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秩序从哪天开始乱的, 也没人说的清了, 像是一夜间, 又像是酝酿许久，完全乱了套，就连大家在劳动时也会动不动叫停, 就地学习。
一切像场龙卷风, 特别猛烈，让人措手不及，又久久消散不去。
真桃和章林一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一场巨变，就像他们来边疆时一样, 也是最上层的要求和统一行动。
要说这边角地方都乱成了团, 城市里兴许会更加猛烈。两人都担心章林双和真凤扬, 第一时间给两个弟弟去了信，让他们老实待着，保护好自己, 也保护好爸妈。
两人每天都过的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但风暴就在身边。
龙卷风袭卷，狂风很快就从集中批评演变成队员之间的相互揭发和攻击。队里一些出身不好的人成了攻击的靶子，从沈清一个人延伸到所有的资/产/阶/级, 还包括了陈墨。
一个晨会上，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扒出了陈墨的身世，揭发他是资/产/阶/级余孽。举报他把队里的干部打伤，行为特别恶劣。
从那天开始，陈墨就成了排在沈清后面的第二重点批/斗对象。
这几个资/产/阶/级分子每天早上要交代自己的思想改造情况，然后再去刷旱厕，一天都没有饭吃，只能喝点水。
陈墨死都没想到自己都来边疆了，居然还会遭此劫难。
情况过于复杂，真桃和章林一看着着急，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帮他，只能在批/斗的时候选择不说话。章林珊也一样，她不说话，但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因为他们三人不参与批/斗，一段时间也被大家批评指责。三人打死不吭声，死抗。再接下来，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混乱了，矛头逐渐从群众扩大到干部，最后就连管理权也被掠夺了。
这天由各队小将们重新组成的管理队组织大家展开学习。
大家全都被拉到院子里。
院了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一个个反手扣住，背后插了个木条，写着各种罪名，还有人戴着白色尖尖帽子。
陈墨站在那排人中的最边上，旁边就是沈清。两人都没有戴帽子，但是衣衫褴褛，脸色蜡黄。沈清头发散开，站在那里像一只女鬼。再过去一点，是以往的干部，没了往日的威武的样子，唯唯诺诺地垂着脑袋，成了一个沧桑落魄的中年人。
一幕幕是那样的熟悉，就好像命运在不停地循环。
真桃和章林一还有章林珊站在那群人对面，忽然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三人转头，就看到黄天生，正垂着脑袋在哭泣。
“都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小将挥起手里的棍棒，忽然大声呵斥。
明明平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队友，忽然就变出了另一幅面孔，狰狞到模糊了往昔。
人群里有人很亢奋，跟着大声应和，直呼道：“打倒资/产/阶/级！坚决打倒他们！”
“说啊！”小将一棍子打在头一个男人的背后，咔嚓一声，背后那根木头断了，哐哐哐地滚了出去，滚进了人群里。
人群忽然就静了。
小将愣了一秒，看了眼手里的棍子，轻蔑一笑，继续吼叫：“还交不交代了？！”
一排人的两边都有人站着，并举着棍棒。站在陈墨旁边的人忽然就踢了他一脚，“砰”地一声，陈墨跪了下去。
章林珊眉头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往前倾，被章林一敏锐发现，一把拉住了她。
陈墨跪下，抬眸时，正好看到对面的章林珊，朝她轻轻摆了摆脑袋。他直起身子，小将走到他身后，朝他后背又是一脚，陈墨直接趴倒在地上。
沈清在旁边看着，眼神清冷，等小将走到她面前，忽然抬起下巴，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小将嫌弃到跳脚，眉头皱起，拿袖子抹干净，反手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怒目圆睁，大吼：“反了你！”接着又是一脚，踢中了她的小腹。
他使足了劲，一脚把沈清踢出一米远。
