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与圆圆有个女儿,也该是圆圆幼时那般模样的。
好像也不错。
片刻的失神后,察觉自己生了怎样的念头时,崔新棠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随即收回视线,垂下眸子,拈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到二人议完事,崔新棠才开口,话是问陈氏的,“府里拨给你的银子,为何不要?”
他先前同陈氏说过,每月从崔府拨给她三两银子,用作养育妞妞的花费,可今日管家同他禀报,说银子陈氏没有要。
陈氏道:“多谢大公子体恤,奴婢手头薄有积蓄,足够花用,不敢让府里破费。”
崔新棠视线在孟元晓和妞妞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府里给的你便拿着,也是大夫人和少夫人的一番心意,即便用不着,攒起来便是。”
他先前从来不管这些,见到府中下人最多只是点个头,甚少同他们说话,今日这番话着实是恩典了。
陈氏心头微讶,不好再拒绝,只能应下,然后牵着妞妞退下了。
崔新棠起身,走过去案边,随手抄起一旁的账簿翻了翻。
“圆圆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他不知从何处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意,还有些其他味道。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头都未抬,“棠哥哥不是知道么?跟着陈姐姐学管家。”
崔新棠手上一顿,瞥她一眼,“林管事今日过来了?”
“棠哥哥不是从不过问府里的事吗?”孟元晓反问他。
她这话语气算不上好,崔新棠耐着性子道:“圆圆若不想见林家人,不必理会他,让陈氏去应付便是。我同母亲说一说,日后不必特意照拂林家的生意。”
他上次便这样说,可崔府对林家的生意照拂不见减少半分。
孟元晓有些烦了,终于抬眼看他,“好呀,棠哥哥,你何时去找母亲说?”
“……”崔新棠挑了挑眉,“圆圆何时有空,和棠哥哥一块儿去找母亲。”
孟元晓:“呵。”
崔新棠看着她,像是随口道:“听下人说,圆圆最近少往母亲院子里去了?”
孟元晓是真的烦了,她丢下手里的笔,“棠哥哥你今日回来这样早,就是来问我这些吗?还是谁在你跟前告状了?”
她句句夹枪带棒,崔新棠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蹙。他刚要开口,扭头却见孟元晓眼圈儿红了。
崔新棠略一顿,心里那点火倏地就熄灭了。
“怎就恼上了?”他道,“我不过是那日遇到陈氏,随口问了一句,问你最近跟着母亲在学什么,陈氏说你最近少往母亲跟前去。”
他每日在外边忙碌,从来顾不上她。林家的事,加上她闹脾气许久未回孟府,孟元晓满心的委屈和生气无处发泄。
方才有些忍不住,却又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恼了。
孟元晓忍不住想起今日林管事见过吴氏出来,满脸笑意的样子。
她抿着唇瓣,赌气道:“我就是不想去。”
她亲近婆母,原本就是因为棠哥哥。她如今连他都不想亲近了,为何还要往婆母跟前凑?
而且,她不是察觉不到,婆母对她其实并没有多亲热。
“不想去就不去,只是面上总要过得去,免得落人口实。”崔新棠睇她半晌才道。
孟元晓吸了吸鼻子,继续找茬,“呵,陈姐姐最近倒是听棠哥哥的话。”
崔新棠略一顿,按捺着性子,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前不久陈氏的男人生意上出了事,欠下一大笔银子,被人捉去险些丢命,我顺手帮了一把。”
“她男人许是终于长了脑子,知道只有靠着陈氏,崔府才是他的倚仗,所以消停些,将外头那对母女送走了。”
孟元晓:“陈姐姐男人家里生意做得好好得,怎会突然出事?”
她这话火药味十足,就差说是他故意坑陈氏的男人了。
崔新棠顿了顿,扬眉道:“圆圆便这样想我?”
“不是吗?”孟元晓嗤笑道:“棠哥哥倒是大方。”
对林家人十分大方,为了拉拢陈氏,也毫不吝啬。
陈氏的男人生意靠着崔府,还不是任他捏圆搓扁?
