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她一把抓住了真凤扬的胳膊。
这时两人正好走到监狱门口。
真凤扬停下脚步，感受到真桃用像是尽了全身的力气抓着他的胳膊肘，抓的他有些疼。他倒吸一口气，反手握住真桃的手，轻声问：“姐，我们要不要在外面歇会？”
真桃闭上眼睛，疯狂摇头。
不要，她要进去，她要去见章林一，她要告诉他她每天都疯狂地想他，她要和他在一起！
真凤扬不安地看了真桃一眼，妥协道：“好，姐姐，我们这就进去，你和江江等我，我去办手续。”真凤扬抱着江江，扶着真桃进了门卫室，放下江江，就跑了。
真桃全身无力，靠在了墙上。她脑袋靠向墙面时视线一晃，瞥到了门卫室侧边的窗户，忽然视线定住了。
那里是？
阳光透过那扇窗照进来，点亮了她的双眸。真桃眸光闪动，无意识地直起身，缓缓走了过去。
江江站在妈妈身边，真桃一动，他也跟着跑了过去。
真桃还没走到窗边，脚步微顿，像是在怕什么，然后吸了口气，走了窗边，她够着脑袋往里看，视线才刚移进行，眼泪就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里面一眼就望到了头。
中间是一片空旷的黄泥巴地，坑坑洼洼，泥巴地的三面都是红瓦矮平房，每间平房的窗户都焊了层铁窗，连门也是铁铸的，四四方方，黑黢黢，只在上方开了一个口，下边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这不是人待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章林一要在这里，为什么？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真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停地摇头，她真不明白怎么就成了这样，明明他们今天就要走了，明明……她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一切！
这时有两个狱警进入监区，经过几个房间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打开房间的门。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房间出来，真桃呼吸滞了一秒，瞳孔骤放，再也忍不住地大叫起来：“章林一！章林一！”
章林一被通知家人来探监，就猜到肯定是真桃，所以一出房间就四下看，哪怕是一丝的影子，他也要抓紧一分一秒，他要把真桃刻进眼里，刻进心里。
远外细细传来真桃的声音，章林一怔住，下意识地要挣脱，然而才抬起手，就被狱警抓住了。
“干什么？还要不要见面了？！”狱警凶狠地斥他。
章林一不动了，循着声音望去，视线晃动。他多想多看真桃一眼，但是从他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到窗户后面的人。
真桃还在叫唤，真凤扬跑来了。
“姐！这边！姐夫出来了。”真凤扬得到章林一出来的通传，马上过来叫真桃。
真桃全身都在颤抖，看向真凤扬，眼泪喷涌，朝他奔了过去。
“妈妈！”江江跟在她身后，成了没人管的孩子，见真桃走了，大叫一声，也跟着跑了过去。
所谓的会见室就是门卫室隔壁的房间。
真桃进了房间，在门口站住了。
房间里一屋子的人，闹哄哄的。一张长桌放在正中间，两边都坐了人，所有人几乎都在哭，有狱警挥着棒子让大家小声点，还有狱警正在拉舍不得走的犯人。
“姐，这里来。”真凤扬见真桃不动，又过去拉她，抱起跟在后头的江江，又说：“我找了个位置，别让后来的人抢了。”
真桃看着眼前的场景，却有些不敢去了。以后他们都要这样才能见面吗？真桃不敢想像。
这时，会面室另一边的门被拉开，一只脚先踏出来，真桃眸光一跳，飞奔过去。
“章林一！”
真桃撕心裂肺，然而被那个长条桌拦住了，整个人趴在桌上，想翻过去。
“桃桃！”章林一也叫她，全身都在挣扎，但是被狱警抓的紧，根本动弹不了。一种无力感袭来，章林一感觉心被撕烂，痛不欲生。
“姐！”真凤扬抱着江江，第一时间没拉住真桃，又把江江放下去拉真桃。
江江被爸爸妈妈的样子吓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惊恐地低声哭泣。
“还要不要探视了？不想探视就出去！”狱警呵了声，拉着章林一站在门口不往前走。
“探视，我们探视的！”真凤扬客气道，又劝真桃：“姐，姐，来，先坐下，你坐下了，姐夫才能过来。”