因为沈清是反手被扣住的，整个人像只青蛙一样趴在地上，下巴着了地。她疼的额头冒出了汗，冷笑一声，翻着白眼看向那人，说：“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有本事就打死我！”
那人操起棍子就往她身上砸，一下一下，打一下骂一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怕我不敢打死你？老子今天就应了你！”
沈清本来后腿跪趴着的，被一棒一棒地打到瘫在地上。
小将一棒接着一棒，四周有人也都像着魔，全场透着兴奋。
可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
真桃看不下去，感觉他们身处地狱，她刚要制止，忽然一阵疾风晃过，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很快冲了出去。
黄天生跑了上去，用身体护住沈清，向小将求饶：“求求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她要死了！”
这时沈清已经没了反应。那人却像是打疯了，红着眼，棍棒起来落下，一下一下地全都落在黄天生身上。
“打死人了！”真桃实在受不了了，豁了出去，憋住劲大叫一声。
整个场子猛地安静下来，一双双视线在人群里流转。
那人也停止了动作，视线惊慌地四下乱蹿。他们只是小将，打死了人，也是要负责的。几人视线来来回回，忽然像达成了一致，摔了棍子就往四下逃蹿。
章林珊眼看那些人跑了，赶紧冲上去，扶起了陈墨，飞快地解开绑着双手的绳子。
陈墨双手刚松开，一把就将章林珊推开，双手撑着地板爬起来，边说：“这里不要你管，别让人看到了，赶紧走！”
章林珊被他推倒在地上，一时愣住了。
陈墨爬了起来。
章林珊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酸。她不明白怎么陈墨这辈子就跟身份过不去了，他明明没错啊！而且他为什么总是要推开她呢？章林珊不懂。
陈墨往宿舍走，与刚过来的真桃和章林一擦身而过，就像不认识，视线对上就倏地扭头，低下脑袋，侧过身子，拖着受伤的身体走了。
真桃和章林一停下脚步，看着他走远，长叹一口气，转身又跑了出去。
他们来不及管陈墨了。因为沈清已经失去了意识。
三人帮忙把沈清一起抬了回去。
他们去叫医生，但医生怕遭那些小将们殴打，拒绝前往。几人没办法，只好帮着黄天生把沈清安置好，等着她沈清自己醒过来了。
在回去的路上，章林一忽然拉住了真桃。
“怎么了？”真桃问他，声音有些低沉。
章林一看着她，眼里铺满了担忧，说：“以后不要出头，太危险了。”
说实话，到现在真桃的心脏都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不知道当时的勇气是哪里来的，但就那么做了，直到现在她还在后怕。她怕不是被打，她怕的是人居然能那么的坏。
真桃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说着拉过章林一，紧紧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膛，怅然道：“你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吗？”
以前再多困难，她都有好好生活的信念，但这一次，信念好像崩塌了。
“会！一定会的！”章林一将人抱紧，望着天边的明月，语气坚定。
章林珊回了宿舍，心里还是放不下陈墨，又摸去了男生宿舍。
她大大咧咧的，也不管屋里的男人在干什么，推开门就朝里走，吓的两旁边的男人都缩进了被窝，鬼叫：“章林珊，你干什么？这是男生宿舍！我们没穿衣服啊！”
章林珊停下脚步，一记刀眼摔过去，啐道：“你们有什么看头吗？扒光了，也没人看！”
说话那人就是小将，虽然没动手打人，但章林珊也看不顺眼。
男人被她说红了脸，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咬牙切齿：“章林珊，你……”
“我什么我？”章林珊走到床边，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他，晃了一拳，说：“警告你，别惹我！”
那人吓地缩进了被子。
章林珊平时就泼辣，谁都不放在眼里，说开干就干，有些男的也怕她。章林珊冷哼一声，抬脚往陈墨方向去了。
陈墨在最里面，是挨着墙的床铺。此刻他正对着墙，卷缩成一团，身上也没有被子，光秃秃地。
章林珊不知道他多久没吃饭了，那身形，消瘦的像一座刀锋似地小山。她走到陈墨床边，四下看了圈，发现扔在地上的一条被子，大概已经很长时间了，被子黑漆漆一团，上面全是脚印子。
脏的也比没有好。
章林珊走过去捡了起来，甩了甩，重新走到陈墨床边，将被子盖了上去。
