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男人从办公桌后出来,一把抓住郑祥庆的手,用力上下摆动,说:“郑厂长,今天始,厂子就被接管了,我是郭成功,是省城派来的干部,以后就多靠您指点了啊。”
郑祥庆战战兢兢,手被郭成功甩的上下晃动,随之身体也在抖动,发出的声音更是颤抖着:“嗯……嗯……好。”
他一害怕,就忘了说些奉承的话。
旁边青年提醒郑祥庆:“郭干部说让你指点你就指点啊,你是谁啊?”说完,哄堂大笑。
郑祥庆一听,脸都吓白了,连忙说:“不敢不敢,我都听郭干部的,听郭干部的。”
郭成功当初在章家村挂职,因为章林双当兵的事情,不仅被调离,而且还失去了提拔的机会,沉寂好几年后,居然给他撞上好机会,又一朝得势,摇身成了省里派出的工作组干部。
他笑的含蓄,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我们还是得多请教郑厂长,他把厂子搞的很好嘛。”
郑祥庆听着后背冷汗直流,头也不敢抬,一个劲地擦额头的汗水。
“好了,我们要开会了。”郭成功忽然说,声音也冷下来。
郑祥庆一听,这回反应快了,“欸”了声,赶紧从包里翻出本子,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忽然,整间房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郑祥庆汗如雨下,又不知干什么才好,颤颤巍巍地说:“不,不是要开会吗?”
“轰”地一声,房间里再次发出一阵爆笑,几个人笑的人仰马翻。
郑祥庆奇怪地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那些人实在笑不动了,一个青年走过去,拍了拍郑祥庆的肩膀说:“有你什么事?去,倒点茶来!”
郑祥庆羞的满脸通红,垂着脑袋快速收起本子,一把塞进包里,站了起来,然后谄媚一笑,说:“我这就去倒。”说完,就跑了出去。
他身后又传来一阵爆笑声。
郑祥庆跑到茶水间,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想只要他不再被打,那就是万幸,倒点茶水算什么呢?只要活着,干什么都行。
“呦,厂长亲自倒水啊。”有人看到郑祥庆打水,故意跑过去讽刺他。
郑祥庆回头,看着那人,压低声音说:“厂子都被接管了,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我们是纯正的无产阶级,以为都是你啊,两面派!”那人朝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郑祥庆恨不得一杯热水浇死他,但他克制住了,他要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什么都好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倒了四杯茶水,端着往办公室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四个人正在讨论大清查工作,见他回来,说了一半的话都停住了。
郑祥庆眼珠一转,笑着说:“喝茶,喝茶,开会说的多会口渴。”
不过是一个倒茶的功夫,他已经调整的很好。
郭成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把茶放下,忽然间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问道:“郑厂长,要你说,我们该从哪里清查起啊。”
郑祥庆拿杯子的手一抖,杯盖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郭成功顺势靠向沙发背,笑了下,说:“我们也愁啊,这不刚接手,还有很多不清楚,工作不知道从哪里抓方向才对。”
郑祥庆稳住气息,嘿嘿一笑说:“郭干部您言重了,怎么能说不清楚呢,这不清楚的很嘛,您指哪里,哪里就是方向啊。”
郭成功像是很受用,眼角褶子收拢又展开,说:“我们厂也没什么先进技术,都是工人阶级,但他们就真的是工人阶级吗?”他看向郑祥庆,目光尖锐。
“是是是。”郑祥庆给几位端茶,直点头,好像是被端茶耽搁,没仔细思考郭成功话内音。
忽然房间又静了下来。
郑祥庆放好杯子,一抬头,就撞进郭成功的视线,吓的一抖,神经也都归了位,倏地站直了。
郭成功气派很足,也装的十分谦和,端起茶杯喝了口,说:“我看未必。”
郑祥庆一抖,跟着说:“是的,是的,未必,未必。”
“未必的话那怎么办?”郭成功反问郑祥庆。
其他四个像在看笑话,一脸正派,却又从眼角流出一丝笑意。郑祥庆看了四人一眼,眼里带着求救信号,谁知那些人都当没看到,端起茶杯喝起来。
郭成功也没再为难郑成功,主动解围道:“我看的话,既然未必,那就要鼓励大家揭发身边的阶级敌人,郑厂长,你说是不是?”