真桃趴在桌上，看着章林一，夹着他的狱警像两个魔鬼，仿佛只要她往前一寸，他们就会把章林一摧毁。真桃无能为力，哭声慢慢变小，身体往下滑，退回了椅子上。
狱警用力推了下章林一，呵道：“别动歪心思！”
章林一身体往前，恨不得一秒就上前，他还想抱真桃，但还是得跟着狱警，带着他往前，摁坐在椅子上，解开手铐，等他们一声令下。
“长话短说！”狱警扔下一句话，就向后去了。
章林一紧紧地盯着真桃，在狱警声音刚起，倏地伸的抓住了真桃的手：“桃桃，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资格说什么。
真桃一眼看着他那只已经有些萎缩了一半的手指，拼命摇头，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的手……”
“不要紧，已经好了，不影响的。”章林一笑，动了动无名指。其实他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没有感觉了。那天要不是王强帮他简易处理，可能一只手都没用了。他忍着安慰真桃，说：“别哭啊，想不想我？”
真桃拼命地点头，轻轻抚摸着他萎缩到只剩皮包骨的手指，心里在滴血，这可是他做衣服的手啊，咬着牙说：“想，想你，我好想你。”
章林一眼泪瞬间糊了一脸，紧紧抓着真桃的手，笑着说：“我也想你，好想，好想。”
“我不走了，我等你。”真桃说。
章林一知道今天是他们离开的日子，他也知道真桃会做这个决定，可是他更知道他根本出不去，因为他判了十年。
自从被抓，被折磨，被无端按上罪名，被莫名判刑，章林一也彻底地弄清了形势。他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因为这全是郭成功为了满足私欲的报复，利用政策对他的报复，关键这种报复让他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可是十年啊……
他要和真桃分开十年，这十年怎么熬？章林一十分痛苦，更觉得对不起真桃。他无法照顾真桃了，真桃现在还怀着孩子，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啊！
他好恨，真的好恨！他还恨没一刀砍死郭成功！
“桃桃，对不起。”章林一再次道歉，“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没办法照顾你们，对不起。”
真桃不停地摇头。
忽然耳边响起江江稚嫩却有力的声音：“爸爸，江江会照顾妈妈的！”

大家好像都忘了江江的存在。
所有人朝江江看去, 就见他一张小脸完全不苟言笑，十分的认真，两只眼睛透着坚毅的光, 小手垂在身侧，拳头捏的紧紧的。
章林一露出欣慰的笑, 招了招手, 叫他：“江江, 过来爸爸这。”
江江也被周边的环境影响, 小心翼翼地看了圈, 快速跑了过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爸爸。
他还不够高，不到方桌的高度，小手搭在方桌上够着身子往上爬。真凤扬看到, 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欸！你干什么！”狱警看到, 立马制止。
“小孩子 ，就一分钟，一分钟！”真凤扬谄笑，朝那两人使了个眼神, 一只手移到腰间向外指了指。
两个狱警瞬间明白, 也什么没再说, 退了回去，当没看到一样，看向了窗外。
“爸爸, 江江想爸爸。”江江爬到章林一身边，抱住了他的脖子。
章林一眼圈又热了, 抱着江江，说：“爸爸也想江江，好想。”
真桃看着, 无声地哭泣，泪水又流下来。
江江抱着章林一的脖子，拉开一点距离，他并不知道爸爸现在是服刑，很认真地说：“爸爸，江江会照顾妈妈的。”
多好的孩子啊。章林一又欣慰又心疼，哽咽着，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只用一只大手不停地抚摸着江江的小脸，恨不得把他揉进心里。
过了好一会，章林一才笑着点头，连“嗯”了好几声，说：“江江真乖，江江现在是小男子汉了，爸爸不在，照顾妈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江江重重地点头，很有气势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把小脸贴在章林一脸侧，圈紧了他的脖子。
他根本不知道爸爸要与他们分开，哪里会知道要分开多久呢，但他此刻就想抱一抱爸爸。