“对了,棠哥哥对我也十分大方呢,给我的铺子喂了那样多银子,前两日陈姐姐还给我一座田庄的地契。”
年后嬷嬷差人将她自己铺子的账簿拿来给她,她随意翻了翻,翻着翻着却发现不对。
有人给她的铺子喂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她心下惊骇,想到棠哥哥,隐晦地问了陈氏几句。
陈氏说得含糊,可孟元晓不难猜出,这笔银子是棠哥哥喂给她的。
许是棠哥哥手段高明,从崔府的账目中,她竟然未察觉异常。
突然送她银子庄子,想来就是因为林家的事对她心存愧疚。
愧疚,却不肯断了林家的生意。
所以,她也不必同银子过不去,给她,她便拿着,反正愧疚的又不是她。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二人都不说话,正僵持着时,吴氏身边的婢女过来了。
婢女进来道:“禀大公子,林家布庄的管事送了谢礼来,正在前厅里候着,大夫人身子不适,请您过去前厅。”
婢女来得不巧,刚好撞在枪口上。
崔新棠沉着一张脸,冷声不耐烦道:“有什么大事,需要请我过去?管家不在?请管家去便是。”
婢女闻言愣了愣,一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正有些尴尬时,孟元晓道:“为何不去?既然是谢礼,总是人家一番心意,棠哥哥不去,我去。”
说罢,她看都未看崔新棠一眼,起身便走。
崔新棠:“……”
默了默,他不能将人拉回来,只得跟上。
到了前厅,林管事果然在候着。瞧见孟元晓,林管事愣了愣。
孟元晓过去坐下,往一边儿堆着的谢礼上瞧了几眼,面露惊讶,“林管事为何突然要送谢礼来?”
林管事一噎,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坐在孟元晓旁边,蹙了蹙眉,冷声道:“看我做什么?少夫人问话,回答便是。”
林管事便道:“回少夫人,前几日有人到咱们布庄寻事,闹到衙门,咱们布庄吃了亏,我们夫人求到府上,大夫人心慈,出手帮忙解决了。”
孟元晓倒是不知道,婆母让她管家,可这样大的事,林夫人求到门上,居然一直没有人禀报于她。
还有,既然闹到衙门,婆母整日深居简出,自然是摆不平的。
到底是谁出手帮忙解决的,一想便知。
孟元晓心里厌恶油然而生,说不清是对林家人,还是对谁。
她哼笑一声,道:“母亲果然心善,林管事更是沉得住气,今日同我议事时,绝口不提此事,还要特意等棠哥哥回来,再多奔波一趟。”
说罢,她扭头看向崔新棠,眨眨眼问:“棠哥哥,原来新云布庄是咱们崔府的产业,只是请了林小姐和林管家帮忙打理吗?”
崔新棠:“……不是。”
“是吗?”孟元晓道,“方才林管事口口声声‘咱们’布庄,不知道的还以为,布庄是我们崔府的。”
“或者,崔府和林家才是一家呢!”
崔新棠:“……”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孟元晓索性道:“崔府照拂新云布庄,是母亲心善大度,但林管事也该恪守本分,日后言语上注意些。林管事方才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于你们布庄无所谓,对崔府却是不好听的。”
说罢,她问:“棠哥哥,我说的对吗?”
崔新棠略一顿,唇角微勾,“对。”
说罢看向林管事:“少夫人说的,林管事可记下了?”
林管事面上表情一时有些精彩,却只能咧了咧嘴,讪笑道:“记下了,记下了。”
崔新棠道:“记下便好,无事便回吧,崔府不差这些东西,日后也不必多此一举。”
原本这便可以了,谁料林掌柜却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
“大公子,这是咱们……这是布庄的账簿,我们小姐吩咐拿来给您过目。”
崔新棠面色也冷了些许。
账簿递到跟前,他接过翻了翻, 语气略有些不耐烦, “林家的生意, 为何要请我过目?”
