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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一米花)


蕙卿想,或许这样就很好。她心里盘算,等周庭风回来,定要尽快给承景寻一门妥当亲事,再挑两个本分鲜亮的丫鬟放在他房里。她悄悄相中了林平的孙女小玉儿。
时维深冬,飞雪成阵。
这夜戌时已过,屋里点了明晃晃的几盏灯。蕙卿歪在湘妃榻上,就着灯光,把周庭风的来信又读了几遍。茹儿和蕊儿正打包些御寒的大毛衣服,要给周庭风寄过去。
蕙卿搁下信:“蕊儿,除了苏嬷嬷她们几个,你带哪几个人去洛阳?”
原来承敏产期将近,蕙卿想着周庭风在金陵,她自己又怀着孕,周家不能无人过去为承敏撑腰,因此指派了从前在张太太跟前伺候的苏嬷嬷等人,另有蕊儿等几个在她跟前颇得力的丫鬟,一齐送到洛阳郑家去伺候承敏生产。
蕊儿想了想:“丫鬟里头,除了我,就是同双、同喜、同顺三个了。”
蕙卿点点头:“这倒好,她们三个与你也亲厚。到了那儿,把姑奶奶的月子伺候好,回来老爷和我都要大赏你们。”
蕊儿便笑:“只盼我能赶着奶奶生产前回来,就好了。”
三人俱笑起来,又说了一会子体己话,蕊儿和茹儿方伺候着蕙卿上床歇息,熄了灯,轻手掩门出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蕙卿和一盏油灯。
帐幔低垂,蕙卿躺在暖烘烘的绣被里,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六个多月了,她的腰身胖了好几圈,如今走路都有些笨重。精力也开始不济,许多事放手交给茹儿和蕊儿。
但好在生活是优渥的。地上烧着熏笼,吐纳出绵绵的热,大寒天里一点也不冷。她躺在这儿,甚至还能有兴致听外头澌澌的雪声。
要是周庭风在就好了。空荡荡的床榻,衾被虽都用汤婆子暖过,但似乎,有个健壮紧实的男人躺在旁边,应当更暖和罢?像从前那样,把脚夹在他两腿间。
蕙卿轻轻一笑,闭上眼。
一室阒静。她听见了外头簌簌的落雪声。听见了灯花哔啵爆破声。听见了……木窗被人吱呀推开,皂靴稳稳踏在砖地上的声音。
蕙卿倏地睁开眼。
“谁?”
周承景担着一肩风雪,低头立在窗边。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他抿着唇,像个犯错的孩子垂下手,指节攥得发白。

“是我,姐姐。”周承景冻得浑身发抖。
听到他的声音,蕙卿原本绷紧的心弦,竟有一丝丝放松。她略有些艰难地支起身,挑开床帘。
那厢承景站在窗下,头发、眉毛、两肩都是雪。他冻得耳根子都红了,唇瓣也在抖。风雪从他身后呜呜地灌进来,卷了鹅毛大的雪花,扑到熏笼上,“嗤”一声便化了。
他声音暗哑:“我冷,姐姐,我冷得受不住了。”
蕙卿发起气来:“你就作死罢!你不好好呆在屋里,你跑体顺堂来讨嫌!你还好意思喊冷,冻不死你!赶紧回去!”
他抬起眼:“外头雪更大了。”
屋里热气一烘,他身上的雪渐渐消融,一滴一滴水落在地上。
蕙卿抚着胸口:“你先把窗户关上。”
承景立时转身。可是手已冻得麻木,只剩下一丁点力气,只能慢慢拿手背去推。
蕙卿见了,又气又心疼,趿鞋下床过去,“砰”地关了窗,扶腰立在他跟前,瞪他:“你来干什么?”
他一开口就是一团冷气:“白天……”他哆哆嗦嗦地,“白天颖儿送父亲的信回来,你……你跟蕊儿她们说笑……你说老爷好几个月没回来,晚上一个人睡觉都……都孤寒……”他牙齿磕碰着,“我怕你一个人冷……”
蕙卿咬着下唇:“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好一会儿。你……你沐浴完,我就来了……”
那快一个时辰了。
蕙卿抿了唇,给他把身上的雪掸掉,恨恨地:“不知道找个不落雪的地方待着?蠢啊?”
