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浑身一抖,她直着脖子转过脸,目光追在他身上。看他走到方才林平坐的地方,撩袍坐下,意态从容。蕙卿用力吸了下鼻子,泪又流下来了。
他岔开腿坐着,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腮,就那么静静地瞧她。见蕙卿不动,周庭风轻声笑了笑:“坐罢。我想你也累了。”
蕙卿悚然一惊,这才看清,周庭风左右两侧,各立着两面顶天立地的西洋落地大镜。他坐在其间,审着她。四个不同角度的蕙卿,也从镜子里木愣愣地望出来,将她团团围住,也审着她。
“好。”他换了个姿势,“我等你缓一缓。”
蕙卿僵硬地点了下头。
周庭风抚着下巴冒出的一点青茬,敛眸看蕙卿起伏的胸膛。他想起那天夜晚,他目睹着蕙卿把柳韵推进莲花池中。他想到那会儿的自己,先是震惊、愤怒,而后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难言的情绪,理不清,但他心里剩下一句话:陈蕙卿跟他是一样的人。
他想到了当日慎明堂里站在最下首的她,安安静静、低眉顺眼,几乎让人忽视的存在。谁都不知道这个卑微胆怯的小姑娘竟敢杀人,竟敢一声不吭地杀了这么多人。
他想到了承景小时候喜欢养蛐蛐,一罐一罐地摆着。他问承景最喜欢哪只。承景便指最大的那只。他又问,为何是它。承景说,它是蛐蛐王,没人斗得过它。因为善战,所以被留下,被赏玩,被赋予价值。
他想到了每朝每代都会出一大批武将,最能打胜仗的那个,万户封侯、衣紫着绯。
他想到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想到了群雄逐鹿,想到了青山处处埋忠骨,死了的化作白骨,活下来的成就千秋霸业……
陈蕙卿,或许就是他无意间养出的,最出人意料的那只蛐蛐。
在他即将兴味寡淡的时候,她总能掀开新的幕布,唱一出全新的戏。从前讲故事如是,如今亦如是。
周庭风沉默着从柳树后慢慢踱步出来,走向柳韵溺亡的那侧池岸。轮椅在泥地里留下两道辙痕。他站在那儿许久,想了许久。他是向前看的人。柳韵必死无疑,救活了,怕也是一堆的麻烦。更何况她也不干净。而陈蕙卿,却还有用,有大用。
于是,他踩上去,踏了踏,把那辙印碾平了。
“缓过来了吗?”他尽量温声道,“蕙卿。”
蕙卿终于慢慢坐了下来。她和镜中的四个自己,一起迎向周庭风的目光。
“你问罢。”她尽量挺直脊背。
周庭风扬起笑,眼若含星:“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你一个人干的,还是有人帮你?”
“这种事……哪敢让其他人知道?”
他追问:“为什么要杀阿韵?”
蕙卿盯着他交握的手:“她在祠堂上差点杀了我和孩子。我怕哪一天她回来了,又会杀我。”
“为什么杀绣贞?”
蕙卿瞳孔发颤:“我听见她和老夫人、舅太太商议,她们要等我生孩子时,让我难产而死,再嫁祸给柳姨娘。”
“所以你先动了手。”
“嗯。”
周庭风沉默了会儿,未久,他抬起眼。
这个问题他并不十分确定,所以他没有把话说死:“那李太太呢?”
蕙卿咬着牙,眉毛皱紧,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吸了下鼻子:“我不想挨打挨骂,不想回天杭,不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哦,原来李春佩真是她杀的。也在莲花池下面罢?
“那么,文训呢?”他启唇。
蕙卿低下头,痛苦地蜷起身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知道答案了。其实也不必问,当初文训死的时候,他悄悄验过尸。久在大理寺,逝者是摔死的,还是窒息死的,不难看出来。不过是懒得管,没必要管。一个残废,未必能活得久。早点托生,说不定下辈子是个健康全乎人。于文训而言,不算坏事,是罢?话说开了,指不定李春佩又要发疯,一大堆的麻烦。
周庭风起身近前,他抚着蕙卿的背,一下又一下,轻笑道:“怎么了,小蕙卿?吓成这样?”他矮下身子,捧起蕙卿的脸儿,目光在她涕泪横流的脸上逡巡。他把声音放轻:“我还没说要拿你怎样。”
蕙卿哽咽道:“我、我能问你吗?”
