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脊背一僵,立时转过身来,指着蕙卿几乎要扑过去:“陈蕙卿!你撒谎!你好毒的心肠,你装模作样故意害我——”
蕙卿抬起头:“我哪里撒谎!自从二月底你得知我和二爷的事,你骂我还少吗?你见我怀孕,怕这孩子记在太太名下跟景哥儿争,巴不得我们母子死了干净!你还打我,你院里丫鬟都知道的,还有厨房里的刘婆子,她也看到过。二爷、老夫人若不信,这会子就派人去问话,看我有没有撒谎!这几个月,若没有太太私下帮衬着我,我和孩子早就没有活路了。”她面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您不知道,我好心好意请她赴宴,她说我不知廉耻,霸着二爷就罢了,她还说孩子是没名分的野种!老夫人,哪有一个当娘的能听见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沈老夫人果然眸色一凛。这番话触到她的心事。挑唆柳姨娘与陈蕙卿斗起来,张太太再做好人帮蕙卿,让蕙卿逐渐放下戒心。这正是当日她对绣贞的嘱咐。却没想到当日这番算计,如今全应在了绣贞身上。她敛了眸子,又想到“野种”这个词,也是张家那几个仆妇亲耳所闻,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柳姨娘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你撒谎!你撒谎!陈蕙卿,分明是你挑衅在先!是你拿景哥儿刺我的心!是你——”
沈老夫人剐了柳姨娘一眼:“够了!”几个嬷嬷上前按住了柳姨娘。沈老夫人道:“陈氏,你继续说。”
蕙卿便道:“那会子姨娘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她推我,就是推我的肚子,所以我才站不稳往后摔,撞到太太的。”蕙卿扶着腿艰难地跪下,“老夫人,二爷,这些日子太太待我恩重,我没齿难忘。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我也难辞其咎,我甘愿受罚,在太太灵前守灵祈福。可是我从没想过害太太!只有太太好,我才能好,我的孩子才能好,这道理我明白。太太在,我的孩子才能好好长大,才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太太不在,我……老夫人,二爷,求求你们,还太太一个公道,还我们母子一个清白。”
沈老夫人凝眸看着蕙卿,半晌,她才转向周庭风:“陈氏与柳氏的证词,所差无几,唯独她们交谈的话有些出入。仆射大人,你怎么看?”
周庭风方才一直坐在那儿捻指腹。这会子听得沈老夫人发问,他才开口:“当真有野种这词?”
地上两个女人不说话。沈老夫人道:“这不假。我们家的女人也听见了的。”
周庭风呼出一口气:“阿韵,我的骨血,怎就成了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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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两个女人,俱是言辞恳切、凄凄楚楚。蕙卿把来龙去脉陈说明白,便跪在那儿,低着颈子拭泪。柳姨娘不住指摘蕙卿,字字句句皆怨她言语相激。可那些话说出来,皆不及“野种”二字来得有分量,反倒让众人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渐渐生出厌烦来。柳姨娘见大势已去,万念俱灰,所有神思绷到一个极点,倒豆子似的话戛然而止,只将唇死死抿紧,再无半点声息。
祠堂内众人不解其意。周庭风亦凝眸望着她。绣贞无故溺死,必须有人为之负责。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毕竟陈蕙卿肚里还有一个。
他慢慢敛了眸子,正要开口,地上的柳姨娘猝然暴起,尖叫一声:“凭什么都不信我!”旋即转身朝蕙卿扑来,两只手死死掐住蕙卿的脖颈,两目猩红:“一起死罢!一起陪葬!黑心烂肚肠的贱.妇!到了地底下,我照样治你!”
蕙卿被掐得喉间咯咯作响,一张脸由白转青,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两条腿儿在地上乱蹬。
顷刻间乱作一团,茹儿、蕊儿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喊着去掰柳姨娘的手指。另几个仆妇也拥上前来,七八只手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可柳姨娘仿佛疯魔附体,任人撕扯竟纹丝不动,只有口中嘶声咒骂不绝:“贱婢!狐媚子!哭哭啼啼,装乖卖俏,没廉耻的下流货,扮个粉头样哄得爷们晕头转向!张绣贞那糊涂种子,教你骗得团团转,如今连尸首都没冷透,你便又来栽我的赃——”
话音突止,柳姨娘身一歪,扑在地上。她后心挨了周庭风一脚,挣扎着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咻咻喘气。
周庭风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却未再上前,吩咐道:“还不把这疯妇拖下去,堵了嘴!”