郑祥庆哪里还敢吭声,但直觉不好,两眼睁的圆溜溜地看着郭成功。
郭成功笑了下,说:“看来我们郑厂长没有好好学□□的要求啊,怪不得厂子一直搞不好。”
郑祥庆听着,冷汗直流,像只掉进阴沟里老鼠。
第152章
农具厂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检举揭发, 每天都有人不是被拉到厂里的空地上做检讨,就是被押着游厂。
工厂彻底停了工,时不时就上演一出武/斗。郑祥庆当厂长时干的阴事不少, 所以动不动就被拉出去当活靶子,每天都顶着个猪头回来, 狼狈得很。
真桃和章林一算是很安全的, 期间他们又找过孙老师好几次, 但孙老师态度依旧, 坚持三不原则, 不知道,不清楚,不要再找她。
两人也只好暂时搁置, 去想别的办法。然而是时间也过的飞快, 他们还没找到陈墨和章林珊的任何踪迹,假期就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三。
不知怎么地,随着他们回边疆的的日子越来越近,真桃的身体像是出现了条件反射式的抗拒反应。日子每靠近一天, 她的身子就沉重一斤, 好像有一块吸足了水分的海绵, 有一种沉重地下坠感牵扯着她的身体。
起初,真桃隐约察觉到这种状态时,还以为是月事临近, 也没太在意,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月事也迟迟没来, 真桃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再盘算下时间,猛地惊醒了。
都吸取过一次教训了, 她怎么还这么傻呢!
这天一大早,真桃就打算去医院检查,一起床就跟章林一说了自己的猜想。
章林一正在穿衣服,陡然愣住,像没听懂,又像不认识她一般,不敢相信的视线将她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遍,最后停留在她的肚子上,眸光闪烁,透着不可思议和感激不尽,不一会,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真桃被他笑的莫名,眉头微蹙了下。
“果然是一个妈生的,两个小家伙都要在妈妈肚子里就坐火车啊。”章林一打趣起来,说完跳下床,一把将真桃抱了起来。
他抱着真桃,在狭小地空间里转起圈圈,边转边感激地说:“谢谢桃桃,让我再当一回爸爸。”
真桃生怕掉下来,又不敢叫出来,怕把江江吵醒,一手抓着章林一的脖颈,另一手狂拍他的胸膛。
两人动静不大,但江江还是被吵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转圈,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瞳孔轱辘一转,咧开嘴就笑,倏地翻坐起来,叫起来:“我也要玩,我也要转圈圈!”
章林一听到声音,放慢动作,偏头看了眼江江。他实在难掩激动心情,将真桃轻放坐在床沿,就朝江江倾身而去,扶着他弱小的肩膀,激动地说:“江江,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真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给了他一拳,斥道:“你干什么!?还不知道是不是啊!”
江江双眸睁圆,像是没听懂,看了眼妈妈,又看向爸爸,挣脱开章林一的双手,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在床上跳来跳去,快乐地大叫:“我要有弟弟妹妹了!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他跳着跳着,忽然就停下来,跑到真桃跟前,歪着脑袋,天真地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小车,说:“妈妈,弟弟妹妹今天来不来?我把小车送给他们。”
那小车是章林一和真凤扬一起给做江江的,多亏了真凤扬的铁匠手艺和厂里薅来的废铁。江江特别喜欢,当它是个宝,整天骑着小车在屋子里转悠。
章林一和真桃被江江逗笑了。
章林一薅了下他的发顶,说:“咦,我们江江哥哥很大方嘛。不过弟弟妹妹今天来不了,还要很久才能来。”
江江一听居然还要很久,没有和他玩,小车也送不出去了,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真桃又被他逗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好了,江江不急,爸爸妈妈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真有弟弟妹妹了。今天还是跟着舅舅,爸爸妈妈去趟医院,回来就知道是不是真有了,好不好?”