他屈指替她揾泪,慢慢道:“好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太太的死。”他想了想,添补道,“绣贞的死起疑,阿韵的死才是我亲眼看到。”
“那李夫人和文训……”
“我猜的。”他道,“看到柳韵被你推下去的时候,许多事都通了。”
蕙卿咬牙饮泪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周庭风把她鬓角被泪水洇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慢慢说着:“蕙卿,若我说,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在帮你收拾残局,你信吗?”
蕙卿噙泪看他,怔然呆住。
“哈,你还是不信我。”他吐出一口浊气,“你说我与太太、与阿韵有着经年的情分,难道你和我没有?你说太太、阿韵与我皆有了子嗣,难道你肚子里的是别人的种?”
蕙卿颤声道:“你下午明明说,你是真糊涂。”
“蕙卿,你还记得我那会儿跟你讲的话?那你应该还记得,我说世上许多事总是难得糊涂。你去猜了,非要刨根究底问个对错来,反倒徒增郁结,是罢?我不追究,太太就是无意溺毙,柳姨娘就是畏罪自杀,倒还尚可。别人再怎么猜,也是柳姨娘害太太落水,怪我一句治家不严,不会扯出你。而且沈老夫人倒是很满意柳姨娘自溺,张家同意这样的结果。我若追究到底,把你也扯出来,然后呢?让所有人知道,长房大少爷的遗孀,怀了我的孩子,还杀了我二房的女眷?蕙卿,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对你,对我,对周家,都是。”
蕙卿咬牙道:“这才是你真心话。”
周庭风却笑起来:“不然呢?你在想什么?难道真心话就只能是情啊爱啊,就不能有一丝丝为自己考虑的余地么?”他拿指腹替她抹泪,“你不也是处处为自己打算,连你丈夫婆母也敢杀吗?”
“小蕙卿,阖府上下,谁手上的血比你多呢?”
蕙卿瞳孔震颤,她从他掌心抬起头,躲开他,咬牙道:“你不怕我也杀了你!”
周庭风依旧从容笑着:“嗯……”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对了,就是这股劲儿,才是陈蕙卿。”
他按着她的头,迫她靠近:“其实你可以试试。代双和代安就在外面。退一万步,就算你得手了,朝廷命官暴毙内宅,第一个被锁拿查办的会是谁?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能逃得掉?蕙卿,你想活下去,想体面地活下去,甚至想有一天,真正执掌些什么东西活下去,是不是?”
他声气愈低:“这条路,你一个人走不通的。只有我,才能把你从泥里拉上来,才能让你不再挨打挨饿,才能给你名分,才能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光明正大地生下来。也只有跟着我,你那些事,才能永远成为秘密。蕙卿,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人。”
蕙卿浑身脱力般晃了晃,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说得对。张太太死了,他能遮掩;柳姨娘死了,他能定案。可周庭风若死了,谁来帮她处理后续一连串的事?等待她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她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却发现,路的那头,早就站着一个人,在等着收编她这把染血的刀。
“好了,”周庭风看她眼神涣散,知道火候到了,语气重新缓和下来,“事情说开,也好。从今往后,你只需记住,你的命和孩子的未来,都系在我身上。同样的,我的体面,周家的安稳,也需要你来维持。林平,你不必再费心,有我。”
见蕙卿瑟瑟发抖,他重新捏起温和的笑,捉住她的手,按在了小腹上:“好了,好了,你还有这个最大的筹码,不是吗?”
“嗯……别哭。我把话都同你掰开说清了,又没罚你,怎么还流泪呢?”
“来,上来,我背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些事,就让它们过去,你不用再想了。”
他背起她,走出这穿堂。代双和代安垂头立在外头,见他们出来,把头垂得更低。
周庭风抄起她的膝弯,一步一步往体顺堂走去。
“蕙卿,我是不是和你讲过,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可以有点爱……”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其实算计里,也是有一点真心。
蕙卿伏在他肩头,却不敢再应。
她和他,终究要在这幽暗里,相互依偎,互相挟制,一起走下去了。
谁能来救她?