柳姨娘伏在地上嘶嘶冷笑:“哈哈哈……好!周庭风!我的好二爷!你踹得好!索性踹死我干净!”她笑出泪来,“张绣贞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再往后……哈哈哈!你如今护着这条白眼狼,早晚等她反咬你一口!你才晓得厉害!”
周庭风绷着唇:“代双代安!把她关起来!柳氏不知悔改,疯言诅咒,攀诬他人。推搡家中女眷致主母溺毙,已是死罪;方才又欲当众行凶,戕害孕妇,罪上加罪。待太太丧仪毕,即刻发往庄子,永世不得归府。”
蕙卿仰躺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余光中,几个粗壮仆妇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去拖柳姨娘。柳姨娘被人拽着,涕泪横流:“陈蕙卿!你也莫得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咱们谁也飞不了!我要死了,早晚化作厉鬼,把你和你肚里的肉,嚼得骨头都不剩!周庭风,没耳性的糊涂行子!偷腥扒灰,烂到根儿了!你对得起你周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周庭雨么!早晚周家被你败掉,头一个死的就是你……”柳姨娘的声音越来越远,终至无声。
蕙卿抚着脖子,逐渐将气息稳下来。周庭风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抿着唇,并未吭声。蕙卿也半阖目,看着他,慢慢地,她闭上眼。
屋里的安神香又点起来了。
蕙卿睡在拔步床里头,心跳得很快。周庭风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内,淡淡看这罗帐绣衾将蕙卿藏在里面,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扶手。他们俩,一个睡不着,一个不离开。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蕙卿转过身,望向他:“庭风。”
他没答,依旧淡淡看着她。
蕙卿有些慌,她将脸枕在手背,小心翼翼开口:“你不睡吗?”
他蓦地开口:“你说,我怎么处置柳韵?”
“二爷不是已处置过她了吗?”
“哦,是么。”他搓了搓手,“我是说,你想她死吗?蕙卿。沈老夫人想我处死她,你呢?”
蕙卿呆住。
她尚未来得及回答,周庭风便已站起身了。外头渺渺远远是和尚诵经的声音,张太太的灵已移到祠堂旁的咸安堂了,就在莲花池旁,距离景福院也没有很远。
浅淡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身上是件素服,眉眼皆是倦怠。他没有再看蕙卿,只是目向虚空,似有心事,怅道:“阿韵从前是很温婉的,今儿头一遭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你说她打骂你,真的吗?她把承景教得那般懂事,自己却如此待你?蕙卿,我不是怀疑你的话。我知道许多人看见她苛待你了,蕙卿,我……我只是有些怅惘罢了……”
他自嘲一笑:“你好好养胎罢。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周庭风抬腿走了出去。
蕙卿看他大步走出去。直到袍角消失在门后,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她慢慢支臂起身。这么些年,他头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冷淡。他不相信她,是吗?既然不相信,为何又只处置柳姨娘,却不发落她?
她独坐在拔步床深处,锦被堆在腰间,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小腹。心跳虽已渐渐平复,腔子里却堵着,像塞了团浸过水的棉絮,沉冷涩重。他最后那几句话,还有离去的背影,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怅惘……”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怅惘柳韵的温婉不再,怅惘一个他以为熟悉的女人露出了狰狞面目。那她陈蕙卿呢?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模样?
蕙卿仰起头,闭了眼静静听外头的诵经声。
柳姨娘被罚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蕙卿则在景福院养伤、养胎。
张太太的丧仪,周庭风办得颇为隆重。一连四五日,他皆在往来迎送吊唁宾客,未曾踏足蕙卿房中。倒是听茹儿说,他去见过柳姨娘。柳姨娘刚被罚时,詈骂不休。周庭风见过她后,她反倒冷静下来了,终日跪在祠堂为张太太祈福,不多言语。
蕙卿知道,周庭风想保她一命。十几年的感情,又诞育了一个承景,岂是说杀便杀的?