林管事道:“回大公子, 布庄生意多亏了孟府的照拂, 如今布庄已经开始盈利,我们小姐吩咐, 以后每月从布庄的营收中划一笔银钱,送来崔府,算是偿还当初您赠送的铺面。”
崔新棠蹙了蹙眉,抬眸扫他一眼。
“就只有铺面?”孟元晓问。
她这话问得突然,崔新棠和林管事都朝她看来。
孟元晓本不想计较的,她觉得自己性子挺好的, 可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她最烦别人在她跟前使这些手段,所以她索性如了林管家的意。
“棠哥哥不是说, 还送了林家住处?孟府这样大方, 或许不止这些, 说不定还送了别的呢!林小姐这样知礼, 既然要还,便一起还了。”
这话落下, 林管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下意识看向崔新棠。
孟元晓一脸无辜,也看向崔新棠,“棠哥哥,你说是不是呀?”
崔新棠:“……”
孟元晓面上露出些委屈, “棠哥哥不是从来不管这些吗?婆母说以后都由我管家,既然是我管家,那银钱上的事情,不就是我说了算?”
崔新棠睨她片刻,却笑了。
他将账簿合上丢在茶几上,往圈椅上一靠,隔着小几摸过孟元晓的手,握在掌心里捏了捏。
“既然林小姐有心,崔府也不好拒绝,便按照少夫人说的,一并还了。还有,日后再有此类事情,不必烦扰母亲,也不必特意等我,禀报少夫人定夺便是。”
“……”林管事面上尴尬一闪而过,随即痛快应下,笑着道:“是,老奴明白了,老奴回去便禀报小姐。”
他这反应着实奇怪,孟元晓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
林管事却不再留,起身告辞了。
林管事刚走,崔新棠就唤了青竹进来,吩咐他将林家送来的谢礼拿下去,和一众下人分了。
这些要如何处理,孟元晓懒得理会。方才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可没来由得,她心里更郁闷了。
她起身便要走,却被崔新棠捞了回来。
“可痛快了?”他问。
他这话要笑不笑得,孟元晓拧眉,“棠哥哥这话是何意?”
崔新棠好笑道:“先前我怎不知道,圆圆这样牙尖嘴利?”
孟元晓:“先前都是我让着你。”
“……”崔新棠不逗她了,“在崔府里,林家日后再惹圆圆不痛快了,圆圆想如何便如何,棠哥哥给你撑腰。”
说罢他扬了扬眉,“圆圆将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总好过发泄在棠哥哥身上。”
孟元晓抿唇看着他,却道:“我是崔府的少夫人,在林家一个外人面前,为何还需要你给我撑腰?难不成林家人在崔府,比我还要硬气?”
崔新棠:“……”
孟元晓拂开他的手,垂着眸子道:“有些话,我倒是希望,不需要我自己来说。”
翌日一早,孟元晓早早带着红芍出门。
去岁朝廷降旨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今年会试,文试不见有女子参加,倒是有去岁考过武举的女郎,不远千里来上京城参加武试。
既然是长公主的旨意,又是破天荒头一次有女子参加会试,自是引人关注。
听闻长公主亲自召见了那位女郎,而女郎也不负长公主厚望,不仅功夫了得,更在策论一试拔得头筹,果真考中武进士,更被擢为探花。
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武状元游街,来瞧热闹的人尤其多。
小御街上一大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好不容易驶到茶楼前,孟元晓带着红芍从马车上下来,艰难地从人堆里挤进茶楼。
等上楼进了雅间,黎可盈已经先到了。
见她进来,黎可盈替她斟了一盏茶,好笑道:“怎这样狼狈?”
孟元晓过来捏起茶盏“咕咚咕咚”饮下,才道:“嫂嫂,方才我险些就要被人挤扁啦!”
说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便跑过去将窗户推开,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去。
黎可盈也凑过来,往外瞧了瞧,问:“听闻崔二郎会试落第了?”
“是呀,”孟元晓随口道,“棠哥哥还特意给他请了先生,每日下学回来继续跟着先生读书呢!”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棠哥哥和大哥的本事,第一次就能考中进士。”
黎可盈被她逗笑,“先前你大哥还曾想让你嫁给崔二郎呢!”
“啊?”孟元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杏眸瞪得溜圆,惊讶地看着大嫂。
黎可盈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觉得崔二郎不错,你嫁过去又有你棠哥哥护着,可有人不乐意呗!”