“我怕被人看见。”
“哦,你还知道怕呢!”蕙卿道,“你还知道臊!深更半夜摸到长辈房里,你是要我死?坐那儿,等雪停了,赶紧回去。”
承景忙道:“不会被人看见的。”
蕙卿往床边走,指了指熏笼:“坐那儿烘去。”
她脱了鞋,重新放下帘帐。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承景搬了张小杌子,挨着熏笼坐下。
他烤着火:“姐姐,从前我常睡你房里的碧纱橱。”
是经常,在天杭的时候,他睡碧纱橱里,她讲故事哄他睡,反倒把他的瞌睡虫讲跑了,跟文训一样,越听越精神。后来他开始变声,喉结慢慢凸起来,她就不肯承景在她房里睡了。
蕙卿以为,她对承景一向是尽心的。
她说:“那会儿你还小。”
承景又道:“那现在我在这里陪你说话,熏笼又烧得旺旺的,你还孤寒吗?”
黑暗中,蕙卿噗嗤一笑:“小景,我的孤寒和你的孤寒是不一样的。”
“你的孤寒是哪样的?”
“别问。这是我的事。”
“如果爹问,你告诉他吗?”
蕙卿心说:如果周庭风在,她就不会“孤寒”了。但她答道:“也别问,这是我和他的事。”
“哦。”承景又沉默下去。他把头枕在两膝,闭上眼,跟蕙卿一起听簌簌雪落和灯花爆破。
衣衫渐渐沉了。
嘀嗒、嘀嗒。
没掸掉的雪正在融化。
蕙卿已有些困意,朦朦胧胧她听见承景说:“姐姐,身上都是水,都湿了,贴着肉冷。”
她叹了口气,重新起身:“等着。”
蕙卿行至衣橱前,翻出一套周庭风的衣裳,抱给他:“去屏风后面换。换下的衣服,在痰盂上拧干了,再扑在熏笼上面烘。”
等承景去换衣服,她又翻出一条白布巾子,挂在屏风上:“把身子擦干。我看这会儿雪小了些,等再小点儿,你赶紧回去。别赖在这儿讨嫌。”
“好的。”他在后头闷闷地应。
蕙卿便走到床沿坐下,一手抚着肚子,一手后撑。等承景走出来,她凝眸淡淡望去,周庭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那么违和,就是头发湿了,脸也冻得发白,眼睛和嘴儿都是红通通的,人还有点哆嗦。蕙卿叹道:“上回跟你父亲写信,他说让我帮你看着,有没有与你般配的女孩儿。”
承景抿唇不语,只仔细铺展湿衣服。
蕙卿又道:“早先你敏姐姐和姐夫也来信,说他们郑家有两三个跟你同龄的小姑娘,记得罢?”
“忘了。”
蕙卿抿着嘴笑:“无妨,我帮你记着。”
承景依旧不吭声。
蕙卿看他收拾完毕,道:“行了,你看着点外头,雪停了赶紧回去,明天还要读书,记得罢?我困了。”说罢,她重新掩帘,和衣睡下。
承景转过脸,看那遮得严严实实的拔步床,不停地绞着手指。
雪落的声音又大起来,他呼吸的声音也大起来。好安静。
渐渐地,他听见了蕙卿匀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承景抿了抿唇。他觉得嗓子很干,于是起身,先倒了杯茶,润了润口齿。
而后,他把快烘干的衣服取下,叠好,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父亲的衣服,有他常用的大莲花佛香,承景穿在身上刚刚好。
承景一步一步走向拔步床,掀开帘帐一角,蕙卿面朝左侧卧睡着。他记得,郎中说,孕后期可以适当侧睡。
这些孕期保养的琐细要义他都知道,可是,蕙卿,你的丈夫知道吗?