蕙卿隐隐感到恐慌。是啊,柳姨娘还有承景!只要她不死,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承景那么良善乖顺的孩子,极孝顺,怎会忍心真的让柳姨娘一辈子耗在庄子上呢?到那时,她还能活吗?蕙卿蓦地想起那日祠堂上柳姨娘的诅咒,想起她掐着自己的脖子,下了狠劲,恨不能当即掐死她。
她可怀了他的孩子!柳姨娘当着他的面要杀她,杀她与他的孩子,他还能无动于衷,还能放过柳韵?他竟然要饶过柳韵?承景是他的儿子,难道她肚子里的就是个野种吗?他甚至都不来见她了……
蕙卿胸膛开始起伏,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
柳韵在祠堂连跪了四日,膝盖早就酸了。她揉着腿,掰指头算日子。这几日的静思,她倒渐渐悟出些道理。她早年是周庭风的贴身丫鬟,后抬作通房,再纳为姨娘。转眼竟近三十年了。这般情分,张绣贞尚且不及,何况陈蕙卿?更莫论她还有个承景!模样、品性、才学样样不弱于人的承景!周庭风唯一的儿子承景!
不过在庄子上待几年,怕什么呢?这几年,她只要安安静静等着承景考取功名回来。那陈蕙卿还能翻上天不成?后宅里就一个她,周庭风早晚会腻。只要他腻,到时候陈蕙卿还不是任她揉圆搓扁?
柳韵这般想着,不禁弯了唇瓣。
她扶着腿坐在砖地上,将身旁那方灰扑扑的蒲团抻了又抻,揉得绵软些,方侧身卧下,阖了眼。
恍惚间,她跌入一片锦绣堆里。但见承景头戴簪花乌纱,身着绯红罗袍,玉带铐金,跨坐在高头白马之上。前头是鼓乐语笑喧阗,后头朱漆牌匾上斗大四字“状元及第”。那孩子转过脸来,冲她扬眉笑喊:“娘!”声如清玉。周庭风亦在仪仗旁立着,眉眼温存朝她笑:“阿韵,绣贞过世多年,如今承景大有出息,我想,他若是嫡出,于前程更有裨益。阿韵,你可愿扶正,续掌中馈?”
柳韵笑出声来。
她正要上前,眼前忽地一黑,睁开眼,是这灰暗的祠堂,什么人也没有。只是口鼻间似乎湿漉漉的,空气也稀薄。
柳韵陡然一惊,因她呼吸不了了。
一团湿冷厚重的东西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一吸,全是棉絮,堵得喉咙胸腔涩涩得胀。柳韵骇得魂飞魄散,四肢立时挣动起来。她双手向上抓挠,却只触到一双冰冷的手腕,腕间是一对凉浸浸的镯子。那手腕子使着狠劲,死死向下摁,湿透的棉布在柳韵脸上瘪了身子,水渍便顺着她腮边、颈窝往下淌,洇湿了半幅衣衫。
“我说过。”是陈蕙卿的声音,“上一个打我骂我的人,在这宅子里消失了。”
柳韵流下泪。她仍在挣扎,力气却逐渐松散下去。喉咙里挤出“嗯、嗯”的闷哼,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都踢掉了一只,可却推不开陈蕙卿。
肺腑里像被针扎,疼得她浑身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嗡嗡声里,恍惚又听见梦里自己的笑声,听见承景扬着笑喊“娘”,听见周庭风温存地说“扶正”……可这些都远了,淡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自己喉管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无力的“嗬嗬”声,以及那湿棉布里的水与稀薄空气被她吸入肺腑的“咝咝”声。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最后一点意志弥留在此,她却再也抬不起手,再也说不出话。
陈蕙卿把她平躺放在地上。
柳韵半阖目,恨恨地盯住陈蕙卿。她想开口,想骂蕙卿,却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蕙卿坐在蒲团上,听见蕙卿说:“杀的人多了,好像慢慢就能感知到,死亡的临界点。”她看见蕙卿微微蹙了下眉,“在那个临界点,人活不了,也无法立即死去。姨娘,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柳韵觉到广阔的惊怖。
蕙卿一壁替柳韵擦脸,一壁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叫贪吃蛇。吃掉食物,蛇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大。但是在这里,更残酷,我不吃掉你,你就得吃掉我,对吗?”
