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真桃神情平静自然，语气也极为平和，没有一丝的威胁和恐吓，但句句含着冷意。
李红听着，身子忽然发抖，有种被人刨了根的慌张，视线四下乱慌，自找没趣说：“又不是郭成功让我来的。”
真桃朝真凤扬看去，真凤扬傲娇地哼了声，一用力拎着的李红衣领就将人甩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举起拳头，做了个敲打的动作，说：“再来别怪我真动手！”
李红吓的脖子一缩，慌张又不可理解地看了好几眼，耷拉着脑袋蹿出了院子。
两公里外，章林一被管教带到了一间房间。
“坐。”一个中年男从招呼章林一，指了下屋里的椅子。
章林一觉得奇怪，环顾一圈，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问道：“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下，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真桃是你爱人吧？”
章林一神色一变，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到男人面前，用膝盖压着他，抬起双手压住他的脖子：“你想干什么？”
男人笑了下，说：“听我好好说，好不好？动手能解决什么，你不还是在这里关着么。”他说着，抓住章林一的手推开了。
章林一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那人扯了扯衬衫衣襟，安抚的口吻说：“放心，我就是例行公事跟每个人谈话。”
章林一没回应，依旧目光紧锁。
男人继续说：“是这样，但凡进来的人，每个人都一样，因为你们犯了错，你们的家人生活会很艰难，所以呢，为了他们能够活下去，最好是把婚离了，等你们出狱了，再看情况。”
章林一眉心深皱，像是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男人看着章林一，说：“真桃是你爱人吧？她现在被社会排斥，要住没住的，要吃没吃的。”男人说完，挑眉看着章林一，等他回应，忽然似想起什么，手指在空中点着，“哦”了一声，说：“对了，你们好像还有个孩子。”

第164章
男人并没有为难章林一,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给了他男人之间的安慰，转身就出了房间。出去时, 还特意交代门口的狱警过一会再进去。
门被关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甚至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章林一站在屋子正中央, 四周空荡荡一片, 就跟他的心一样。
他不理解, 为什么因为他，真桃就会被大家排挤。可真桃又犯了什么错呢？不，是他又犯了什么错？章林一心里乱, 一方面担心真桃, 一方面又愤愤不平，一方面还想逃走，各种情绪在心里缠绕打结，憋屈的就快要爆炸。
忽然一种无力感充斥全身, 章林一捏紧拳头, 一拳击打在墙上, 发泄他的无能和烦闷。
屋里了出一声巨响，外面的两个狱警吓的一惊，往里面瞄了眼, 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章林一那只手还抵在墙上，垂着脑袋。狱警冲上去就押住了他, 双手反剪，那只手被甩到身后，指骨血渍汨汨。
“想死啊？没那么容易！”狱警押着章林一, 带出了房间。
回到监舍，狱警直接把章林一扔了进去，警告道：“老实点！”
四周的狱友都畏畏缩缩地看着狱警，退到了一旁，看到章林一手上的血渍，更是吓的缩成一团。等那个狱警走了，才从角落里爬出来，围到章林一身边。
“他们又打你了？”
“兄弟，别反抗了，真的，没用的。”
“被打了，疼的还是我们，真的，都这样了，还反抗什么呢。”
“你这还剩一只好手，另一只手也不想要啦？”
狱友们都是各种不明原因进来的，有的还是各条线上的干部，大家同病相怜，也成了相互依靠的一丝慰藉。
章林一没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然后便望向了墙上唯一的小窗口。
狱友们相互对视，叹了口气，都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章林一就这样坐到了晚上，一动不动，中间有几个狱友叫他，他也不回应。不知道到了晚上几点，连小窗口都没了一丝光亮，章林一才动了下，眨了眨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旁边的人感受到，反了个身，小声问：“林一兄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话的人没进来之前是乡戏剧团的演员，叫昌大利。去年，他们团里讨论明代的一部剧，他就说了句朱元璋当上皇上就把下边的功臣都干了。只是讨论剧情的一句无心话，却被有心人听了去，向上头汇报，第二天就被拖走，判了十年。
他比章林一要早进来一年，比章林一大一岁。
章林一看过去，有些犹豫，好一会，才说：“大利哥，他们有让你和你爱人离婚吗？”
章林一纠结了一整天，直到前一秒，他都没想清楚。他不愿意离婚，可更不愿意真桃因为他而过的不好，如果可以选择，他肯定希望真桃过的好，江江也是，但他舍不得，舍不得……
一句话，把其他快要睡着的狱友们都惹醒了，一群人又围到了起。
“怎么没有，我进来第一天就动员我离婚，那些人真他妈不是东西！”昌大利不爽地说。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一屋子的人……