不乐意的还能是谁?
孟元晓一下子明白了嫂嫂的话,微微红着脸,别过脸去。
说着话,街上热闹起来,漫天锣鼓声里,一身红衣身前绑着大红绸花的武状元骑在马背上,慢慢行来。
孟元晓当即来了精神,将脑袋探出窗外,不错眼珠地瞧着。
等到人近了,瞧见打头那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却又忍不住失望起来,颇为嫌弃地“咦”了一声。
棠哥哥是探花郎,她还记得三年前,棠哥哥也是这样骑在马背上行过这里。
那日棠哥哥身上不知被女郎丢了多少花瓣和手帕,行到这里时,她也起着哄朝他身上丢了一朵花。
不知他如何猜出是她,他将那朵花拿在手里看了看,仰头朝她笑了笑。
她两个哥哥都生得不错,棠哥哥与大哥关系亲厚,她时常能见到他,便只将他当寻常熟悉的哥哥,并不觉得他有多好看。
可那日他一身红衣骑在马背上,仰头朝她笑着看来,她突然就觉得,棠哥哥原来这样好看,比她大哥还要好看许多。
思及旧事,孟元晓正恍惚时,便见后头一身红衣身材高挑的女郎骑在马背上,紧跟着行过来。
孟元晓回过神来,眼睛一亮,“嫂嫂,过来了!”
原本以为也是同前面两人一样面容粗犷的,不成想,马背上的女郎小麦色皮肤,面容清秀中带着俊朗,气质斐然,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睛。
孟元晓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惊叹一声,扯了扯一旁的黎可盈,“嫂嫂,这个探花郎是何许人,你知道吗?”
等了等,却不见嫂嫂回答。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黎可盈视线落在马背上的女郎身上,正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孟元晓愣了愣,未打扰嫂嫂,复又朝下面看去。
瞧着瞧着,竟在人堆里瞧见二哥的脸。
孟峥嘴里叼着根青草,一条长腿曲起,靠在对面茶肆的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仰着脸朝她们推开的窗户看了不知多久。
对上孟元晓的视线,孟峥扬了扬眉,冲她扬起一个笑脸。
孟元晓倏地觉得,先前的二哥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嫂嫂,犹豫一瞬,还是把话咽下了。
等到街上的热闹散了,黎可盈已经恢复原本笑意盈盈的模样。她合上窗,拉着孟元晓过去在小几旁坐下。
孟元晓还记着在庄子里的事,她觑着嫂嫂的面色,正想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时,黎可盈替她斟了一盏茶,先问她:“圆圆怎许久不回孟府?”
就连过年的节礼,她都找了借口,只遣孟府的管家送了东西过来。
孟元晓讪讪,半晌才小声道:“年节府里事多,婆母要我学管家,未能抽出空闲。”
黎可盈看她片刻,未戳穿她,只道:“我平日想出来凑热闹,婆母不一定会同意。可昨日我说约你出来玩,婆母欣然同意了,今日一早还打发人来问我,何时出门。”
孟元晓怔了怔,垂下眸子没有应声。
黎可盈盯着她看了片刻,软声道:“除夕那日在长公主府,婆母想同你说话,未能寻到机会。婆母是想你了,才想让我过来瞧瞧你。”
“我知道了,嫂嫂。”孟元晓半晌才闷声道。
黎可盈道:“既然出来了,圆圆今日跟嫂嫂一起回孟府吧。”
孟元晓眨眨眼,黎可盈拉住她的手,道:“就当陪嫂嫂,好不好?”
略一犹豫,孟元晓点点头,“嗯。”
姑嫂俩又说了会儿话,等到下面街上人散得差不多,才起身出去。
刚从雅间出来,恰好隔壁雅间的门也被推开。孟元晓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倏地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林家布庄的掌柜,林小姐。
许是认出她了,林小姐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孟元晓怔愣一瞬,下意识往她身后的雅间看了一眼。雅间的门半掩着,瞧不见里面的光景。
回孟府的一路上,孟元晓都闷闷不乐。
到了孟府,正要去正院里寻冯氏,却见婢女急匆匆从偏院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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