真桃早已泣不成声，眼泪不断。她伸手抓住章林一的手，另一只手刚伸出去想抱一抱他，前方传来了狱警的声音。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
真桃愣了一下，两手够着去抓，然而狱警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就将章林一拉了起来。
章林一手一松，江江从他怀里掉出去。忽然他心中一空，心脏像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刹那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两手伸向空中，试图去抓真桃的手，然而什么都抓不住。
“这才多久啊，能不能再通融下？”真凤扬跑过去跟狱警说好话。
昨天他就来过监狱，花了点钱打通了些关系。刚才连江江都能上桌，再多待会应该可以吧？真凤扬大胆地想。
然而狱警剐他一眼，厉声说：“规章制度是假的吗？都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谁来都一样！”
“桃桃！”
在狱警分心应付真凤扬之时，章林一忽然推开，朝真桃奔了过去。
但是他才跨出一步，狱警倏然回过神，露出凶神恶煞的神情，挥起棒子，朝他砸了过去。
棒子砸到章林一的后背，“砰”地一声，章林一倒在了地上。
“章林一！”
“爸爸！”
“姐夫！”
三人同时大叫，都往方桌里面挤，四周也忽然安静下来，看向了趴在地上的男人。
章林一满身的旧伤新伤，倒在地上，想爬起来，胳膊没力，刚撑起身，又倒了下去。
实在太可怜了。旁边的人都发出了叹息声，忍不住都侧了身。
真桃几个还在往里挤，狱警持着棒子敲了敲墙面，指着他们说：“干什么？！你们以后都不想探视了，是吧？”
一句话，把三人都拦在了外面，三人都不敢上前了。
章林一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疼的面孔扭曲，他还有好多话要跟真桃说，但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他深深地望着真桃，说：“桃桃，对不起。”
这时狱警已经将他架了起来。
章林一看着真桃，嘴角含笑，无声地又道了声：“对不起。”
真桃看着章林一一步步朝里退，产生一种人生到了尽头的感觉，忽然大叫起来：“章林一！我等你！我等你出来！”她用尽了全力身气，冲着那扇门大叫，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全身瘫软，倒了下去。
真凤扬担心真桃身体扛不住，几人在会见室休息了一会，才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一路上，真桃都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真凤扬自然也不多言了，给姐姐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情绪。江江也很乖，看看妈妈，又看看舅舅，然后趴在真凤扬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三人走到成衣社门口时，才不过早上十点。
真桃忽然停下脚步，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姐？怎么了？”真凤扬叫她，怕她出什么事。
江江也醒了，看着妈妈，双眸眨啊眨。
真桃慢慢抬起头，看向真凤扬。
她眼泪已经干了，眼圈泛红，显得有些疲惫。真凤扬刚要说话，真桃忽然抬手，指向后方说：“我们去城郊看看，我想在那边租个房子。”
真凤扬被她忽然的决定弄的有点懵，恍惚了一下，说：“姐你要租什么房子，就住这里啊，”说完觉得不对，担忧地问：“姐你不回新疆了，真的没关系吗？”
真桃下定了决心，沉着脸说：“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要逼我走我就死给谁看！”
在回来的路上，真桃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个遍。虽然她悲伤至极，但现实根本不允许她继续低沉悲伤。
她现在只有她自己了，要带江江，还要管肚子里的那个，更重要的是她要等章林一回来，所以她能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照顾好，把孩子们养好，等他回来，所以她不能倒下，她得好好地活下去。