一屋子里人都看着章林珊，一声不吭。
早在章林珊进来时，陈墨就知道了，章林珊和那些男人的话他也听到了，但他依旧不动。他以为章林珊会说什么，然而只是给他盖上被子，又站了一会，就出了宿舍。
陈墨睁着眼睛盯着墙面，眼晴发酸，心如刀绞，不受控地流下眼泪。
“现在都乱套了，这样下去陈墨该怎么办？”一进屋，真桃担忧地问章林一。
章林一也不知道，他更关心的是陈墨的身体，这样再打几次，小命就要没了。他长叹一声，说：“熬，只能熬，熬过去，就赢了。”

第二天天都还没亮, 沈清家门就被小将们踹开，把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沈清昨天被踢了一脚，小腹来来回回疼了一晚上, 被拉起来的时候，全身还在颤抖, 冒着冷汗, 就像一片枯叶, 随便一扯就撕成了两半。
黄天生被踢门声吓的跳起来, 刚展开双臂就被那群小将推到了一边。
“下来！”有人抓住沈清的头发往下扯。
沈清发出“嘶”地一声, 抓住男人扯着头发的手，连滚带爬地摔下了床，然后像条死狗一样拖在地上, 直接甩了出去, 连一件外套都没有。
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门一开，沈清就被甩了出去，忽然一阵风刮过，沈清直觉牙齿都要冻掉了。
黄天生焦急地赶出去, 却被那些人拦在屋里。任他怎么拉扯推, 怎么都翻不过那道人墙。
隔着一扇门, 却像隔了重重大山。
沈清跌坐在地上，几个小将上前又踢了几脚，发出一阵爆笑, 欢快地叫着：“还不快去刷厕所！还要我们送你去吗！”
沈清被踢的晕头转向，捂着肚子抖抖索索地想爬起来, 可天气实在太冷了，她的双手简直敲一下就能碎掉，全身毫无力气, 就跟脆弱的树枝一样，咔嚓一声，断裂了，又跌在地上。
“装！再装！”小将们上去又粗暴地给了几脚。
“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啊！会死的，真的会死的……”黄天生被挡的严严实实，一点办法都没有，瘫坐在地上，透着人墙的缝隙，看着沈清，眼泪直流，无力地呐喊着。
沈清双手撑着地面，咬牙尝试站起来。
那群人将她围成一圈，像魔鬼一样，讥讽嘲笑。
他们的笑声特别的刺耳，把旁边宿舍的人都吵醒了。好些人都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偷看，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尖锐的笑声也传进真桃耳里，她倏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下一秒，江江哭了起来。
笑声实在太可怕，真桃怔愣住，心跳加速，盯着屋顶，也就迟疑了几秒，侧身抱起了江江。
看来江江也是受到了惊吓。
但她顾不上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得先安抚江江。真桃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边小声安抚：“别怕，别怕，妈妈在这里。”一边朝同样醒来的章林一使眼神，让他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林一披上衣服就去了。
外面的笑声持续。
章林一拉开一个小缝隙，视线穿出去时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跳了起来，一脚踢中了沈清的肚子。
沈清本来是跪坐在地上的，那一脚把她踢翻，然后趴在了地上，蜷成了一只虾，没了动静。
章林一目露惊恐，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看，倏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
真桃像是有感应，轻拍着江江的后背，小声问：“是沈清？”
章林一脸色冷冽，点了点头，钻进被子，将真桃和江江抱进怀里，说：“这些人真不是东西！”
江江像是感受到爸爸妈妈的保护，嘴角微微蠕动，表情逐渐放松，又睡着了。
“我去看看。”真桃动了动肩膀，示意章林一松开她。
章林一不动，拒绝说：“别看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最近变化太快了，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原本盼着的美好生活忽然就像一场梦，完全破碎了，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和对未来的担忧。