他左膝跪在床上,右膝也跪上去了,帘帐把他吞进来,只剩下两只脚露在外面。
很快,两只脚也不见了。他侧卧下去,从后抱住蕙卿。他屈起腿,与她身形紧紧贴合。
他的手握成拳头,横在蕙卿胸部和腹部之间。
他心跳越来越快,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在蕙卿颈间,他听见自己说:“蕙卿……”
你可以假装——
“我是周庭风。”他不自觉地模仿着父亲的腔调。
过了几息,怀里的女人微微一动,朝他怀里靠得更深些。
他的心快跳出来了。他恨不得呐喊。他很想吻她,又或是咬她的肩膀。可他不敢。他连抱她的手都只敢握拳,哪敢真的碰她。
可他已经是坏孩子了,不能再坏。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他好像又回到那天。他站在街角,躲在墙后,看到父亲把姐姐扛上肩。姐姐不听话,像鱼一般挣扎,而后父亲用力打了她一下。打在屁股上,肉波儿似雪浪。打在他心口,余震至今未消。
蕙卿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以为在做梦,周庭风回来了,抱着她。她握住庭风的手,掰开他的拳头,十指相扣,搁在胸前。她应当说了句“回来啦”,但实在太困乏,出口是嗫嚅。
承景却觉得自己浑身每一处都要炸开了,每一处都胀得紧紧的。十六年来,头一遭这样的感觉,又酥又麻又胀。要疯掉了。
蕙卿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但身后的床褥凹下去一块,还有点温度。
周庭风的衣服已经叠好装回衣橱里了,似乎一切如常。
她凝眉坐起身,靠着软枕,怔然发愣。
天际刚有一点白,她坐了一会儿,才听见院里有响动,蕊儿她们起床做活了。又坐了一会儿,蕊儿、茹儿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梳妆更衣罢,她用完早饭,吩咐了几样事后,便是承景来请安。她早就将请安蠲了,是承景说礼不可废,固执地每天都来。
这遭承景过来,她让茹儿端上新沏的茶,扶着腰走到承景面前,亲自为他斟满。她压低声音:“昨晚上什么时候走的?”
承景抬头:“休息好了,就走了。”
“你上过我的床?”
承景抿着唇,一双眼睛钉死蕙卿。
“嗯。”他从不骗姐姐,说到做到。
蕙卿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她抬了手想再打承景一个耳光,可周遭仆妇来来往往的。
承景一笑,轻声说:“可不可以把那些故事原本的样貌,讲给我听?”
蕙卿忙抽回手,转身回上座。
承景立时起身,扶住蕙卿,朗声道:“太太,我扶你去歇息。”他目光落在蕙卿的肚子上,轻声:“姐姐,你是怎么讲给爹的,也怎么讲给我罢。”
蕙卿咬住下嘴唇,蓦地顿住脚步,转过脸儿剐了他一眼,而后扬声骂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是孩子呐?就知道听故事?明年便要下场,这般不用功,对得起你爹你娘么?”
承景瞪圆眼睛怔住了。
丫鬟们也都愣住,不明白蕙卿怎么突然骂起承景,看上去好像要打他。
蕙卿一手扶着腰,一手搡开承景,食指指着周承景的鼻尖:“周承景,我告诉你,再过一个月你就十七了,不是七岁。我让你别来请安,就是要你安心读书。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还听故事呢,别怪我告诉你爹!明年你要是考不中,不说你爹,我头一个不饶你!你看我到时候怎么骂你!”
一时丫鬟嬷嬷们都赶上来劝:“承景平日读书极刻苦!”“听个故事而已,奴婢们也爱听太太讲故事呢,更何况景哥儿!”
众人拉开蕙卿,茹儿和蕊儿忙扶她回去歇息,独周承景站在厅堂中央,脸透红透红的。
嬷嬷们以为他是被蕙卿骂臊了,不住说:“太太也是的,又没娶妻,可不就是孩子么?爱听个故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杀人犯法的腌臢事!我家那个要是及得上景哥儿一半,别说骂了,我连句重话都不忍得呢!景哥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承景没说话。他有没有往心里去,不知道。只是入夜他又往蕙卿房里去了。
就是想听蕙卿讲,就是想夜夜都能听蕙卿讲。
承景跪在脚踏板上,仰起脸儿看蕙卿。
蕙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到底要怎样?”
“就是听故事,不敢有别的。”
“你现在这样,我能信你吗?”蕙卿坐在床上,压低声音斥他,“万一茹儿她们进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一定有办法挡住她们的。”承景道,“姐姐一定信我,我从来不骗姐姐。只是听故事,不会有别的。”
蕙卿蓦地觉得,或许周家男人都有那么点儿癖好,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如今周庭风老了,这癖好在承景身上觉醒着。
她咬牙:“真的只是听故事?”