“我爱人在家被人欺负，出门就被打，单位里天天写检讨，被叫去谈话，孩子也是，一出门就被周围的孩子欺负，就连我丈人也被人欺负，是真没办法啊，我只能同意了，我爱人她是不同意的，但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稍年长的狱友说完，抱着脑袋，长叹了一声。
“我们的家人在本地根本待不下去的。”另一个人说，也长叹了一口气。
昌大利说：“我爱人不肯离，她死活都不肯，说再多人欺负她，她也不会离，她会坚持，我唯一比大家好的是我们没有孩子，要是有孩子，还没吃的，孩子都活不下去。”
章林一听着，心中沉到了谷底，他不仅有孩子，还有个马上要来到这人世间，怎么办，他该怎么办，那些人有去为难真桃吗？真桃又是怎么应对的？章林一想着，一只手又握成了拳。
“他们说是办离婚就好了，可谁知道我们这些人出去又是什么样的光景，兴许孩子都不认识我们了。”一个狱友说完，全都沉默了。
“但为了爱人和孩子能有个正常生活，也不得不离啊。”忽然一个狱友发出了极为无奈的声音。
是啊，他们又有什么选择呢，他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一声声叹息，在屋里弥漫开，狱友们垂着脑袋，缓缓地挪动，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小小的空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昌大利也无能为力，长叹一口气，倒了下去。
章林一看着他，居然有些羡慕。可在这种情况下，真桃不肯离难道就是好事吗？真桃要承担所有，而他只是关在这里而已，想到此，章林一又陷入了沉思。
那天之后，李红就没再上门了。时间一长，真桃也摸清了周边的情况，知道了李奶奶在街道干活。
街道为解决城市无业妇女人员生活困难的问题，创办了一些小型加工小组，主要是小商品生产和加工服务，一般五到十个人一组，生产洗把、裱糊纸盒，粘鞋底等等，什么都有。李奶奶就在那里工作。
李奶奶年纪大，走的慢，所以每天早上很早就出发了。
这天真桃等李奶奶回来，拎着花重金买的两瓶橘子罐头，敲响了东边的房门。
李奶奶打开门，看到真桃，神色如常，语气淡淡的地问：“找我有事？”
真桃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奶奶看了眼她手里拎着的罐头，迟疑了几秒，让开身，说：“进来说吧。”
真桃进了屋，却很局促地站在一边。
“坐吧，有什么事就说好了。”李奶奶指了下凳子。
真桃“嗯”了声，在凳子上坐下便说：“听说您在街道工作，我想请您帮帮我，能不能也带我去啊？”她说着，把罐头放在桌上，说：“都说这罐头好吃，我买了点您尝尝。”
李奶奶看她一眼，说：“这是干什么，你很有钱吗？”
真桃有些尴尬，摇头说：“没有。”
“都没钱，爱人还在牢里，还要养孩子，烧这些钱干什么？！”李奶奶语气责备，也对钱花在这些没用地方上而心疼。
“我……”真桃要解释，李奶奶抬手打断，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李红来过。”
真桃瞪大了眼睛。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有什么不知道的。”李奶奶说。
她经历了太多，什么都看得懂的，第一眼见到真桃就知道她也是个不容易的女人，和她是同一类人，就像她当时爱人和儿子全都走了，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李奶奶看着她，眼里多了些同病相怜，说：“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肚子还怀着一个，已经够可怜了。”
真桃垂下脑袋，紧抿着唇，但她没时间同情自己，只想找份工作，抬起头淡淡笑了下，说：“街道那边……”
她话没说完，又被李奶奶打断。
“过几天，我先问看看。”
真桃微笑的弧度加大，却又马上又耷拉下来，颓气地说：“李奶奶，我没有户口，会比较麻烦。”
李奶奶摆摆手，道：“这不是说了过几天嘛，我先问看看再说咯。”说着拿起罐头，往她怀里塞，拒绝说：“我不吃这些，你买都买了，拿回去给孩子吃去。”
真桃都来不及感谢，就被李奶奶推出了门，然后带上了门。她只好站在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对着快关上的门，大叫一声道：“李奶奶，谢谢您！”
李奶奶站在门后，微微侧脸，摇摇头，叹了口气。
真桃回了屋，江江看到她手里拎的罐头就奔了过去，捧着罐头，口水在嘴巴里打圈，仰头问：“妈妈，江江可以吃吗？”
真桃摇摇头，把罐头放进柜子里，说：“不行哦，这是妈妈送人的，等妈妈有工作了，再买给江江吃，好不好？”
虽然李奶奶不要，但后面还有街道的干部，说不定那些干部就收呢，真桃本是打算给江江吃的，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就藏了起来。
江江小脸垮了，咽了咽口水，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过了三天，李奶奶就通知真桃第二天跟她一起去街道。真桃高兴坏了，下午去了趟城里，让真凤扬明天看着江江。
第二天一大早，真桃就跟着李奶奶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各种互助小组大部分分散在不同居民家里，哪里空间大，就在哪里做工。今天李奶奶带真桃去街道办是与街道办的干部见面。
街道办在城郊结合处，真桃和李奶奶到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有上门调解的，正在吵架，有来找工作的，正在旁边填单子，工作人员忙个不停。
真桃看了眼那个正在填单子的人，心中隐隐产生不好的预感。
“这边。”李奶奶见真桃走神，轻轻拉了她一下。
两人往里屋去，走到一扇门前。李奶奶叩门，大声说：“张主任，我李秀梅啊！”
真桃站在李奶奶身后，不知怎么地，有些忐忑。