世界都乱了，章林一怎么可能让真桃去冒险，他抱着她，不让她动。
真桃也懂，沉思片刻，说：“那我不看了，再躺会吧。”
章林一点了点头，从真桃怀里抱出江江，放在一边，抱着真桃重新躺下了。但两人都看着屋顶，都没有说话，外面笑声不断，像天亮前游荡人间的恶鬼。
“知道吧？天都没亮，沈清就被那些人拉出去，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刷厕所。”真桃和汪姐做好早饭，趁没人，汪姐把她拉到角落，声音极小，视线乱探，生怕被谁捡去一耳朵。
真桃神情有一丝微动，看向汪姐，点了点头，说：“听到声音了。”
汪姐露出惊恐中混着嫌弃的神情，摇头说：“真是作孽，那些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真桃看着汪姐，没接话。
“人呢？我们要吃早饭了！”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吼声。
汪姐吓的一抖，视线一瞥，向下扯嘴角，说：“那群鬼来了，得罪不起，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那群狗儿子！”汪姐忿忿，一跺脚，脚下飞快往食堂去了。
“来了！来了！你们辛苦了啊，早饭早就做好了，就等着你们呢！”
“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得吃好啊！”
汪姐一出厨房，立马变了脸，谄媚的声音传过来，真桃叹了口气，转身就出了厨房。
队里所谓的厕所其实就是用木头围起来的一个大坑，上头搭了草垛子。虽然说天气冷，气味没有夏天刺鼻，但混着冰渣子的味道也实在熏人，多待一会都会因臭气窒息。
也因为实在太臭了，小将们把沈清踢进去就走了。
沈清被推倒在地上，差点掉进坑里。
她艰难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地上脏了，挪到门口，靠在木头上捂着肚子，紧闭双眼，咬着下唇。她的肚子实在太疼了，连冷风刮过，都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她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方，瞳孔震动。
沈清从怀里抽出一只手，往下面探去。她动作很慢，轻轻地，慢慢地往下去，忽然那只手顿住，她的表情也怔住了。
她的表情变的惊恐，那只手慢慢抽出来，她垂头看去，就看到手上粘粘的一片红色……
沈清看着手指，慢慢闭上眼，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真桃趁大家都在吃饭，偷摸去了厕所。
“沈清。”真桃靠近，弓着身子小声叫她。
然而没有反应。
真桃心道不好，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厕所，一只脚跨进去，就看到倒在门口的沈清。
那人面色灰白，嘴唇是暗紫色的，而且她仅仅穿了件内衣，看上去就像一具去世多时的尸体。
真桃吓了一跳，冲过去，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沈清，沈清，醒醒！”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真桃有点急了，视线乱飘，忽然瞥到沈清身体下方的一滩红色，愣了一秒，凑近一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急的想去叫人，身体刚起来一点又蹲了下去，用手指在沈清鼻下探了探，一丝微弱的气息飘过。
但是她也分不清是她的呼吸，还仅仅是风。真桃拉起她的手臂，转过身，把人放在了她的背上。
“快点，拿被子，热水！”真桃背着沈清推开门，一边冲黄天生叫，一边往床边去，将人放在了床上，三下两下就用被子把人包裹实了。
黄天生惊了一秒，赶紧跑去倒来了热水。
“给我！”真桃接过那缸水，又看了圈，扯过床边的一件衣服，包住茶缸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沈清的脸庞慢慢转动。
黄天生在一旁，捧着双手，直抖，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办法送医院吧，她可能出问题了。”真桃边给沈清暖身子，边说。
她都没看黄天生一眼，全然不知道黄天生眼神已经滞住，整个人像灵魂出窍。
“那……那……”黄天生半天也凑不出一整句话。
真桃忽然转头，盯着黄天生，严肃地说：“一定要送医院，不然真的会死！”不等黄天生开口，她又说：“不过我有个办法。”