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真桃、章林一和真凤扬不懂，全朝屋里看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举着一本书跑出来。真桃看到那本书，顿时如被一颗巨石压住，一口气堵在胸口，睁大眼睛，停止了呼吸。
真凤扬知道那人手里的书代表着什么，慌张地看向姐姐姐夫，全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躲在屋里留了条缝看热闹的吴玉兰也吓到摔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
只有章林一反而冷静下来。
那小年青把书给郭成功。郭成功接过，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冷笑一声，抬头看向章林一，笑了下，问：“你的？”

“不是！”真桃大吼一声, 冲上前拦在了章林一面前，惊恐地盯着郭成功。
郭成功神色淡漠，眼底闪过一丝冷漠, 立马恢复正常，笑了下, 语气也颇为正常地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的, 我在问他, 没有问你。”
章林一没有说话, 盯着他手里的那本书, 双手紧握成拳，眸光也染上了赤色。
郭成功不再多说什么了，勾唇一笑, 抬手朝后挥了下, 然后后退了一步。随即那些饿狼冲了出来，推开真桃，就把章林一控制住了。
真桃被推到墙上，几乎跟弹回来一样, 又冲过去拼命地扒那些人, 怒斥：“你们干什么要抓人？”
江江吓的哭了起来。
真桃看了江江一眼, 伸手去抓他，把他挡在了身后，不让他看爸爸被人带走的样子。
郭成功瞥向真桃和江江, 得意的不得了，大手一挥, 说：“私藏这种书，还问我们干什么？带回去交代清楚，走！”说完转身挺起胸膛转身就朝外走了。
章林一被五个男人押着根本动弹不了, 只要反抗立马就钳制住了。现在被绑着往外走，只能让真桃放心，拧着身子对她笑，毫不在意地说：“不着急，你先去爸妈那等我，我不要紧的，马上就能回来。”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不要紧的。”章林一虽然冲真桃笑着，但他的心里已然完全没有底了。
真桃全身都在颤抖，眼睁睁地看着章林一被抓走，有一秒乱了方寸，但立马镇静下来，将江江交给真凤扬，自己跟着赶了出去。
诺大的街道，能贴纸的地方都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大纸报，厚如城墙，有的在风中凌乱飞舞。四周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关了门，一些店铺的门半掩着，挂了个不营业的牌子，像个鬼城。那群人在道路上走着，就像一群上刑场的恶鬼。
真桃跟着他们，赶的飞快，不停地质问郭成功。
“你们要把他抓去哪里？”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耽误了行程你们负得了责吗？”
章林一看向真桃，嘴角轻轻抿了下，像是露出一丝笑，却对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再说了，都是徒劳。
真桃不管，依旧扯着嗓子喊。
“你们乱抓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说话啊！你们到底要把他怎么样！”
郭成功走在最前头，回头看一眼，眼里全是满足，得意地勾唇一笑，便收回了视线。
真桃看在眼里，像是回到了几年前。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几年前章林一也是这样被抓走，她也是这样跟了一路，今天又是如此……
这世道是怎么了，为什么专挑他们折磨……真桃不懂，直到她跟着那群人到了一个像是废弃的粮仓门口，然后一道铁门“哐”地一声，将她拦在了门面。
章林一还在冲真桃笑，大声说：“把自己照顾好，把江江照顾好，我马上就回去了，我们一起回新疆。”
真桃却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无力感袭来，双手紧握铁门，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着章林一被那群人带进仓库，那扇门慢慢关上，发出“砰”地一声，她的心跟着重重地沉了下去。
“怎么样？姐夫怎么样？”
真桃沮丧地回到家，真凤扬就赶着问。他抱着江江，江江已经睡着了，脸颊上两条干涸的印子，一直流到下巴。
真桃接过了江江，摇头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那个郭成功，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这种人生儿子都没□□！不是，这种人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真凤扬急的抓耳挠腮，边抓边骂。
真桃抱着江江，在一边坐下，看着满地凌乱的行李，实在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很少哭的，但是她这次好怕。
她一路走回来，心里全是恐惧，全身被恐惧包裹，身体在颤抖，不断地冒着冷气。第一次，她心里完全没了底。
郑祥庆在外面徘徊好久，一路鬼鬼祟祟地跟过去，又跟着真桃回来，然后在门口观察了许久，才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屋。
他进了屋，看到章林一那间屋子里行李扔了一地，真桃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装着惊讶地叫了起来：“哎呀，这是怎么了？”
真凤扬瞥了他一眼。
“林一兄弟人呢？”郑祥庆又故意问，脑袋刚伸进去，真凤扬一脚踢出来，差点碰到他鼻尖的时候，他抽开了身子。
一阵风从他脸前刮过，郑祥庆吓的一身冷汗，摸了摸鼻子，指着真凤扬，说：“你干什么？我好心问关心一下，惹着你了？！”
“滚！”真凤扬跑出来，举起拳头：“再不滚看我不揍死你！”
郑祥庆身子一缩，白了真凤扬一眼，转身转进了自家屋子，转身时，终于松了口气。
吴玉兰也在房门口看热闹，一把将郑祥庆抓了进来。
“不得了了！”吴玉兰吓的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在屋里打转，边说：“章林一被抓走了，因为他，他的那本美国的服装书！”
