知道?”
孟元晓不想理她,秦氏又道:“等张家女郎下次过来,你差人喊婶母一声。”
“哦。”孟元晓随口应下,反正明月也不会来崔府。
她应得含糊,显然没往心里去。
秦氏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你可别跟你婆母一样,整日就只盯着府里管家的事,实在没趣。你瞧她,中馈是握在手里了,男人却跟人跑了!”
秦氏这话里的幸灾乐祸遮掩不住,“别说大伯,我要是她男人,我都受不了她!”
秦氏嘴里说个不停,一直在阴阳吴氏,时不时再挑拨几句,像有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响。
孟元晓被她吵得脑瓜子都疼,忍不住腹诽,她不会变成婆母那样的人,毕竟她可没有婆母那样沉稳的性子。
若是她整日被困在后宅,日后倒极可能会变成秦氏这样,碎嘴又八卦。
毕竟,她同秦氏一样,都是能说又爱八卦的。
想到自己日后变成秦氏这般模样,孟元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这是?”秦氏拍拍她的肩膀,凑近些又道:“圆圆我跟你说,你婆母这几日跟着了魔似的,整日泡在佛堂里,人都要被檀香腌入味了。啧,不就你们大婚那几日,你公爹回来一趟吗?瞧把她刺激得!”
孟元晓:“……”
秦氏絮叨一阵,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盏茶润过嗓子,才道:“对了,大郎这一趟要去许久吧?前两日我才听你二叔说,大郎这一趟要出去半月。”
孟元晓愣住,“棠哥哥出去了?”
“是啊,”秦氏道,“大郎出公差去了,已经好几日,你不知道?”
孟元晓的确不知道,棠哥哥时常等她睡下了才回房,偶尔直接宿在书房,等她醒来时,他又早已出门去上衙。
她已经习惯,只道他又在书房忙公事。却原来是出公差去了?
而且出去那样久,却招呼都不曾跟她打一个。
孟元晓怔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时,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先啪嗒落下来。
秦氏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像察觉自己多嘴说错了话,忙在自己的嘴上打了几下。
“瞧婶母这张嘴,我以为大郎知会过你。大郎许是公事太忙,才忘记同你说,圆圆你别往心里去。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又哄了几句,匆匆起身走了。
孟元晓心里郁闷,抽出一日空闲,给张府去了帖子,约明月一起出去玩。
崔府就这么几个主子,她掉眼泪的事很快传到吴氏耳中。
孟元晓去同吴氏说想出去玩时, 吴氏应允道:“去吧。”
说罢又道:“大郎出公差没有同你说,是他不对,我这个做母亲的, 也是从你二叔口中才知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就没有再让人告诉你, 你别往心里去。”
孟元晓抿着唇, “儿媳知道了。”
吴氏点点头。
孟元晓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了, 却听婆母又道:“衙门里公事繁忙,大郎总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 圆圆多体谅些。”
又是让她体谅棠哥哥,孟元晓不高兴了。
就连在母亲跟前,母亲也总会对她说,棠哥哥在外边儿忙碌,她要多体谅他。
为何就只能是她体谅他,不能是他也体谅她呢?
她垂着眸子不吭声, 吴氏看她几眼,道:“小两口过日子, 难免磕绊。男人要面子, 一些事情上, 能糊涂些就糊涂些, 不必非得较真。有时你逼他太过,反而将他推远, 得不偿失。”
吴氏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孟元晓秀眉忍不住拧了拧。
她何时逼棠哥哥了?若说逼他,也只有林家的事罢了。
那晚他原本没有动怒,她质问他是不是为了林瑜,才没有将徐家的把柄都交给长公主时, 他才动怒的。
想到这个,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就红了。
吴氏看在眼里,又道:“母亲这话非是为大郎开脱,只是我活了半辈子,许多事情已经看透。大郎纵着你不让你学管家,不见得就是为你好。母亲先前就同你说过,将府里中馈攥在手中,其余的,随他去就是。”
“你是大郎看着长大的,你于他总归与旁人不同。大郎是我生的,我也算了解他,他再混账,这府中也终究不会有人能越过你去。”
吴氏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带了几分敲打和提醒。
孟元晓愣了愣。类似的话,棠哥哥也同她说过。
所以,先前她问棠□□后是否会纳妾,是否永远只会喜欢她,棠哥哥避而不答,反而也是这样告诉她,要她将府里的中馈握在手中,还说府里不会有人能越得过她。
知子莫若母,所以原因竟是这个吗?
孟元晓心里厌恶油然而生,只觉得厅里闷得厉害,婆母身上的檀香味,熏得她一阵想吐。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几句话应付了婆母,告辞出来。
闷闷不乐地从崔府出来,见到明月,仍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张明月看在眼里,屈指在她额上敲了敲,“怎么了这是?每回出来都摆着一张脸,嫁个人,就让你变成这样,出息!”
孟元晓挽着张明月的手臂,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张明月颇有些瞧不上她这番模样,白她一眼,不理她了。
二人在街上逛累了,随便进了一间茶楼歇脚。
上楼进到雅间,孟元晓当即踢掉鞋子,盘腿坐在宽大软和的圈椅上,一副懒散没骨头的样子。
张明月嗔她一眼,“你在崔府也这副样子?”
孟元晓撇撇嘴,闷声道:“在棠哥哥跟前是的,在旁人面前自然不敢。”
张明月道:“也就是崔新棠看着你长大,才会这样纵着你,你换个人试试?”
这话孟元晓是信的,且不说旁人,只她母亲,自她记事起,她母亲无论是谁跟前,从来都是一副端庄的样子,哪会像她这样。
她哼哼道:“所以我才嫁给棠哥哥,不嫁给旁人啊!”
张明月白她一眼,“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孟元晓一噎,张明月了然道:“自从嫁给崔新棠,你除了不高兴时,何时能记起我?”
孟元晓:“……”
好像还真是的。
她脸忍不住红了,支支吾吾道:“找不找你,我都是想着明月你的。”
张明月:“呵,说吧。”
孟元晓讪讪,下意识就想告诉明月,崔新棠出公差却瞒着她的事,想了想还是又咽了回去。
想起那日秦氏的话,她坐得端正了些,“明月,我二婶好像瞧上你了。”
“啊?瞧上我什么?”
“瞧上你,想让你嫁给她家崔二郎。”
张明月刚饮了一口茶,闻言险些被茶水呛住。
她咳了几声,连忙摆手,“可别,你婆母和二婶,我都见识过,一个也高攀不起。”
说罢,又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傻,几句话就给骗去了”
孟元晓:“……”
她撇撇嘴,懒得同明月说话了。
这家茶楼的雅间与别家不同,雅间之间只以屏风与草毡相隔,窗开着时,风吹在草毡之上簌簌作响,别有趣味。
是以,相邻雅间的人说话声音若大了些,她们也能听到一些。
方才二人进来时,旁边的雅间里无人,二人闲话间,隔壁雅间也陆续进了几人,声音隐约传过来。
“朝廷还在招画师的事,你们可曾听说?”
孟元晓原本正心不在焉,闻言登时竖起耳朵来。
那边满坐了几个人,有人应道:“听说了又如何?你难不成还真想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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