“对不起啊,姨娘。到了下头,代我向太太告罪罢。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所以你们都得死。”蕙卿站起身,撑起柳韵的身子,将她拖到从前文训的轮椅上。
祠堂距离莲花池并不远。
柳韵歪在轮椅上,一点一点恢复神智。
蕙卿把她的外衣剥下,叠好,摆在岸边。把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摆在岸边。把她两只鞋子合在一处,摆在岸边。
柳韵终于有一点点能发出声音:“陈……”
“姨娘,对不住了。唯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她顿了顿,“我会帮你好好照顾承景的。”
蕙卿握住轮椅扶手,将她推入池中。
池面溅起一簇水花,巨大的涟漪荡漾开去,又渐渐平息。粼粼的波光,仿佛女人们的眼泪。
蕙卿敛起裙摆,蹲下身,将两只出汗的手放入池中,洗了洗。又是一圈圈涟漪散开,直漾出去。漾到对岸大柳树下,柳条微微晃动。黑暗中,一双眼睛匿在树后,静静地注视着这头。
翌日早间,蕙卿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茹儿、蕊儿等丫鬟七嘴八舌地讲着凌晨叶婆子开园子时,如何看见莲花池里的一滩白肉,如何发现那滩白肉是柳姨娘,如何吓得腿软魂飞,一路哭嚷着将死讯传遍了周府。丫鬟们猜着柳姨娘的死因,茹儿望了眼门窗闭紧的正屋,稳声道:“可别乱说话,才刚代双领人来吩咐了,姨娘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岸边,指缝里也有泥,二爷断了是自溺。肯定是她畏罪自杀,这事已盖棺定论了,莫乱猜。”
蕊儿接话道:“正是这话。推了咱们奶奶,害得太太溺毙,真真是作恶多端!哪还有脸活着,哪还有脸继续当景哥儿的娘?”
蟹壳青的天光透出纱窗照进来,黑砖地也浮出一层幽绿,像莲花池的水。
蕙卿枯坐床内,指尖扣着绣被上的花纹,把眸子敛住。
待院里动静小了,丫鬟们四散开做活。蕙卿又挨了半炷香时辰,方唤茹儿、蕊儿进屋服侍她洗漱更衣。梳妆罢,这才由两丫鬟伴着,往祠堂去,为张太太焚香祝祷。
一连几日,蕙卿白日里在祠堂烧纸祈福,晚上回屋也便早早睡下了。周庭风依旧很少见她。吊唁宾客络绎不绝,他终日忙于迎送周全,无暇顾及内院,也就偶尔从代双口中得知蕙卿安安分分祈福、将养身体,也便罢了,不多过问。
头七过去,宾客陡然少了许多。按例,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才好扶张太太之灵柩回天杭周家祖坟安葬。这些时日,后宅无主母,是张家舅太太帮着料理的。如今,大大小小的琐事差不多完了,舅太太也不得不交权。
周庭风将近日的账簿裹了府里的管家对牌卷在手中,负手行至景福院的时候,蕙卿正歪在廊下的藤椅上,吹傍晚的凉风,蕊儿坐个小杌子替她揉腿。
他立在院中青石板上,静静望她。她倚在斑驳光影里,亦静静望他。
周庭风同茹儿、蕊儿道:“你们先下去罢。”
于是丫鬟们鱼贯退下去。
他敛眸走近,撩袍坐在蕊儿方才坐的矮凳上,一双长腿屈得有些局促。周庭风两臂搭在膝盖上,账册、对牌被他攥在手中。他偏过脸,凝蕙卿的眼:“养得怎么样?”
“蛮好。”蕙卿回望过去。
“这几日太忙,没顾得上你这里。”
“我明白的。”
“你在怨我?”
“我不敢的。”
“你分明就是怨我。”
蕙卿抿着唇,没吭声。四下里又阒静下去。周庭风默然半晌,长叹一气:“绣贞嫁与我十来年,阿韵也是从小儿跟着我的。周家,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他看进蕙卿眼底,“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
蕙卿慢慢坐直身子:“你总是能再娶的。”
周庭风蓦地笑开:“好个没良心的怪小妮子。我来与你说这些体己话,你倒急着把我往外推?”
“那我该怎么说呢?”
他收住笑:“你自己没有一点话想与我说吗?”仍旧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