江江看着真桃,听着她的话,脸色逐渐变好,却又似懂非懂,最后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乖巧道:“好!”
真桃和章林一去了医院。
这些日子,哪哪都停工了,医院也没幸免。好在乡里把医院、防疫和保健机构合并成了卫生防治院,勉强维持着乡里的基本医疗服务。
但是两人到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状况吓到了。
院子里也到处贴的大字报,公告栏上的黑色大字是刚泼上去的,向下拉出长长的一条黑渍,像蛇一样弯曲盘踞,叫人慎得慌。
而且整栋楼像是被断了电,屋里光线昏暗,透着微弱的消毒水味道,阴森至极,两人在走进去的时候,甚感受到一股沁骨的凉风吹过。诺大的医院居然也没有人,只有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章林一和真桃一间一间的屋子找人,直到最后一间才看到一个人。
那人正站在窗边,背着房门,垂着脑袋在看什么东西。
真桃轻轻地叩门。
那人慢慢转身,真桃看到她同时垂下身侧的手里握了一本小红书。
那人是个中年妇女,里面穿着绿军装,外面套着件白大褂,看到真桃和章林一,挑了挑眼梢,语气警惕地问道:“有什么事?”
来医院当然来看病了,还能干什么?章林一对她的问题很有意见,但还是忍不住,牵着真桃上前一步,说:“我爱人可能怀孕了,我们来检查确定下。”
医生面色有些许放松,把书合起来,捏在手里,毫不客气地说:“做不了检查,没人做。”
大家都去参加运动了,她却要在这里守着,医生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说起话来也来了些怨气。
两人正往里走,脚下陡然一顿。
“现在能做什么啊?”真桃问。
医生看她一眼,说:“什么都做不了,验血、验尿,都没人做,”见两人都看着她,她身子往后靠,又说:“别看我,我验不了,我就只能看看小病。”
怎么会这样?
真桃看向章林一,两人视线交换,一阵无语。
医生瞥了两人一眼,思想斗争良久,像是忽然良心发现了,有些勉为其难地问:“那个谁,你月经多久没来了?”
真桃以为她又能看了,赶紧回答:“迟了有两个星期。”
医生目光精锐,大惊小怪道:“两个星期了才发现啊?”
真桃正要解释,医生手一抬,像是要打断她,又问:“平时恶心吧?乳/房胀不胀?”
真桃仔细想了下,说:“不恶心,胸部倒是有些胀。”
医生不太满意她的回答,瞥了她好几眼,反问说:“你们这是第一胎?”
“不是,第二个了,第一个孩子快三岁了。”章林一抢着回答。
医生嗤笑一声,无语地番了个白眼,说:“都不是第一胎了,怎么还什么都不懂,还没经验吗?这还用得着检查吗?两个星期没来月经肯定就是了啊。”
真桃笑的尴尬,解释说:“我们就是想来确定,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回新疆,上了火车就不方便了。”
回去又要一路折腾,她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
医生瞟了两人一眼,也懒得再说什么,嘀咕一声:“浪费我时间。”然后转过身,又拿起了小红书,认真研读起来。
章林一忍不了了,要和她理论理论。但是他才刚迈出一步,一股力又将他扯了回来。
“走吧。”真桃小声说,看着章林一摇了摇头。
章林一胸口那股恶气瞬间消散,闭了闭眼,转身跟着真桃出了房间。
郑祥庆每天都被打成猪头,实在受不了了,就躲在家里,不肯去厂里上班了。
因为他全身都是伤,只能在前厅床上躺着。江江就不好在前厅骑车了,只能在门口的空地上骑。他骑一圈就往够着往屋里瞄一眼,看一眼那躺在床上像鬼一样低声哀嚎的人。
郑祥庆以为自己病了,躲在家里就会没事,然而中午时分,郭成功找上了门。
郭成功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他的几个小兵,一群人横冲直撞,旋风一样卷进了屋里。
一阵黑风刮来,郑祥庆吓的跳了起来,看清来人后,又吓的腿一软,抱着薄毯跌了下去,卷缩在床角,目光惊恐地看着那群人。
“郭主任,我,我身体实在不行了,过两天……明天,明天我就去厂里,好不好?”郑祥庆苦哈哈地求饶,双手作揖状。
郭成功没有说话,而是像在欣赏这间屋子,视线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又像是在找什么,目光像个探照灯,足可以挖地三尺。
旁边的小将跑上前给了郑祥庆一脚,骂道:“谁允许你休息的!我看是你得寸进尺,不把干部放在眼里!”