那扇门被拉开，街道办的张主任一脸焦急，拉着李奶奶的手，也不看真桃一眼，着急道：“李奶奶，等会，等会再说，上头忽然来检查！”

第165章
李奶奶连声道好, 往边上退了些，真桃也跟着往边上退，刚侧身, 就看到郭成功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男人, 旁边围着街道办的几个人。
真桃还没反应过来, 张主任就放开李奶奶的手, 笑着迎了这去。
“郭主任, 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还让您亲自进来！”张主任冲郭成功点头哈腰，抓住郭成功的手, 上上下下摆个不停。
郭成功一眼就看到真桃了, 眼里瞬间盛满了了光，下巴一抬，问：“怎么回事呢？”
张主任顺着郭成功的视线看去，这才正眼看清真桃, 眼珠机灵一转, 不放过一个表功的机会, 说：“哦哦，郭主任是这样的，我们街道特别关注无业妇女的生活问题, 真桃，你是叫真桃吧, 今天过来报到的，我们准备安排到街道的做鞋小组去。”
真桃听着，一方面为自己的工作有了着落而开心, 一方面也担心郭成功会从中作梗，心中忐忑，然而那颗心才刚悬起，就听到郭成功不怀好意的声音。
“据我了解，他们是支边人员吧，现在都能回原籍，还能安排工作了吗？”郭成功带着一股阴笑，语气平常，看着真桃的眼里却透出一股不怀好意。
真桃没说话。
张主任愣了下，心说表功还表错了！视线在两人间转了圈，干笑着说：“临时的，都是临时的，郭主任，您请这边，我们给您汇报工作。”她边推郭成功，边朝李奶奶使了个眼神，把真桃先带去。
郭成功倒也没有再为难，但看着真桃忽然煞白的脸，心底最阴暗的那部分又破土而出，嘴角勾了下，侧身就走了。
“认识啊？”
李奶奶看张主任带着郭成功一行人走开，转头问真桃，忽然见真桃神色慌张，担心地又问：“你还好吧？”
真桃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经害怕到全身颤抖，倏地回神，回答道：“没事，李奶奶，我没事。”
李奶奶看了她一眼，说：“那我们到外面等一会吧。”
“好。”真桃应着，跟李奶奶一起去了街道办的前厅。
两人坐在办事厅的长凳上等着。
街道办事厅来来往往的人，一会是因为家庭问题来调解的，一会又是因为招工问题来的，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吵吵闹闹，只有真桃的内心无比的平静，视线聚焦一点，目光却是散开的。
李奶奶直觉有什么事，一会就看真桃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就在她想开口时，张主任从里屋出来了。
张主任走路带风，一脸春风得意，边往前走，边朝真桃招手，叫道：“真桃，正好你还在呢！”
真桃和李奶奶同时看过去，都站了起来，就见张主任压了压了手，说：“真桃你跟我进来，李奶奶您就先去忙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和真桃说。”
可不知怎么地，李奶奶有些不放心真桃，推了她一下，说：“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反正她今天不用上工。
真桃有些犹豫，但想着要份工作，还是道了声“好”，跟着张主任进去了。
她跟在张主任身后，来到一间房间门口。张主任侧身朝她笑了下，便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真桃就看到郭成功坐在边上的凳子上。她猛地停下脚步，站在门口不动了。
张主任发现身后居然没人，愣了下，又去拉过真桃，说：“真桃你是真幸运啊，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天郭主任来检查工作，知道你的情况，说亲自给你解决工作呢，还不快谢谢郭主任。”
真桃被张主任拉进了屋。
真桃知道没什么好事，就挣扎着要出去。
但张主任却觉得奇怪，哪里有领导给安排工作还拒绝的？她搞不懂，但联系到真桃漂亮的长相，又忍不住会想偏，也想不通郭成功发什么善心要帮一个平民老百姓。
“好了，张主任你出去吧，我来和真桃同志说说。”郭成功站了起来，笑着吩咐，又故意说：“按规定，我们是可以送你回新疆的。”
他话里带了几种意思，有威胁，也有他在好心提醒，更有让真桃别不识好歹的意味。
真桃怔了下，死盯着郭成功。她本来只想不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的。
张主任干笑两声，拍了拍真桃的手背，压低声音说：“抓住机会啊！”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郭成功等门彻底关上，全身放松下来，抖了抖身子，笑着问：“怎么？真不打算去新疆了？”
真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眸如刀，冷言道：“你要干什么？”
“我是问你要干什么？私自逃走，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处理？”郭成功挑眉看她。
真桃冷笑一声，到这地步了，也不惧了，强硬道：“你要举报就举报，不必通知我。”
是他害章林一坐牢，她恨不得把这男人撕碎，她还怕什么？！她不会再委曲求全，大不了被举报了，四处逃窜。真桃神情如救义，看向郭成功的目光冷冽，毫无畏惧。
郭成功被真桃的态度噎了下，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他上次让李红去游说真桃，没成功，今天正好碰到，心想来的早不好来的巧，干脆他自己上，但没料到真桃是真油盐不进啊。
郭成功微吸了口气，心中默默思量，打算改变策略，清咳一声，说：“我说说而已，看你这认真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