有谁……
大概从她第一次将手伸向莲花池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好累啊……
蕙卿闭上眼。
周承景回来了。
赶在柳姨娘头七之前,他终于从天杭赶回来。他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尚未站稳,便流泪跑进咸安堂来。
柳姨娘的棺椁摆在偏厅。他跑到廊下时愣了一下,而后爆出一声哭腔:“娘——”迅速跑进来,跪在柳姨娘灵前哭。
蕙卿站在旁边流泪。她对不起太多人,如今说什么都已没用,唯有把真实的自己藏在虚伪的眼泪中。
她看到承景哭得脸红,声音发颤,她抹了薄泪,走上前:“承景,节哀——”
承景转过身,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肚腹上,哭道:“姐姐,我没娘了!我没娘了啊!”
蕙卿潸然泪下。她抚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不停擦泪。有许多话,她不能跟承景说,比如对不起,比如你恨我罢。
她只能说:“承景,以后我就是你娘……我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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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景跪在柳姨娘灵前,泪都流尽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他麻木地挪去眼风,蕙卿立在挽联旁,正轻声吩咐仆妇办事。
回来路上,他听说蕙卿怀孕快三个月了。如今孕肚尚未显出来,人却先有了一份沉静。
纸钱在火盆中烧得正旺,跃动的火焰横在他们之间。承景凝眸望去,热浪融得空气微微晃动,蕙卿的身影也在那融融淡淡的光霭里,似乎正在化开。
他觉到一股庞大的无力。他救不了娘,也救不了姐姐,谁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娘睡在棺椁里,眼睁睁看着姐姐绾起发髻、逐渐挺起孕肚,眼睁睁看着他所珍视的、喜爱的、魂牵梦萦的走向腐烂,而他无能为力。
也许故事里根本不会出现心善的蚌仙,也许鲛人公主重返海国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皇子。
悬在承景心头的月亮,终于在此刻一寸一寸地崩裂,碎了满地。
蕙卿觉到自己身上黏了道悲愤的目光,她有些怕,怕这道目光。承景的眼极漂亮,颇像文训,如今又蓄了泪,更是让她无处遁形。她教仆妇们退下,转过脸儿,轻轻朝他一笑。走上前,温声道:“有什么事,或短了什么,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正要走,承景捏住她的裙摆。他跪在蒲团上,偏了脸望她:“为什么知会你?你是谁?姐姐?嫂嫂?还是母亲?”
蕙卿抿住唇,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承景红着眼:“管家的是太太,是父亲的妻,是母亲,你是什么?”
“我想我不认得你了。在天杭的三年,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记得,现在想想就像梦一样。为什么那些故事干净、澄澈、明媚,而讲故事的人却从我的堂嫂成了父亲的女人,怀了父亲的孩子?”
“为什么嫂子要给我生弟弟妹妹?”
蕙卿觉得心像被人用力攥住,一抽一抽地疼。她拽着自己的裙摆,地上少年却执拗地不肯放手,只把唇线抿直:“你说啊!你到底是谁!”
蕙卿也发起气来:“松开!”
承景不肯。
蕙卿索性松了手,她咬牙:“我住着体顺堂,我是谁?我管着周府,我是谁?我怀了你父亲的孩子,我是谁?你心里早有个答案,三年前你就有答案了,你亲眼看到了,何必现在来问!”
承景倔强看她:“是,也许我早点说出来,娘就不会死了,太太就不会死了。”
“你没说,怨不得别人。”
“因为我总想着你会回头,我总觉得你是被迫的,总相信能讲出那些故事的你,至少不会堕落至此!”他声音发颤,“现在看,你倒是很享受其中。你一点也不无辜。太太死了,娘死了,你未必不开心,你未必不庆幸她们都死了,而你在莲花池里活下来!”
蕙卿脸胀得通红。
“要不是你怀孕,娘也不会难受,她也不会推你,太太也不会死,娘也不会自杀!”
“那你该怪你爹!”