郑祥庆被他踹倒,像弹簧一下弹了回来,用薄毯又把自己包裹起来,双手抱着脑袋,缩成了更一小团。
一眼看丟,只能看到一团在颤颤巍巍地抖动。
郭成功没空管郑祥庆,继续欣赏着屋子,感叹道:“原来这就是以前的成衣社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原来这里是这副样子。”
“不能打人!”
郭成功才刚感叹完,一声稚嫩的声音突然穿出来。他愣了下,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小不点。
小不点模样严肃,神色锐利,眉头紧锁,目光如炬,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多少又有些幼稚和可爱。郭成功觉得好笑,转过身,想逗逗他,忽然又以感觉哪里不对。
就……这小孩怎么看着有点眼熟?郭成功迟疑了。
旁边的小将不把江江当回事,聚焦重点,双手叉着腰,继续检举郑厂长的恶性,批判道:“就这房子,位置好,房子大,你就是仗着自己是厂长霸着房子不让出来!”
郑祥庆吓的身子直抖。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从薄毯里露出两只眼睛,闷闷地声音也从薄毯里传出来:“天地良心啊,这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不是说我说了算,还有别人住啊!”他看向江江,说:“就,就是江江他们家啊!”
声音传到郭成功耳朵里,他看着江江的目光变的晦暗,眼底闪过一丝奸诈。
江江看着那群大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一点也不怂,挺着小胸膛盯着打人的那群人。
郑祥庆眼神慌乱,颤颤巍巍,希望得到赦免。那双眼陡然一亮,一把掀掉薄毯,指着门口的方向大叫:“就是他们啊,他们回来了,不信你问他们啊!”
郭成功身子一抖,感觉身体都不自觉地热了几度。他慢慢移动视线,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了章林一和真桃。
果然!怪不得那小孩眼熟!
郭成功心里浮起一股恶趣味,眼角迸射出诡异的光芒,嘴角一提,上前一步把江江抱了起来,走到门口,热情地打起招呼:“呦,老熟人,好久不见啊!”
第153章
真桃和章林一远远看到屋里黑压压的, 像是挤满了人,而且江江的小车停在门口,却不见人。两人着急, 加快脚步往家跑,刚到门口, 就看到一个男人把江江抱了起来, 两人正要冲过去, 那男人居然先打了招呼。
什么老熟人?
真桃和章林一脚下一顿, 盯着那人看, 一瞬间,两人一惊。但那一惊是面上不显,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
有一秒, 他们差点没认出来, 可是郭成功怎么在这里?
郭成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眼窝深陷, 看上去就像枯萎的葡萄藤上挂着两只被阳光吸干水分的葡萄, 在枯枝上挂着摇摇欲坠。不过虽然如此, 精神看上去好像还挺不错。
江江看到真桃和章林一,在郭成功怀里挣扎,又推又扯, 直叫:“爸爸!妈妈!”
看来他没猜错。郭成功耳边传边糯糯的声音,再看着眼前的两人, 嘴角又露出一丝笑容,仿佛是他扭曲的内心得到了片刻宽慰,又像是他多年无法平复的积怨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一丝爽意。
章林一面色陡然一变,上前一把夺过了江江。
郭成功的身子被章林一的动作撞的一晃,稳住后,轻笑一声,拍了拍双手,说:“怎么了嘛老熟人,我就说这孩子我一眼觉得不一样,原来是我们老熟人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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