但是她没有户口，那就意味着没法赚工分，也可能因为身份问题随时被赶走，而且她现在还没有住的地方，好多好多事，都等着她去解决。
没户口都好说，反正谁让她走她就跟谁急！
只是成衣社这里不能住了，跟着真凤扬也肯定不是好办法，毕竟他只有一间小房间。这几天她和江江占了他的房，他就打地铺。一个正值好年纪的年轻男人，还要谈恋爱，谁家女儿会看上带着姐姐侄子的男人啊。
她还得为真凤扬着想。
而且她也不会回去爸妈家。她要离章林一近一些，将来江江还要上学，她必须留在这里，所以最好的地方就是城郊，不仅离章林一近，也不会太贵。
好在她和章林一还有些存款，应该能撑一阵子。她先留下，慢慢再想后面的生活吧。回来的路上，真桃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可……”真凤扬还要说什么，真桃已经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他知道姐姐下的决定肯定不会改，但他担心姐姐一个人生活。什么都没有了，该如何生活下去呢？被驱赶是一回事，还有那个叫郭成功的，再找来怎么办？真凤扬想着，长叹一口气，抱着江江赶紧追了过去。
城郊的房子并不多，而且也不像城里密集，离监狱近的一片区域也没什么可选，在跑了几家之后，真桃定下了一间还算合适的房子。
这间房子离监狱差不多两公里，过去很方便。房子是红瓦的小平房，坐北朝南，左右各一间间，带了一个小院子，右边的房间住了个老太太。
老太太姓李，老伴和儿子在饥荒年代相继去世，只剩她一个人生活。听说有人要租她的房子，而且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立马就答应下来，把靠左边的屋子，一个月两块钱租给了真桃。
真桃决策快，动作也快，和真凤扬一起把屋子收拾好，就让他跑了趟把行李拿了过来，开始了她在小院的独立生活。
真凤扬回去的时候，随便去食堂买了些吃的，一道带了过去。到了晚上，几人吃完饭，真桃就让真凤扬回去。
真凤扬很担心，说：“姐，今天我就在这里吧，回去我也没什么事。”
其实工厂也停产了，他回去确定没事。
“别担心，我们不要紧的，这些天没事过来陪江江玩。”真桃笑着说。
真凤扬觉得姐姐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只感觉有些陌生，那个笑也很僵硬，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但是他也没再坚持，反正明天他会再过来。真凤扬薅了薅江江的头顶，说：“舅舅回去啦，明天过来陪你骑车。”
江江笑的开心，挥挥手说：“好！舅舅再见！”
真凤扬看着江江的笑，心时不是滋味，赶紧跑了。
这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真凤扬把成衣社的柜子、床、椅子、桌子全都搬来了，修整一番，才有了点家的样子。
到了晚上，真桃躺在床上，江江躺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发出极轻的呼吸声，缓和平稳。
她根本睡不着，盯着屋顶，脑袋里没有秩序地闪过一幕又一幕画面，有她和章林一在成衣社的日子，有在新疆的日子，还有早上章林一趴在地上的样子……
她多希望时间能倒流，这样他们就不回来了，不，如果时间倒流，她就不要嫁给章林一，这样他就不用回乡，可以在宁波当他的小裁缝，过着无比幸福的日子了。
可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真桃心碎了，好像有把刀在反复搅动，她咬牙强忍着，一股血液的腥气流进嘴巴里，也浑然不觉。
同时，在两公里外的监狱，章林一也睡不着，睁着眼睛上盯着漆黑的屋顶。
他不在，真桃要怎么生活呢？十年，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就连见不到真桃的日子该怎么熬，他也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忽然身子一顿，身侧立着，眸光一亮，瞬间又暗淡下来，猛地敲了下脑袋。
哎！他还有存款，怎么能忘了叮嘱真桃别舍不得用呢！

第162章
真桃睡不着, 盯着屋顶，恍恍惚惚了一晚上。直到外面公鸡打了鸣，天空逐渐撕开一丝光亮, 真桃慢慢坐了起来，看了眼躺在身旁睡的正香的江江, 轻轻抚摸他的小脸, 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