又是两行泪落下。承景咬唇道:“我没不怪他,最怪的就是他!”
蕙卿看他依旧攥着自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声和气地:“听我说,承景。姐姐、嫂嫂、娘,都可以,你怎么自在怎么叫。”
“我不自在。”
“……可以。”
他瘪着嘴:“我不会认你的。”
“可以。”蕙卿看他一眼,“你先把手松开。”
承景又觉得一阵鼻酸:“你肚里的我也不会认!”手还是不放。
“可以。先把手——”
“我恨你!”手松开了。
蕙卿叹口气,正要开口,承景道:“可以,可以!我知道,你什么都可以!跟他在一起可以,背叛哥哥可以,怀孕可以,娘死了、母亲死了也可以!”
少年已转身奔了出去。
徒留蕙卿站在偏厅内,怅惘地看承景的背影,怔忪许久。直到茹儿垂首近前:“奶奶,前院的林大死了,他家人来讨丧葬银子。”
“哦,按旧例——”蕙卿一愣,旋即瞳孔震颤。
林平,家中行一,故此人称林大。
蕙卿直着嗓子问:“昨儿还见到他,怎的、怎的忽然没了?”
茹儿答:“桃绿馆子里喝醉了,回来路上跌进井里,早上人不见回来,他家人过去寻了一上午才发现的。”
蕙卿怔然,慢慢蹙起眉:“他在桃绿馆子欠账没?”
茹儿笑了:“哪呢,桃绿馆子就小酒馆,一碗酒几文钱,他平日连碗酱牛肉都舍不得,就一碟花生米下酒,能欠什么?”
“他倒节省。”
茹儿道:“是他孙女小玉儿娘胎里不足,常年用药,钱都花在这头了。这不,小玉儿前儿又病了,活计也做不了,又要一大笔费用,也没办法。”
蕙卿默然良久。因为她,太多人、太多家庭改变原先的轨迹。如果没有她,这些人是否会沿着原本的命途走下去?如果她没有跟周庭风在一起,如果她跟李夫人回天杭,如果她安心跟文训做一辈子的夫妻……
“少奶奶?”茹儿轻声唤她。
蕙卿茫然回过神,忙让茹儿按旧例封了三十两银子,自己又“开恩体恤”拿出二十两,一并交给林家人。
回得体顺堂,周庭风正坐在书案后写信。张太太过世,许多旧友未能亲至,书信却陆续到来。人不来、信也不至的,便是从此断了往来,日后官场相见,只作陌路。也有从前不相熟的,此番特意前来或致信慰问,背后深意,皆需他细细分辨。一场吊唁,底下也是暗流涌动。
蕙卿坐在下首,将承景的事简单带过,又将承敏携郑姑爷归府、她如何安置一一禀明。
承敏、承景姐弟俩,如今是他唯二的血脉亲人。他再怎么看重陈蕙卿,也越不过敏、景二人。
周庭风搁下笔:“很好。日后你是这宅子的主母,敏敏和景哥儿都需你帮忙看顾着。”
蕙卿想到承景方才的话,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挽起笑,暗暗试探:“哪是主母,不过是帮忙管家的。”
周庭风挑眉看她,默了片刻,方道:“等扶棺回天杭安葬,我打算请族老过来,把你我的事定下。”
“怎么定?”
“兼祧。其实就是娶你了。”
她继续咬牙试探:“我还以为你会另娶。”
“我如今倒有些怕那些高门了。”
“是了,我们陈家好拿捏。”
他笑着:“这话有误。你早不跟你父母往来了,哪有陈家需要拿捏?”
蕙卿脸上的笑立时僵了。
周庭风弯了唇瓣,朝她招手:“来。”
蕙卿起身走近,被他揽着坐在膝上。他抚着蕙卿的肚腹,轻声:“我是觉着这样很好。我不必应付你父母,你也没有翁姑需要侍奉,各得自在,不好吗?”
“……很好。”
他看她不再言语,便把目光放在她的小腹:“怎么一点看不出来这孩子?”
“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哪里就看得出来?”
周庭风笑开:“上次冬猎你见着的赵良娣,她比你早一个多月怀上,据说腰腹已胖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