郑祥庆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英子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坐了下来。
“完了啊，是真的完了啊！我听说被抓走的就没有能回来的！”吴玉兰两只眼珠快要掉下来，双手扶着胸腔，好像心脏就要跳出来。
她虽然讨厌章林一，讨厌真桃，顶多这两人不在她面前转悠，不比她过的好就行，但怎么也没想过要他俩两人的命。可这人被抓走了，就不定就没命回来了。关于被抓走那些人的事，她听说过不少，好些人前天还被拉出来游行，昨天就没了。
英子看着郑祥庆，眼里布满了恐惧。
郑祥庆忽然抓住她的手，颤颤巍巍地小声说：“爸爸也是没办法了，不是他，就是我啊。”
英子听着，眼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也抓紧了郑祥庆的手。
章林一是被踢进仓库的。
他人都没站稳，还没看清周边的情况，不知从哪里又是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窝，他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旁边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谁让你抬头看的！”那声音有些稚嫩，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章林一抬头看去，那人又是一拳，大骂：“来了这里，都给老子低着头！”
章林一想反抗，但想着真桃的话，忍了下来，蹭了蹭嘴角，站起身，垂着眼睑。他得活下去，他还有真桃，还有江江，还有马上出生的孩子。
“你位置在这里！”稚嫩声音指了下旁边的木板。
章林一瞥了眼，可除了一张木板，什么都没有。
他不没开得及开口问，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稚嫩声音又给了他一脚，那一脚踢在他脚踝后的骨头上，疼的脚踝要断了一样，章林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拖着腿往木板方向去了。
“都给我好好反省！别抱侥幸！”稚嫩声音站在仓库中间，气势恢宏地大吼一声，然后转身往门口去，走到门口，从兜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转头冷笑一声，出了仓库。
章林一等他完全走了，才抬头看。
仓库不大，沿着墙面摆了不到二十个木板，大多都有人占了，只有零星几个空着。章林一仔细观察，那些人个个骨瘦如材，衣衫褴褛，全都蜷缩在木板上，没有声响，就像濒临死亡的猴子。
好几块木板上被血染红了，整间仓库弥漫着腐烂的气息，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发臭的味道，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气味异常刺鼻。
章林一不敢想象现在居然还有这种地方，身心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紧。
“有什么赶紧招了吧。”忽然旁边木板上的人发出虚弱的声音。
章林一看过去，那些背对着他，身体犹如一片薄叶，衣服挂在上面，晃晃荡荡地。章林一静了片刻，说：“我没犯事，而且我马上就要走了，回新疆。”
那人像是发出一声低笑，像是笑他天真，接着叹了口气，说：“你回不去了。”
章林一陡然身子一抖，身体不受控地失重，人也恍惚了一瞬。不过好在也就一瞬，他恢复过来，如发誓般，坚信道：“我一定会回去的！”
真桃决定不回爸妈家，就在这里等章林一回来，这几天谁来赶她，她都不会走。她和真凤扬把行李收拾好，重新放回袋子里，打算等章林一回来时直接拎包走人。
这天下午，他们收拾好行李，就去了仓库。他们想找人问情况，但是在仓库周边转了好几圈，连个人影都没碰到。而且整整一下午，仓库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进出。直到晚上，是江江熬不住了，两人才没办法，先回了家。
这晚上很难熬，真桃睁着眼睛想了一夜，最后决定去找郭成功。
第二天，真桃起了个大早，把江江安顿好，孤身一人就去了。郭成功工作的地方很好找，就在乡委大院。真桃早早就到了，站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郭成功来的时候看到真桃站在门口。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欣赏起来。
现在是七月上旬，天气正热。真桃穿平常的白色衬衫和灰色棉布裤，但她身材姣好，简单的衬衫棉布裤也被她穿出了起伏，还有她那张像水蜜桃一样的小脸，在阳光下闪着浅粉色的光。
任谁看了都舍不得挪眼。
郭成功不禁咽了下口水，心叹真是便宜章林一那小子。想到此，一股酸溜溜的劲从心口蔓延，很快就侵蚀了全身。他章林一凭什么？就一个破裁缝！他是什么？他可是干部，是前途无量的干部！
郭成功站在不远处，面孔跟着思绪扭曲变幻，像一个小丑。
真桃眼观八方，一眼看到远处的郭成功，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过去。十分客气地说：“郭干部，我家章林一他不会做人，惹得您不高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您就放了他吧。”

第156章
郭成功看着真桃, 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双眼迷离，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去抚摸她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不对, 立马收回了手，笑着说：“行啊, 怎么不行, 走！去我办公室说。”
忽然一股不适感袭来, 真桃表情一僵。为什么要去办公室？这个念头仅仅闪了下, 真桃立马就恢复了正常, 强逼自己挤出一个自然的笑，点了点头说，说：“好。”
郭成功身心愉悦, 微微一笑, 挺起胸膛迈开大步就往前去了。