“真的。”承景举起手,“我发誓。”
“半个月一次。”
“三天一次。”
“十天。”
承景哀求:“五天。”
蕙卿哼了声:“我怀着孩子,哪有那么多精力?”
承景忙道:“七天!”
蕙卿把床帐掩上:“那算了,你去告诉别人罢。我不管你了。”
承景连忙说:“十天。好不好?就十天。”
“嗯……”蕙卿望着帐子上倒映的人影。那会儿,跟文训也是十天一次。哈。这对兄弟啊……
床帐里丢了个软枕下来,传来蕙卿的声音:“别跪着了。要听哪个?”
“你给爹讲的第一个故事。”
“鲛人公主,你听过了。”
“第二个呢?”
“哦……”她拖长尾音。《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就从这开始罢。蕙卿开了口。
承景比周庭风懂得伺候人。蕙卿讲累了,他便忙前忙后地斟茶,捧着瓷盏一口一口喂她。蕙卿要睡了,他便替他掖好被子,轻声说:“姐姐,那我走啦。”而后合拢帐幔,轻手轻脚地又翻窗出去。
蕙卿抚着肚子,不由想,怎么最初遇见的人,不是承景呢?要是早点遇见承景,就好了……如果是承景,或许她不会犯那些错了罢?
肚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可惜呐可惜。

周庭风赶在年关回来了。
他回来前一晚,蕙卿告诫承景:“你父亲回来之后,你不许再来,明白吗?你要想听故事,正经叫你房里的丫头来禀我,我让你来体顺堂了,你才能来,明白吗?再有,好好读书,不许想别的,明白吗?”
承景一一点头应下。
周庭风回来后,他果不再来,一心闭门读书,除了每日的请安,都不再见他。
却说周庭风自金陵、姑苏等地回来,捎带许多当地土仪礼物,蕙卿倚在软垫上,看他一样儿一样儿地拣出来,听他一件儿一件儿地说这几个月的事,不由恍了神。五个月呐,有过别的女人没?他不会告诉她的,代双代安那两个贼头也不会告诉她的。但蕙卿心里认为,是有的。
“诶,你出什么神?”周庭风眼底映着烛火,浅笑着。
蕙卿回过神,抚着肚子:“哪呢,我在听你讲话。”
“哦,我还以为你烦我了。”他放下手中的徽墨,坐到蕙卿身边,一把搂住她,“好久没见你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那你多看看我。”
他轻轻一笑,扣起她的下巴,细细啄吻上去。
他身上又散发出那股蓬勃的热气,每次欢好时都有的热气,比以往的更强烈些。
蕙卿环上他的脖颈,两人缠磨了许久,才喘着气分开。毕竟有孕,不能再继续。
九个多月的时候,已是来年二月。赵良娣生了个儿子,邀周庭风夫妇去东宫吃满月酒。蕙卿实在不能挪动,周庭风去了,回来带着东宫的赏赐,又说赵良娣念着她,盼她快快生产,好给她、给她们俩的孩子继续讲故事。
太子妃赵娘娘膝下唯有二女,如今赵家的指望,便在赵良娣的小儿子身上了。周庭风让蕙卿与赵良娣结交,实则是暗暗站队。但因是妇人之间的往来,没有摆到明面上,倘若来日赵良娣失势,他抽身也容易些。
蕙卿却没有想那么多,她抚着肚子,慢慢思忖未来要给这些孩子们讲什么。
好多的故事,她只记得影影绰绰的影儿了,具体的故事情节,早已在记忆中模糊。
蕙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竟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觉,仿佛那不是自己,又或者,那是一场梦。那会儿的笑呀、哭呀,今番回忆起来,仅仅是一个词,也没多少滋味。
还是想爸爸妈妈,但再也不会深夜一个人蜷缩着腿,想妈妈想到哭了。
因为夜里周庭风会伴着她。
蕙卿想到了文训写的故事书,那上头有许多她讲的故事,有了它,说不定能记起来那些故事,只是忘记搁在哪儿了。
于是蕙卿挺着肚子,开始翻箱笼。翻了半日,才在木箱底下找见了,她捧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都是文训的字。那会儿他靠在床上,一笔一画写下来的字。蕙卿心底怅惘起来。
故事书太厚,等她翻完,才发现最底下还折了一沓纸。摊开,是她从前默的高考必背古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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