真桃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拳，又松开, 再握紧, 脚下始终都迈不动。前面的人陡然转身, 真桃吓了一跳，脚底一松，赶紧跟了过去。
乡委大院她以前来过好多次,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处处都不一样了。
真桃走在院子里, 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暗地里缓缓流动，好像随时都可冲出来跳起来给上一拳，把人打的眼冒金星。而且身边的人几乎都摒着气不出声, 气氛极为低沉，四周回荡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郭成功走在前头，上了楼，拐到一个办公室门口，开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下。
真桃跟在后头，骤然停下脚步，盯着那间办公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那不是王强的办公室吗？难道现在他们在一起办公吗？真桃想着，一时就忘了移动。
郭成功推开门，转头见真桃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也不动，便说：“这办公室原来是王强的，你知道的，他立场有问题。”他没有说后面的话，就好像乡里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一样。
立场有问题？连王强也出事了吗？真桃有些不敢相信，但想到郭成功说他们找王强也没用，不由得害怕起来，神色慌了一瞬，忽然耳边传来郭成功的声音。
郭成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十分热情地说：“来啊，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进来！”
真桃吓的一惊，倏地缩起身子，往旁边跨了一大步。
郭成功面色一僵，瞬间阴沉下来，那只手还抬在空中。
“郭干部，有只虫子！”真桃发现自己的嫌弃表现的太明显，双手在空中挥舞，笑着缓解现场的尴尬。
她靠近一步，问道：“好大一只虫，有没有跳到您身上啊？”
郭成功看了她一眼，脸部表情慢慢舒缓，说：“没看到。”
真桃笑了笑，说：“那就好，夏天的虫也马虎不得，您多注意啊。”
郭成功也碍于面子，同时发现真桃也在维护他的面子，顿感窝心，说：“进去说吧。”
他转身往办公室去，一进去就倒腾茶叶，倒了两杯茶水。
真桃深呼一口气，慢慢移动，不动生色地挪了进去。她进办公室后，就贴在门边的墙上，也不往里走了，直入主题，说：“郭干部，那本书不是章林一的，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道是谁扔在这的，我们搬过来就有了，不是章林一的。”
她说瞎话，反正也没办法查证，能把章林一搞出来就行。
郭成功把一杯茶水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说：“坐啊，站在那，搞得人家还以为我欺负女人家呢。”
“哪里会，您不会的。”真桃极不自然地笑了下，又极不情愿地慢慢挪到沙发边，慢慢坐下去，她只坐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而且坐的笔直，好像下一秒就要弹出去逃走。
郭成功在她对面坐下，拍了拍沙发扶手，又连搓几下，叹了口气。
真桃不想看他，盯着茶杯里慢慢飘起的茶叶，倏地抬头，又听到了郭成功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们啊，学习材料读少了吧？觉悟不行啊。”他说的就好像章林一没有救了一样。
真桃一紧张，身体不住地又往前倾了点。
郭成功抿了口茶，吐掉茶叶，说：“这个时候你还来跟章林一求情，”他停了下，抬了抬下巴说：“是求情吧？我没理错吧？”
真桃笑的婉转，点了点头。
郭成功冷笑，故意说：“也就是我，换别人听到你替他求情，连你也要抓走的！”
真桃抿唇，没说话。
没有等来真桃感谢他的话，郭成功有一点不开心，靠向沙发背，说：“就这么跟你说吧，你现在应该和章林一划清界限，而不是来给他求情。”
真桃听着，心脏重重地沉到了谷底，也确定在郭成功这里得不到任何帮助，更明确他就是要整章林一。真桃思忖着，面色也冷了几分。
郭成功看着她，目光毫不遮眼地上下打量，恨不得把她一分一寸都看进心里去。
但真桃还是把一切委屈都摁了下去，笑了下，点头说：“郭干部教训的是，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就是达不到领导的高度，才理解错误啊。我来也不是说跟章林一求情，就是希望领导给个机会，让我们好好学习，好好领悟，以后坚决不犯任何错误。”
真桃话说的不算直接，但该表达的也都表达了。
郭成功哪里会听不懂，但对她话里话外都很不满意，手指轻点着沙发扶手，笑了起来，说：“说起机会，我还得谢谢你们。当初你们让我回省城了，我刚回去也没机会啊，这不，我学习啊，学习领悟透了，机会不就来了么，这不又起来了么，说起来，我是得真感谢你们。”
果然，果然！他就是来故意为难，就是来报仇的！
真桃后背冷汗直流，心呼不好，下一秒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向郭成功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求您了。”她说完，又连续地鞠躬。
郭成功看着真桃，享受着权力慢慢滋润他全身带来的爽意，手指更加轻快地点着沙发扶手，和煦地笑了下，说：“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郭成功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你是！你就是！真桃在心里说。然后稳住情绪，抬起头，笑着摆手说：“不是，您不是，我才是，是我小人度君子了。”
郭成功很满意她的回答，一拍大腿，说：“既然你来都来了，那我就挤点时间指点指点，这要是换成别人我可就不指点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真桃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小腿撞上沙发，身体往后倒，摔坐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